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友愛路上的票販子

  友愛路位於中原區，東起嵩山北路，西至文化宮路，全長僅一公里，但在八九十年代，這條不起眼的小街上卻分布著上千家布匹批發攤位，每天有數萬人在這裡討生活。

  人一多，就會滋生各種灰色交易，加上背靠十萬紡織工人，每個月都有大量布票、供應票、工業券等票證在這裡被轉賣出去，兌換成現金、物資或者各種緊俏商品……友愛路批發市場，在八十年代初期就成了鄭州最大的票證交易黑市。

  

  黑市上除了能倒賣票證，也能打聽各種商品的購買渠道和價格，屬於「包打聽」的範疇。

  劉志才想要買到便宜的保溫桶，去百貨大樓或國營商店問不出什麼，但到了友愛路，哪個牌子便宜哪個牌子好用，一問一個準兒。

  他蹬著三輪車穿過人群，沿著坑坑窪窪的友愛路向前行走，最終在一株大桐樹下，見到了一個身穿的確良襯衣的瘦子，正是他要找的票販子：

  「嘿，老鼠眼，你手裡有菸酒票嗎？」

  老鼠眼本名叫嚴壯，二十出頭，因為長得瘦，看起來賊眉鼠眼的，被人稱為老鼠眼，也叫老鼠嚴。

  劉志才之所以來找嚴壯購票，是因為這傢伙是自己徒弟……95年，嚴壯的老婆捲走家裡的所有財物，跟一個大車司機跑了，嚴壯一時想不開要跳金水河自殺，被路過的劉志才勸住，隨後跟著劉志才學習擺攤賣雞蛋灌餅，重新掙了家當，後來還娶了個大學生當老婆，小日子過得不錯。

  前世老鼠眼不止一次吹噓過，在友愛路大桐樹下倒騰票證的光輝經歷，沒想到今天在這裡還真找到了這傢伙。

  老鼠眼賊溜溜的盯著劉志才：

  「你是誰？為啥知道我的外號？」

  劉志才笑道：

  「我不光知道你的外號，還知道你家在京廣北路，你的票但凡有一點問題，我就住在你家不走了。」

  老鼠眼一個照面就被拿捏，趕緊服軟：

  「兄弟，想要啥直接說，我這假一賠十，絕對保真。」

  劉志才問道：

  「現在買30升的玻璃內膽保溫桶，哪裡最便宜？」

  正說著，一陣叮鈴鈴的車鈴聲響起，附近巡邏的執法人員騎車經過，老鼠眼趕緊將劉志才扯到一旁，等巡邏人員走後，這才壓低嗓門說道：

  「百貨大樓的保溫桶樣式多，顏色也多，還帶雙水龍頭，但貴兩塊錢，旁邊中原集貿市場內的國營日雜門市部便宜點，不過只有新鄉金雞牌一家保溫桶。」

  該說不說，這傢伙的業務能力確實不錯，基本功很紮實啊。

  劉志才接著問道：

  「現在買一瓶茅台，需要幾張菸酒票？」

  「理論上來說十八張就夠了，但有票沒有酒，貨架上常年都是空的。兄弟，我這裡有成品貨，四十五塊錢就能到手，要不要我給你弄兩瓶。」

  劉志才：「……」

  算了吧，我還是更信任國營商店。

  他從衣兜里掏出準備好的一塊錢，用身體擋著朝老鼠眼亮了亮：

  「給我來幾張菸酒票吧。」

  買票可以免費打聽，否則就得掏諮詢費了……在這個問路還要收費的年代，掏諮詢費還不如囤幾張菸酒票呢。

  見有生意上門，老鼠眼警惕的四處看了看，發現周圍沒有巡邏的執法人員，迅速拽出襯衣下擺，解開扣子，從襯衣下擺上縫著的布包中摸出個油紙封著的袋子，打開後能看到一張張票券。

  菸酒票是緊俏物品，私下買賣不僅容易被查，還容易遇到搶劫，所以票販子們都是貼身藏著，寧肯挨頓打，也不願手中的票被搶。

  他快速數了三張菸酒票塞給劉志才，小聲說道：

  「菸酒票四毛錢一張，這是行價，咱第一次打交道，我多送你半張，算是交個朋友，下次再買票，來大桐樹找我老鼠眼，准沒錯！」

  劉志才看了看票的截止日期，時間非常寬裕，證明都是新票：

  「行，以後有需要就來找你。」

  說完，他把錢遞給老鼠眼，揣好菸酒票，蹬著三輪車繼續向西走，前往中原集貿市場。

  其實今天買保溫桶還是次要的，最重要的得趕在中原集貿市場關門之前，將燒餅夾菜所需要的香料、醬料全部買齊，這樣才不耽誤明天使用。

  八十年代的中原集貿市場有營業時間，平時下午六點關門，周末時延長到晚上七點，關門前一小時，市場管理人員就會催促收攤，所以得早點去，去晚了啥都買不到。

  劉志才蹬著三輪車在熙熙攘攘的友愛路上穿梭，年輕的紡織女工穿著時下最流行的紅色連衣裙，踩著小高跟，在布攤前挑挑揀揀；批發商們口若懸河的向外地客商們介紹著新出廠的花布；管理人員呵斥著占道經營的攤販，攤販一臉賠笑的遞煙，到處都是一派熱鬧景象。

  就這還不是友愛路的高峰期呢，等到了傍晚，棉紡廠下班，數萬紡織工人能將友愛路擠得水泄不通，別說三輪車了，連自行車都夠嗆能通行。

  駛出友愛路，劉志才很快就從文化宮路的側門，進入了大名鼎鼎的中原集貿市場。

  從1986年開始，中原集貿市場就成了進城菜農的首選傾銷地，人流量大，銷量高，臨時擺攤可以按天收費，靈活性非常高。

  來到大門口附近的國營土產門市部，劉志才拿著三張工業券問道：

  「有保溫桶嗎？我要個三十升的保溫桶。」

  營業員頭也沒抬，刷刷刷的開了一張票，冷冰冰的說道：

  「二十八塊現金，去前頭交錢，三個月內壞了來換內膽。」

  劉志才跑去交了錢，營業員很快就抱來了一個大號的玻璃內膽保溫桶，塗著淡綠色油漆的鐵皮外殼格外醒目，底下還纏著不少稻草，應該是防震用的。

  劉志才檢查一番，確認沒問題，抱著放在了三輪車上，擔心震壞，又額外買了一張稻草編織的墊子鋪在了三輪車的車斗里。

  固定好保溫桶，他蹬騎上三輪車準備去買香料，還沒走兩步，就碰到了上午在三官廟村頭買燒餅夾菜的李老漢。

  見到劉志才，李老漢笑著打了個招呼：

  「喲嘿，這麼巧啊小伙子，你也來集貿市場了？」

  劉志才拍著保溫桶說道：

  「過來買個桶，從明天開始，凡是買燒餅的，一律免費喝開水，大爺您的菜賣完了？」

  李老漢點點頭，將自己的三輪車往邊上靠了靠：

  「今兒個運氣好，剛賣完，正準備回去咧，俺表弟也在這裡賣菜，那個燒餅讓給他吃了，一個勁兒誇你的手藝好，就是三毛五一個，有點吃不起……」

  劉志才大手一揮：

  「這樣，打明天起，您可以從家裡帶雞蛋，我們免費煎，只收燒餅和煎菜的錢，您覺得怎麼樣？」

  李老漢喜出望外：

  「哎喲小伙子，你可太關照我們這些菜農了，沒的說，明兒個還吃恁家燒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