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當眾對質
夜深得像一口扣在地上的鐵鍋,寒風貼著屋脊呼嘯。
「咔噠。」
七十歲的老文書周老頭手裡捏著黃銅鑰匙,手腕微微發顫,擰開了鎖頭。
周老頭拄著拐杖走到最裡頭那口貼著紅封條的舊樟木箱前,掏出另一柄細扁鑰匙插進箱扣。
「七四年的底帳……全隊生老病死、撫恤傷殘,統共兩本。」
周老頭用衣袖擦掉箱蓋上的灰塵,掀開厚重的樟木板,從裡頭捧出一本用粗麻線手工穿孔裝訂、封皮發黃的厚帳簿。
翻開第一頁,裡頭是用生宣紙裁切的手抄頁,行行俱是用正楷毛筆蘸著濃黑墨汁書寫的名冊。
周老頭戴上老花鏡,枯瘦發黃的手指沾了一點唾沫,一頁一頁向後翻動。
翻到第十二頁,馬燈的光圈穩穩照在了正中央的一行字上:
「一九七四年十一月,紅星機械廠翻砂模具工吳崇山因公病故,大隊登記保留進廠接班頂職名額一個,直系承繼人:獨子吳遠,待年滿十八周歲報送公社與廠礦建檔。」
字跡清晰,落款處壓著周老頭當年的私章,右側蓋著第七生產隊的一九七四年老圓章。
「看這兒。」
吳遠伸手按住第十二頁與第十三頁的夾縫。
兩頁宣紙之間,硬生生夾著一張只有巴掌寬的白紙條。
周老頭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伸出手指捏住那張紙條的邊緣,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那根本不是大隊統一發配的厚生宣,而是一張拿剪刀裁下來的薄單面膠版紙,邊緣還留著歪歪扭扭的毛茬;紙條上是用藍黑墨水鋼筆寫的所謂「自願放棄指標說明」,落款處卻蓋著一枚紅印泥發淡的公章。
周老頭捏著帳本的裝訂孔,聲音發冷:「老頭子記了三十年大隊大帳,所有的增補頁必須重新拆線過麻繩!這張紙是用漿糊順著縫子偷著黏進去的!」
「混帳王八蛋!」
趙隊長一巴掌拍在樟木箱蓋上,震得馬燈火苗亂跳:「老吳屍骨未寒,他親二叔就敢在大隊底帳里偷梁換柱!要不是今兒翻出這本手縫的死帳,全隊人都被他蒙在鼓裡當傻子耍!」
趙隊長一把合上帳簿,緊緊夾在胳膊底下:「老周,明兒一早你別出工,在隊部坐鎮!我倒要看看,姓吳的這回拿什麼臉來認這筆爛帳!」
……
翌日清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寒霜覆滿了村道。
掛在第七生產隊大院老榆樹上的半截廢鐵軌,被趙隊長拿鐵錘敲得震天響,清脆沉重的鐵器撞擊聲撕破了晨霧,傳遍了整個村落。
不出兩炷香工夫,生產隊的三個分隊長、大隊會計、治保主任以及三十幾個起早的社員,陸陸續續揣著手進了隊部大院。
吳二叔嘴裡叼著旱菸袋,領著裹著軍大衣的吳建國,大搖大擺地跨進大門。
路過人群時,吳二叔還特意拔出菸袋鍋子,沖幾個老社員打著哈哈:「趙隊長大清早敲鐵軌,準是公社農機站分了化肥指標,大伙兒待會兒都聽聽,該爭的工分一分別落下。」
吳建國更是雙手插在大衣兜里,下巴揚得老高,眼神從站在屋檐下的吳遠身上掃過,鼻孔里輕哼了一聲,滿臉都是按捺不住的輕蔑。
「人都到齊了,把門帶上!」
趙隊長披著羊皮襖站在正堂的八仙桌後,臉色鐵青,冷聲開口。
治保主任立刻轉身,將隊部大院厚重的兩扇木柵欄門哐啷一聲插上了橫木。
院子裡頓時靜了下來,社員們覺察出氣氛不對,全收了臉上的笑意,退到兩旁靠牆站著。
吳二叔拉開長凳剛要坐下,趙隊長猛地抓起桌上的兩樣東西!
「啪!砰!」
是用粗麻線手工穿孔、紙頁泛黃的厚帳簿。
「吳老二,把你的狗眼擦亮了,看看桌上這兩樣東西是什麼!」
趙隊長指著桌面,厲聲喝道。
吳二叔一愣,慢吞吞走上前,眯著眼睛往桌上一掃。
當他的目光落在那本翻開的麻線老帳第十二頁時,臉上的肌肉猛地一僵,叼在嘴角的旱菸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燙的菸灰撒了一棉鞋。
旁邊的吳建國伸長脖子看清了那張機械廠車間的證明條,臉色也唰地白了半截,腳底下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趙……趙隊長,大清早的,您這是唱哪一出啊?」
「放你娘的狗屁!」
坐在八仙桌旁的周老文書猛地一頓拐杖,豁然站起身,顫抖的手指幾乎戳到了吳二叔的鼻尖上:
周老文書翻過帳本背面,當著全體社員的面高高舉起:
院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
幾十個社員圍上來,伸著脖子看著老帳本上的字跡和斷裂的漿糊印,頓時群情激憤:
「天老爺,連死人留給親兒子的飯碗都敢偷!」
「二叔平時在隊裡裝得道貌岸然,背地裡居然幹這種喪良心的下作事!」
「難怪急著分家把遠子趕去破草房,合著是在這兒把路給人家堵死了啊!」
吳建國更是兩腿發軟,身上的軍大衣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被全村人指指點點的目光逼得連頭都抬不起來。
「你口口聲聲說遠子沒資格,說建國能給大隊爭光?」
趙隊長一步跨到八仙桌前,大手重重按在那張機械廠的搶修單據上,目光如刀般剮在吳建國臉上:
趙隊長猛地一轉頭,看向大隊會計:「開公函!」
大隊會計早已經磨好了墨,攤開印著紅頭的正式公文紙,提筆飛快書寫。
「吳建國,你的頂替手續,大隊今天正式核銷作廢!」
趙隊長將公函裝入牛皮紙信封,折好封口,轉頭看向吳二叔父子,聲音冷硬得沒有一絲餘地:
「至於私蓋公章、夾塞檔案的事,等從縣城回來,大隊黨支部再跟你們算總帳!滾!」
吳二叔渾身一顫,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樣癱軟下來,連旱菸袋都顧不上撿,低著頭在社員們的唾罵聲中灰溜溜地擠出了院門。吳建國面如死灰,捂著臉連滾帶爬地跟在後頭倉皇逃竄。
院子裡清靜下來。
趙隊長吐出一口濁氣,把封好的信封和七四年老帳簿鄭重遞到吳遠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
「遠子,收拾一下,帶上乾糧。」
趙隊長整了整身上的羊皮襖,沉聲開口:「今天叔親自騎自行車帶你去縣城,咱們去紅星機械廠勞資科,把原本屬於你的接班資格,堂堂正正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