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狩獵
九月初一，宜納畜，牧養。
辰時還沒到，校場門口便站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楊十一娘依然背著她那隻半個人大的竹藥簍，安安靜靜地站在晨風裡。
看見李祀大步走來，她遠遠地便施了一禮。
晨光映在臉上，隱約可以見到那塊紅色胎記上，還留存著珍珠粉的瑩光。
李祀走上前，從懷裡摸出兩塊用油紙包好的麥餅塞了過去：
「先墊一墊，山里路遠，空著肚子走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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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娘本能地想搖頭拒絕，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嚕了一聲。
李祀啞然失笑，沒說什麼。
不多時，秦寶大步流星地從校場內走出。
偌大個糙漢披著厚甲，活像一頭大灰熊。
他在李祀面前站定，抱拳稟報導：
「殿下，我已親自核查過，各項準備皆已妥當，弟兄們整戈待發。等您指示。」
「好！出發！」
李祀拉著十一娘翻身上馬，方天畫戟橫在鞍側，泛著幽幽寒光。
百名披甲持械的金吾衛士，隊列整齊，浩浩蕩蕩地向禁苑深處行去。
晨霧在隊伍的腳步中漸漸散開，露出兩側參天的古樹和遠處連綿的山脊。
十一娘窩在李祀胸前，紅著臉指示方向。
走的大多是採藥人口口相傳的隱秘小路，比李祀預想的還快了不少。
翻過兩座矮山頭，就到了老熊嶺的地界。
一進山嶺，周遭的氣氛陡然變化。
密林深深，高大的樹冠層層疊疊，連正午的烈陽都只能篩下幾縷陰陰的光影。
李祀翻身下馬，將方天畫戟背在身後。
十一娘在前面不遠處蹲下身，指著地面上一排深深的足印，喚聲道：
「殿下，您看。」
那確實是一種巨獸的腳印，而且很是新鮮，像剛離開不久。
順著腳印一路往前走了小半里，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忽然撲面而來。
李祀定睛一看，竟然是一頭被吃得七零八落的黑熊殘屍。
那頭黑熊少說也有四五百斤，是這山嶺里真正的霸主野獸，縱然遇上猛虎也能拼個有來有回。
可此刻，它半邊身子都被撕扯得稀爛，傷口處殘留的齒痕猙獰恐怖，顯然不是尋常猛獸能留下的。
「大家小心，山里真有大獸！」
李祀囑託完眾人，隨手摸出一包藥粉遞給十一娘。
「這是遮掩氣息用的，回去我讓秦寶多備些給你，往後進山採藥更安全些。」
李祀沒有那種普渡眾生的佛陀心，但他也並不吝嗇順手能為的善意。
十一娘接過藥粉，眼神有些複雜。
很快就低下頭，繼續領路。
繞過一條小徑，她在一片稀疏的林子前停下腳步，指著前方低聲說道：
「我先前發現的所有痕跡，最後基本都匯到這裡……我沒敢進去。」
李祀展開感知，果然……有一股凶厲的氣息正棲息在林子裡面。
「十一娘，你留在原地，保護好自己。」
他轉向旁邊，投了個眼神。
秦寶會意，立即安排兩名親衛留守在林外。
其餘兵士提起武器，跟在李祀的身後，輕輕地向林深處潛去。
終於，撥開最後一叢灌木後。
李祀清楚地看見，林中一片足有數丈方圓的空地上，赫然臥著一頭龐然大物。
那巨獸形似野豬，體型卻大如牛象，渾身鬃毛剛硬如針，一對尖利獠牙上掛滿斑駁血跡，不過有一隻卻斷了一半，只剩不到一尺長。
李祀眉心一挑。
「果然是異種！按《大康異種志》排序，地厲獸第七十一位：封豚！」
在場的士卒幾乎都是頭一回見到活的異種。
儘管來之前，秦寶和其他見過朱厭的同袍早已分享了經驗，做好了心理準備。
可當真見到這麼一座肉山般的巨獸，那種恐怖的威壓還是讓人緊張地流著冷汗。
李祀面向眾人，眼神緩緩地掃過每一張緊張的面孔。
那目光似乎有一種神奇的力量，一點點安撫下眾人躁動的情緒。
他伸出手掌，向下一壓。
早已準備多時的弩手們，旋即架起蹶張弩。
這種強機弩足有四石張力，需要用腳蹬拉弦，配上重箭可以在百步之內，貫穿如明光鎧那等重甲。
二十具弩箭皆已就位，目標直指仍在安臥的封豚異種。
李祀舉起手，五指猛然一握。
「咻！咻！咻！」
三支破甲重箭裂空掠去！
精鐵箭頭帶著尖銳的呼嘯聲，成功破開了封豚剛硬的鬃毛。
整支箭刺進它的血肉之中，殷紅的鮮血順著箭尾端的血槽口洇洇外流。
「嗬！」
封豚猛然睜開雙眼，漆黑的瞳孔滿露凶光。
劇烈的疼痛，在瞬間點燃了它的殘暴怒火。
龐大的身軀猛地從泥地上彈起，扭過身死死盯著李祀等人。
那隻粗壯如柱的後蹄，在地上重重刨了兩下。
泥土飛濺，整個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動。
下一瞬，它後腿發力，猛然一蹬。
龐大的身軀，推山倒林一般碾壓過來。
李祀不慌不忙地接過犀角弓，引弦滿月，蓄勢待發。
他的眼睛微微眯著，將封豚那對被血色浸滿的獸瞳，鎖死在視線中央。
抬弓，鬆手。
狼牙重箭暴然激射！
弓弦驚聲未停，箭頭已然貫穿了封豚的左眼。
「吼！」
震撼五臟的哀嚎聲響起。
「咻！」
接著，是右眼。
封豚徹底喪失了視覺，鮮血染紅了獠牙。
但可怕的是，遭受了如此痛苦，它仍沒有停下衝鋒。
憑藉著最後的視野，還有那靈敏的嗅覺，封豚重新鎖定了金吾衛眾人所在的方位。
它將斷牙指向正前方，四蹄發力，整個身軀如同一輛失控的戰車。
那衝擊力，不下數千斤！
如果真的讓它衝進隊列之中，前排弩手必然傷亡慘重。
千鈞一髮之際，李祀依然鎮定自若。
大吼一聲：
「第二隊，放箭！」
足足五支重弩箭矢射出，終於撼動了封豚的沖勢。
似這等異獸衝擊雖然猛烈，但凶勢也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李祀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第三隊，放箭！」
又是六支箭矢，刺進封豚的背脊，巨大的異獸也終於開始顫抖搖晃。
「長戈隊，上前突刺！」
眼看封豚氣勢開始萎靡，李祀大手一揮，數十名親衛擺開陣勢，將封豚圍在長戈陣內。
生死關頭，這頭瞎了眼的異種喘著粗氣。
身體猛然繃緊，顯然是準備殊死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