第18章 偷梁換柱
值班室的鑄鐵爐膛里，焦炭燒得通紅，爐蓋上的大鋁壺滋滋往外冒著白汽。
孫德福拉開辦公桌中間的抽屜，從厚厚一疊生產報表底下抽出一個牛皮紙夾子。
「你自己看！」
孫德福指著夾子裡的表格，鼻翼劇烈扇動。
st🎇o55.co🍑m為您呈現最新的小說章節
「這是上禮拜廠下發的職工子女接班預審表。」
「老吳七四年因公病故，廠黨委特批一個招工指標，等他的子女年滿十八周歲進廠頂職。」
吳遠伸手翻開表格。
表格接班人員一欄里，赫然寫著吳建國的名字。
而在與原職工關係一欄，填的則是堂侄。
「荒唐！」
老鐵匠魏鐵柱磕滅了旱菸袋，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敲。
「老吳有遠子這麼一個親兒子，輪得到堂侄頂缸？廠勞資是吃乾飯的？」
「勞資科看的是公社和大隊送上來的審核批覆！」
孫德福端起搪瓷茶缸灌了一大口茶，壓著嗓門道。
「上頭寫著吳遠與資本成分人員結婚，思想考察期暫緩，經由吳氏族親協商由同族堂兄吳建國頂職！」
說到這裡，孫德福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白毛巾，砸在桌上。
「有第七生產隊民政幹事留下的騎縫章！勞資科直接按合規遞補入了檔！」
吳遠合上牛皮紙夾子，指腹在冰涼的紙頁邊緣輕輕一划。
吳二叔在分家前就布好了這個局。
暗中向大隊和公社遞交所謂暫緩考察，直接將吳建國的名字填進了遞補名冊，最後再用分家協議把事實扣死。
「孫師傅，這事能翻。」
吳遠抬起頭。
「翻？怎麼翻？國營廠認章不認人！」
孫德福抓起桌上的登記表，霍然起身。
「走！跟老子去勞資科！」
……
機械廠行政樓是一座灰磚三層小樓，走廊里舖著水磨石地面。
二樓盡頭的勞資科辦公室里，兩台吊扇靜靜懸在頭頂，靠牆立著四排刷著綠漆的高大鐵皮檔案櫃。
一個戴著套袖的中年幹事坐在辦公桌後，正核對各車間的出勤津貼。
「錢幹事，把翻砂模具車間吳崇山的接班檔案調出來！」
孫德福大步邁進屋，大手直接按在辦公桌沿上。
錢幹事推了推眼鏡，抬頭看了看滿身油污的孫德福，又打量了一眼跟在後頭的吳遠和魏鐵柱。
「老孫，車間不抓生產，跑勞資科拍什麼桌子？」
「吳崇山的頂職手續上周就走完了，下個月吳建國直接來二車間報到當學徒。」
「定個屁！」
孫德福一把將吳遠拉到桌前。
「這才是吳崇山的親兒子！吳建國是冒名頂替的！」
錢幹事翻開手邊的紅色卷宗，手指在騎縫章上點了點。
「第七生產隊送來的審核表上寫得清清楚楚，直系子女因婚姻成分問題自願放棄。」
「我們無權單方面撤銷。」
「如果大隊說明是偽造的呢？」
吳遠忽然開口。
錢幹事停下翻動紙頁的手，抬眼看向吳遠。
「如果是偽造，拿證據來。」
「證明現有材料屬於私自偽造，才能啟動名額覆核。」
錢幹事合上卷宗，聲音平淡。
「否則，下個月一號，吳建國按期建檔。」
孫德福讓錢幹事開了一張情況證明條。
孫德福咬了咬牙，轉身拉著吳遠出了辦公室。
站在主樓門口的台階上，孫德福從棉襖內兜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一元紙幣和兩張綠色的工業券。
「這是今天車間搶修拖拉機軸套的技術補助。」
孫德福兩隻大手死死抓著吳遠的肩膀，眼中泛著紅血絲。
「回村去！找你們大隊確認，到時候老子親自去找廠長！」
「屬於崇山留給你的飯碗，誰也別想搶走！」
……
黃昏時分，北風漸緊。
村西頭的破草房在漫天暮色中顯得格外安靜。
吳遠走到門前，抬手在粗糙的厚木板上叩響……三下沉緩，兩下短促。
門內立刻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門閂一拉。
林幼微探出半個身子，見是吳遠，側身將他迎進屋裡。
屋裡土炕燒得微暖，桌上擺著一海碗熱氣騰騰的苞谷麵糊，底下溫著昨夜剩下的半張苞谷餅。
林幼微接過吳遠的挎包，順手遞上一塊浸了溫水的棉布帕子，清澈的眸子落在吳遠身上。
「進廠還順當嗎？」
吳遠擦了把臉，拉過板凳坐下，將那張一元紙幣、兩張工業券以及廠里開出的情況證明條平整放在桌上。
他一邊喝著熱麵糊，一邊將進廠的過程和吳二叔動手腳的始末，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聽到婚姻成分這幾個字時，林幼微端著碗的指尖猛地收緊。
小姑娘咬緊了下唇，眼眶微紅，聲音帶著一絲自責。
「吳遠……是因為我……要不是因為收留我。」
「他們抓不到這個把柄，你的工作也不會被他們卡住……」
吳遠放下空碗，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手背，掌心乾燥沉實。
「別瞎想。」
吳遠看著她的眼睛，語氣沒有絲毫動搖。
「就算沒有你，他們一樣會找其他藉口。」
「根子在貪心，不在你。」
林幼微吸了吸鼻子，對上吳遠沉靜的目光，慌亂的心緒漸漸平復下來。
她自小在家中見過不少檔案公函往來，低頭思索了片刻，抬起頭認真道。
「吳遠，大隊都是有接班存根的。」
吳遠點了點頭，抓起桌上的車間證明條塞進貼身口袋：「你在家把門閂好，我去一趟大隊長家。」
……
夜色濃重，寒風如刀。
第七生產隊大隊長趙德山家的大門被急促叩響。
趙隊長披著羊皮襖拉開門，見是吳遠站在雪地里，神色一怔。
「遠子？這大半夜的，出啥急事了？」
吳遠邁步進屋，從內袋掏出機械廠開具的情況證明。
「趙叔，紅星機械廠勞資科開的證明。」
吳遠迎著趙隊長的目光，字字沉重。
「我爹當年留下的進廠接班名額，被我二叔用假材料換給了吳建國。」
「廠勞資科要調七四年我爹過世時的原始接班存根。」
趙隊長拿起那張蓋著紅星機械廠公章的證明，借著油燈仔細看了一遍。
他聽吳遠說完原委，臉色瞬間沉得能滴出水來。
「啪！」
趙隊長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油燈火苗劇烈一晃。
「吳老二這個混帳東西！平日裡在隊裡偷奸耍滑就算了。」
「居然敢把手伸到公家裡糊弄國營機械廠，把咱們七隊的臉丟到姥姥家了！」
趙隊長霍然起身，從牆角掛著的棉襖暗袋裡摸出一串鑰匙。
「走！叫上老周，去大隊檔案室查老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