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塵埃落定
北風吹散了晨霧,路面上的雪泥凍成了一道道硬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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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隊長跨在一輛二八大槓加重自行車上,雙腿用力蹬著腳踏板,車輪碾在凍土上嘎吱作響。
吳遠坐在后座的鐵貨架上。
半個多時辰後,自行車在紅星機械廠行政主樓門前停下。
趙隊長跳下車,把腳撐往地上一踢,扯了扯羊皮襖的下擺,抬手抹掉眉毛上的白霜:「走,直接上二樓找勞資科。」
兩人踩著水磨石台階走上二樓。剛到勞資科門口,走廊另一頭就傳來了沉重的皮鞋聲。
孫德福大步流星走過來,腰裡別著一把一尺長的活動扳手,手裡捏著一團沾滿黑機油的棉紗,身後還跟著金工二車間的副主任。
「老趙!」孫德福一眼看見趙隊長,嗓門在空曠的走廊里炸響,「材料帶來了沒有?」
「全齊了,連七四年的原始底帳都搬來了!」趙隊長拍了拍吳遠的挎包。
「好!進屋!」
孫德福一把推開勞資科的木門。
「孫師傅,上班時間,你帶著車間幹部跑勞資科幹什麼?」
趙隊長一步邁上前,拉開公文包,將厚厚的一疊材料整整齊齊排在辦公桌正中央。
「錢幹事,公社勞動科批了,第七生產隊黨支部正式核實底帳。」
錢幹事推了推金絲眼鏡,神情嚴肅起來。
屋裡靜得只聽得見鐵爐子裡煤塊燃燒的噼啪聲。
足足過了五分鐘,錢幹事放下放大鏡,長長吐出一口氣。
「底帳確鑿,手續齊備,大隊與公社兩級責任認定明確。」
錢幹事站起身,走到靠牆的一排綠色鐵皮檔案櫃前,掏出一串鑰匙,打開標著「一九七六年度入廠人員」的抽屜。
他從裡頭抽出一份寫著「吳建國」名字的牛皮紙檔案袋,快步走回桌前。
「嚓……」
清脆的劃紙聲在屋裡格外分明。
錢幹事抓起一枚刻著「作廢」二字的方形木印章,在紅印泥里用力蘸了蘸,砰的一聲砸在表格抬頭正中央!
「第七生產隊報送材料核實存在違規舞弊,吳建國遞補頂職手續正式核銷作廢!」
錢幹事將作廢表格撕下存根,隨手扔進廢紙簍,轉頭看向吳遠:
「吳遠同志,你的接班資格經核驗無誤,正式予以恢復。」
孫德福狠狠一拍巴掌,震得桌上的茶缸一晃:「好!趕緊開單子領工服!」
「等等,老孫,規矩還沒說完。」
錢幹事拉過一把木椅子坐下,抽出一張嶄新的空白《紅星機械廠新入廠職工登記表》,抬眼看向吳遠,神色公事公辦:
「吳遠同志,接班資格雖然拿回來了,但廠里的編制有硬性規定,醜話必須說在前面。」
錢幹事敲了敲桌面:「你父親吳崇山當年在模具車間是六級工崗位。但他過世已經兩年,原崗位指標早在去年就已經調配給車間骨幹,無法保留原級繼承。」
「接班人員入廠統一從底層起步。」
錢幹事將表格推到吳遠面前:「核定崗位:金工車間冷作裝配組,一級學徒工。」
八塊錢。
在如今物價緊縮的年月,一個壯勞力單吃公家食堂的窩頭鹹菜,一個月也得花去七八塊錢伙食費。扣除口糧自理的部分,十八塊錢要養活屋裡兩個人,日子依然緊巴巴。
趙隊長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剛要開口為吳遠多爭取兩塊錢副食補貼,吳遠已經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英雄牌蘸水鋼筆。
「我服從組織安排。」
吳遠神色沒有半分波瀾,手腕極穩,在表格的「入廠人簽名」一欄,端端正正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孫德福在旁邊看著吳遠沉穩的側臉,眼中滿是讚賞,跨前一步搶過鋼筆,在「接收車間意見」一欄大筆一揮:
「金工二車間裝配工段同意接收!學徒直接歸我孫德福親自帶!」
錢幹事收回表格,在吳遠的檔案上蓋齊了勞資科的三枚公章,隨即從抽屜里撕下一張粉紅色的物資調撥單遞了過來:
「去後勤科倉庫領勞保,下周一早上七點半,準時進車間點卯上工。」
……
廠區後勤倉庫設在主樓後側的排房裡。
庫管員核對過調撥單,從厚重的木貨架上抱出一摞嶄新的物資,排在長條木櫃檯上:
兩套深藍色的純棉勞動布工作服,料子厚重紮實,還散發著剛出庫的染料和機油氣味;
兩雙加厚的雙線帆布勞保手套,虎口處縫著加固的牛皮墊;
最後,是一枚巴掌寬的白底鋁製長條胸牌,上面用紅漆壓印著端正的一行字:
吳遠伸出雙手,將這一套沉甸甸的物件接在手裡。
……
傍晚,村西頭破草房。
屋頂上的積雪被落日的餘暉染上了一層暗紅。
吳遠推開柴門,腳步踏進門檻。
屋裡土炕燒得微溫,林幼微正坐在小馬紮上就著窗外的餘光納鞋底。聽見開門聲,她猛地站起身,手裡的頂針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林幼微愣愣地看著桌上的東西。
她伸出有些發顫的手指,輕輕撫過工服厚實板正的布料,又拿起了那枚冰涼的鋁製胸牌,看著上面「吳遠」兩個紅字。
積壓了數月的擔憂、屈辱和惶恐,在這一刻徹底消散。
兩顆豆大的淚珠順著林幼微清瘦的臉頰滑落,砸在深藍色的布料上,暈開兩點深色。
小姑娘咬著嘴唇沒有哭出聲,只是抬起頭看著吳遠,用力抹了一把眼睛,露出了進村以來第一個毫無陰霾的笑。
「去拿針線。」吳遠拉開板凳坐下。
林幼微趕緊點頭,轉身從瓦罐後頭拿出針線籮筐,挑了一根結實的紅棉線,穿過細鐵針,在煤油燈下引了線頭。
剪斷線頭,林幼微輕輕撫平胸牌四周的褶皺,將工服摺疊得平整無痕。
收拾完衣裳,林幼微拉開抽屜,拿出那個記帳的小本子,用鉛筆在上面寫下了一行新的數字:
林幼微握著鉛筆,抬起頭看向吳遠,清澈的眼眸里重新浮現出一絲屬於過日子的認真與謹慎:
小姑娘把帳本推到吳遠面前,聲音壓得極低,神情嚴肅:
「咱們手頭現有的糧食能撐到開春,但學徒工這一年,每一分錢都得掰碎了花。」
吳遠伸手拿起桌上那枚縫好的胸牌,指腹按在冰涼的鐵皮邊緣。
名額已經奪回,腳跟已經踏進國營大廠的大門。
但十八塊錢的學徒薪水,在這寒冬臘月里,遠談不上高枕無憂。
吳遠抬起眼,看向窗外被風雪籠罩的原野。
屬於吳家二房的算計已經徹底碾碎,而如何在紅星機械廠數千名工人的金工大車間裡,憑著手裡這把刮刀撕開等級制度的口子、提前考級轉正,才是橫在眼前的下一道硬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