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鋒芒初露
清晨六點三刻,紅星機械廠正門上方的生鐵大鐘重重敲了三下。
沉悶的鐘聲在結了霜的柏油路上迴蕩,幾百輛自行車的車輪碾碎路面的薄冰,匯成一片密集的咔啦聲。
門後是熱氣騰騰的茶水間。
兩口三石大鐵鍋架在煤爐上,滾水翻湧。靠牆碼著三層木製長條蒸籠,蒸籠里飄散著濃郁的苞谷面酸氣和鹹菜味。
工人們進門第一件事,便是從棉布兜里掏出飯盒塞進蒸籠。
七點整,工段入口掛著的一截廢齒輪被鐵扳手敲響。
金工二車間的中央通道上,三十多個早班工人迅速排成兩列。
工段長孫德福脖子上掛著一根發黃的哨子,手裡卷著一張出勤點名冊,兩隻滿是燙疤的大手背在身後。
「立正!」
孫德福吐掉嘴裡的茶葉梗,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落在末尾的吳遠身上,眼皮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隨後展開名冊:
「今天全工段保春耕農機!一車間送過來的兩百套脫粒機傳動軸,軸頸粗車、半精車,下班前必須見成品!」
合上名冊,孫德福指了指隊列右首一個乾瘦的中年工人:
「老馬,新來的學徒吳遠,分你們裝配一組。照廠規辦,先帶他過規矩!」
「跟我來。」
兩人穿過工具機轟鳴的主幹道,走到車間最北側靠牆的排屑地溝前。
鐵鏟「噹啷」一聲扔在吳遠腳邊。
「國營大廠,一級學徒進門先掃三個月的。」
沒有多餘的廢話,老馬端著茶缸轉身走向鉗工工作檯。
吳遠脫下身上的新棉襖,疊得方方正正放在工具箱上,只穿著單層工服,戴上粗線帆布手套。
他抓起生鐵扁鏟,彎腰走到一號C620車床底下。
吳遠雙腳前後分立,手腕下壓,鐵鏟貼著鑄鐵床腿的根部平推切入。
「喀嚓!」
硬泥應聲切開,鐵鏟順勢向前一撬,整塊黏滿鐵屑的油泥翻起。吳遠單手扣住油槽邊沿,鐵鏟左右橫推,幾下便將死角里的殘渣颳得露出水泥本色。
清理鐵屑時,吳遠沒有一股腦全鏟進鐵皮斗車。
他順手從牆角拖來兩隻空木箱,將鐵皮斗車擺在中間。
三種金屬,分得清清楚楚。
不到半個鐘頭,四台車床底座下的積油全被清空,過道上的碎渣掃成筆直的一道線。
就在吳遠推著裝滿鋼屑的斗車準備往外面廢料堆倒的時候,四號車床突然傳來一陣尖銳刺耳的金屬慘叫!
「吱……嘎!」
聲音高亢刺耳,像是生鐵在玻璃上死命抓撓。
「停機!快合離合!」旁邊有人大喊。
操作工具機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工友,名叫劉建軍,二車間的二年級學徒。他慌忙拍下紅色停車手柄,主軸轉速緩緩降下。
劉建軍滿頭大汗,用棉紗抹了把脖子上的熱汗,拉下防護面罩,臉色白得發青。
車床夾盤上夾著一根半米長的45號圓鋼銷軸。
原本該車的光潔如鏡的軸頸表面,此刻布滿了一圈圈細密如魚鱗的振紋,中間還留著一道半寸深的黑斑啃刀印。
「又燒了……」
劉建軍咬著牙,抓起扳手鬆開刀架螺栓,從鐵槽里摳出那根燒黑的刀具。
那是廠里自製的高速白鋼刀條。
「小劉,行不行啊?後頭磨工還等著你這批銷軸開槽呢!」過道對面的老工人大聲催促。
「工具室李老頭不給發新刀坯了,說我糟蹋公家鋼材……」劉建軍攥著焦黑的刀條,急得眼眶泛紅,手背直打哆嗦。
孫德福已經從工段辦公室走出來,正皺著眉頭往這邊瞅。
吳遠推著排屑斗車停在四號工具機旁。
他放下車把手,摘下右手的帆布手套,朝劉建軍伸出手:「拿來我瞧瞧。」
刀身長四寸,八毫米見方的高速鋼,端頭燒得像一截焦木炭,主后角磨成了倒坡,沒有開任何排屑槽。
吳遠沒多說一個字,轉身走向車間西北角的立式雙頭砂輪機。
按下綠色啟動按鈕。
兩塊磨盤大小的綠色碳化矽砂輪飛速旋轉,帶起一陣低沉渾厚的破風聲。
吳遠左腳向前跨出半步,右腿後撐,手肘死死貼緊肋下,雙手捏住白鋼刀條的兩端,手腕關節徹底鎖緊。
「嗤!」
刀坯刃口斜向十五度,切入砂輪側面。
吳遠手腕不動,只靠腰腹微力平移刀身。
砂輪飛速切削,焦黑的退火層幾秒鐘內被剝落殆盡,露出銀白細膩的白鋼本體。
緊接著,吳遠右手猛地一提,刀身翻轉三十度,用砂輪外圓的尖角部位壓向刀頭上方。
「哧啦!」
細密的弧形火星向上濺起,一道深淺均勻、寬約兩毫米的卷屑凹槽在刀刃後方瞬間成型!
「滋!」
吳遠將發紅的刀頭按進旁邊的冷水桶里,升騰起一團白汽,瞬間淬冷防退火。
手腕極輕、極快地向前推了兩個小弧度。
在主切削刃的刃口微觀處,生生磨出了一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負倒棱」。
整套磨刀動作前後不到兩分鐘。火星收斂,砂輪停轉。
吳遠拿著刀條走回四號車床前,遞還給目瞪口呆的劉建軍:
劉建軍咽了口唾沫,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刀條。
原本燒成焦炭的鈍鐵,此刻刃口銀亮鋒銳,斷屑槽弧度圓潤如月牙,主切削刃平直得如同用鋼尺畫出來的一般。
劉建軍不敢耽擱,趕緊找來薄墊鐵塞進刀架,壓緊刀具,找平中心。
按下啟動手柄!
工具機主軸飛速旋轉,劉建軍深吸一口氣,搬動縱向走刀手柄。
刀尖精準切入45號圓鋼表層。
車間裡沒有再響起那令人牙酸的尖叫聲,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極其沉穩、連續的「沙、沙、沙」切削輕響。
白色切削液如泉水般沖刷在刀尖上。
車刀走過之處,圓鋼表面平整光滑,在日光燈下泛起一圈圈細膩如鏡面的金屬銀光!
沒有一絲振紋!
劉建軍瞪大了眼睛,激動得雙手直抖:「走……走得動了!真神了!」
光潔平整,毫無滯澀。
老馬緩緩轉過頭,看向正抓起掃帚繼續清掃通道的吳遠,渾濁的雙眼裡閃過一抹極深的驚異。
「踏、踏、踏。」
皮鞋踏在木墊板上的聲音響起。
最後,孫德福的視線落在了吳遠身上。
這位在全廠以苛刻著稱的老八級鉗工,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摺疊整齊的表格。
「吳遠,掃完這趟,去工段辦公室把這表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