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刀鋒所向


  太和殿外,雪還在飄落。

  幾名宮人裹著並不算厚的衣裳,頂著紛飛的雪花,邊下邊掃。

  再怎麼天寒地凍,也比不過皇宮的森重禮儀。

  人命,有時候只是耗材。

  李祀望著那些可憐的宮人,整理著思緒。

  隱約間,他有些想到了康帝的後手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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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隴右淪陷,太子所轄的幾萬大軍怕是凶多吉少。

  此刻後祟揮軍而來,大康就是再要籌集兵馬,也需要時間調度。

  徵發士卒,準備軍械,配給糧草……最少,也要十日。

  「時間……眼下最緊急的就是時間!」

  李祀閉上眼,似乎不忍想到那個可能。

  兵法之中,有『以迂為直』的方略。

  也即,以空間換時間。

  那位赤手打下浩浩天下的至尊,恐怕已經做好了準備:

  犧牲涇州幾十萬百姓,以換取戰略縱深和重整軍備的寶貴時間……

  甚至於,以關中做一個口袋將整個後祟『裝』進來。

  可若是如此,百姓何辜?!

  李祀想到這裡,心底突然掠過一陣寒意。

  那股森然惡寒,連他正處於精血升華中的身體都無法免疫。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帝皇準備好了犧牲的代價……」

  早在大武鬥的戰場上,李祀就明白。

  他那位父皇,從來都是這樣的人,執掌天下如棋,沒有什麼棋子是不能犧牲的。

  「帝皇默許,但我……無法接受!」

  李祀霍然抬首,眼底金泉迸濺。

  他望著西面被烽煙燻黑的天幕,大步向前邁去。

  ……

  「噠噠噠!」

  馬蹄踏踏,李祀騎著烏騅躍進禁苑校場。

  他身上整齊地披掛著玄色寶甲,甲冑保養得油光鋥亮,與方天畫戟的鋒刃一同反射著瑩瑩輝光。

  雪下的真的很大。

  八百親衛沒有出操,齊齊地圍在伙房的窩棚里喝著熱粥。

  粥剛滾得,氤氳著熱氣。

  窩棚內的氣氛卻冷淡得異常,或許是天氣的緣故,也或許是其他……

  直到,那道熟悉的清朗喊聲盪開了大雪下的寒意。

  「玄甲軍,全部列陣集結!」

  李祀翻身下馬,立在雪中,背脊挺拔如松。

  似乎,撐起了整個玄甲軍的腰杆!

  窩棚里的漢子們猛然一震,當即丟下粥碗,抄起兵戈衝進雪中。

  八百人橫縱整列,粗氣剛剛喘出,就在雪日裡化作一縷升騰的白氣。

  李祀的目光從陣前掃到陣尾,終於開口道:

  「弟兄們!隴右的事情,你們應該都知道了。

  眼下後崇已經翻過隴山,兵烽直指涇州!滅頂之災,馬上要落在那幾十萬百姓頭上!

  如今,滿朝朱紫談社稷,無人可憐百姓命……

  很多兄弟也是苦巷裡出身,應當感同身受……今日本殿不以皇子將身,下任何軍令!

  我,僅以李祀之名,問爾等一句:

  可願隨我,馳援涇州!!」

  李祀的聲音驟然亮起,似要激揚飛雪。

  霎那間,校場沉默一瞬。

  只有飛雪飄落下的聲音。

  秦寶第一個邁出隊列,單膝轟然跪地:

  「君之刀鋒所向,即為:吾等性命所在!

  願為殿下效死!」

  「願為殿下效死!!」

  「願為殿下效死!!!」

  秦寶的話音猶若火星落進柴堆之中,瞬間點燃男兒熱血。

  八百條漢子齊聲怒吼,匯聚的意志如烈烈火焰,驅散了瀰漫在整個軍營中的蒼涼!

  後方的伙房窩棚里,灶火仍在噼里啪啦的燃著。

  粥,依然滾燙!

  ……

  關內道。

  過了隴山關口,距離涇州僅有二三百里的位置。

  一大片具有蠻族特色的軍營安寨於此。

  赤紅色的『楊』字纛旗立在大營中央,下方的蠻兵巡邏有序,刀兵森然。

  纛旗旁邊,就是中軍大帳。

  帳內,後祟皇主·楊令儀端坐於上首。

  她的身上不再穿著那襲妖冶如火的紅色裙裝,而是換上了一套齊整的女式鎧甲。

  一頭秀髮紮成馬尾,颯爽英姿不輸男兒郎。

  主位之旁,猲狙正咧開獠牙,撕咬著一塊血淋淋的生肉。

  看那形狀,似是熟悉。

  利齒撕開皮肉的瞬間,血腥氣登時瀰漫在大帳之中,駭得人心膽顫。

  楊令儀臉上卻沒有絲毫異色,反而伸手摸了摸異獸油光水滑的毛皮,繼續翻看手中的軍冊。

  「報!貴主,人帶來了!」帳外,親隨喊聲稟報。

  「帶進來吧。」楊令儀放下軍冊,隨口應道。

  話音剛落,帳簾掀開,一個踉蹌的人影跌進帳內。

  赫然,正是失蹤於隴關城的大康太子,李興本人。

  只不過,太子此刻的狀態並不算好。

  身上的杏黃袍沾滿了灰塵,頭髮凌亂的散在肩頭,雙眼滿是血絲……再不似盛京城那副貴人模樣。

  李興狼狽地撐起身,一抬頭,正對上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眸。

  一瞬間,他整個人頓如瘋魔般怒吼出聲:

  「妖女!殺了孤!快殺了孤!」

  聽見著中氣十足的嘶吼,楊令儀便知道這人的狀態還算不錯。

  她慵懶地往後一靠,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

  「……行了,別裝了。你若真有那麼硬氣,就該同那位六率統領一樣。

  死在隴關城破的那個夜裡。」

  魅音如錘,一字一句地砸在李興的心口上。

  難以言喻的恥辱感,像一隻手狠狠扼住了他的咽喉。

  咒罵嘶吼聲漸漸熄滅下來。

  李興目光幽冷地盯著面前這個前朝妖女,仿佛心底那點晦暗全被扒了個透淨。

  身為大康的太子,隴右行軍總管,數萬大軍的唯一統帥。

  他想死,這是真的。

  他怕死,這更是真的。

  隴關城破之前,李信耗盡氣力,死在了他的身前。

  而他,將刀鋒架到自己脖頸的那一刻……終究是沒能豁得出去。

  二十四年的儲君位格,一人之下千萬人之上的尊貴殊榮,他放不下。

  所以,他被活著帶到了這裡。

  「妖女……楊令儀,你到底要對孤做什麼?孤寧可死,也絕不可能出賣國家!」

  聞言,楊令儀像是聽見了,盛京城天橋下說書人的笑話一般。

  噗嗤一聲,笑盈如花。

  傾世的容顏,讓李興都不禁痴迷了一瞬。

  只聽見,那道秀麗的聲音在帳內響起:

  「本主沒想對你做什麼。

  但有些事,需要你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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