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傲骨文臣
雪後初霽,晴空方好。
李祀帶著玄甲親衛,未經報備就徑直出了盛京。
不過,他跨馬離開的時候,城門口兩名丟進人堆里毫不起眼的販夫走卒,當即甩了擔子,直奔皇城而去。
李祀沒有回頭。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根本瞞不過那位執棋天下的皇帝。
「我這便宜父皇,或許早知道我會行軍馳援……」
聖人不在,亦無處不在。
康帝若要阻攔,一封明諭就可以將玄甲軍按死在禁監校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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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帝王心術,晦明難測……
自己私自行軍,不容易驚動朝政格局,觸及淮南、淮北那兩位的神經。
無論成敗,皇帝總有後手應對之策。
……最壞,也不過再犧牲一個兒子罷了。
盛京沿官道奔赴涇州,不過三百餘里。
玄甲軍快馬揚鞭,大約三日便可抵達。
入冬以後,本不算熱鬧的官道,此時卻是烏泱泱的車水馬龍。
越接近涇州,路上逃奔的關內百姓就越多。
拖家帶口,財貨細軟都收拾在馬車廂內,馬夫僕役焦急的策馬趕路,仿佛稍慢一些,戰爭的陰霾就要追碾上來。
其實,這些人也算不得『百姓』。
古人云:小亂入城,大亂避鄉,浩劫入野。
能夠套車而逃的,本就是有些家底的富戶。
真正的窮苦人家,連一雙能走遠路的鞋都沒有,根本沒有逃離的物資與體力。
甚至於,他們可能連消息都閉塞著,漠然無知地面對著將要傾覆的浩劫……
難民向東,玄甲向西。
李祀逆著人潮,終於在第三日到了涇州城。
……
肅穆城樓,殘陽如血。
李祀率領著八百玄甲,靜靜地馳進涇州城。
涇州城池還不及京畿兩成面積,但作為關內道的門戶,平時往來商販、居民百姓也有近二十萬。
但此時,馬蹄踏過青石主街,兩旁的商鋪十有九閉,門前甚至堆著未化的霜雪。
偶有幾個百姓路過,見到兵馬先是一驚,待看清玄甲軍身上並無凶戾之氣,才又低著頭匆匆過去。
李祀環視著四周,忽然聽到一陣喧鬧聲響。
「老不死的,把糧食藏哪裡了!快說!」
「咳咳……你,你們不能拿啊,那是我爺孫倆的救命糧……」
轉頭望去,只見幾個並不算健壯的男子,拎著木棍、菜刀這些不入流的武器踹開一扇破敗的木門。
闖進茅屋內,欺辱一對更加窮困的爺孫。
那幾個地痞把老人推倒在地,搶了半袋子粗糧還不算,又要去拽那小姑娘的胳膊。
小姑娘不過八九歲,瘦的皮包骨頭,哭的嗓子都啞了,死死抱著老人的腿不肯撒手。
街面上本還有幾個稀稀拉拉的行人,全都繞路而行,沒人敢管閒事。
李祀一個眼神,秦寶當即會意。
他帶著兩名玄甲衛欺身上前,都不需要動用兵器,僅僅幾招白打,就將那幾個地痞流氓打翻在地。
為首的大小眼被秦寶一巴掌呼在臉上,牙都飛出去好幾顆。
當即丟下粗糧袋子,帶著手下連滾帶爬地跑遠。
「殿下,就這麼放過他們嗎?」秦寶問道。
「殺人容易,殺住人性的惡……難!」李祀語氣沉重。
看到流氓被打跑,那對祖孫第一時間撲到糧袋前,用手指將每一粒糧食小心翼翼地拾進袋子裡,而後才齊齊跪下,向貴人跪拜行禮。
李祀心頭有些煩悶,讓秦寶丟給這對苦命人幾個炊餅,然後便邁步往城中行去。
眼下最要緊的,不是籌措兵馬應對即將襲來的後祟蠻兵。
而是要先恢復涇州城的基本秩序,否則……無需外敵,內亂自潰。
內城中央,最大的一處官邸。
正是涇州刺史府的所在。
此刻,堂上燈火通明,案幾堆著厚厚一摞文牘。
涇州城高地方官,涇州刺史·劉感,正眼眶通紅坐在案前。
劉感年約四十,面容清瘦,身上的官袍有些陳舊,但乾乾淨淨沒有一點灰塵。
他正皺著眉,苦心孤詣地盤算著涇州城的兵力部署。
只是……涇州本身是安居百姓的民生州府,並不是戰略軍城。
除去連夜遁逃的萬餘富戶豪門,城內說是還有十餘萬百姓,可大多都是手無寸鐵的平民。
附近駐紮的精銳邊軍早已被抽調去了隴右,如今全城僅剩些團練兵役和州府衙役,滿打滿算也不過萬餘人。
就憑這點士卒去抵擋後祟數萬蠻兵,與送死有何分別?
可是求援奏疏寫了一封又一封,卻遲遲沒有等來朝堂中樞的任何確切回應。
多年宦海生涯,讓他隱隱察覺到了什麼……
忽然聽見僕役來報:
「上官,有盛京貴人到訪。」
「貴人?呵呵……這時候盛京還有人會來涇州送死嗎?!」劉感頭都懶得抬,只當是附近州府的哪個宗室,又要借兵護送其遁逃。
「既然明知是送死,刺史為何不避?」一道清朗的聲音透進內堂。
李祀隨後跨步而入,直視著刺史劉感。
衣冠正直,氣質凜然,不似大明宮殿空談國事的那些上位肉食者。
好一個能臣幹員!
劉鋼抬起頭,看著面前這位英姿卓絕的年輕武將,眉梢猛地一跳。
一襲玄甲破風雪,滿身豪氣沖凌雲。
好一尊神武將軍!
正堂之內,一位是傲骨文臣,一尊是殺伐武將,四目相對。
兩對目光在空氣中交匯,似有火光迸現。
劉感自嘲一笑,道:
「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
「好!好個捨生取義!」
李祀嘴角一揚,從盛京到涇州這一路的陰霾,似乎都被這四個字淡去了一些。
吾道不孤,此戰還有希望!
劉感感受著那股毅然果決的戰意,面色一正。
他整了整衣冠,從案後繞出來,端端正正地拱手行禮,道:
「不知哪位貴人駕到,可有公事?」
到底是地方大吏,禮數周到妥當。
不過那聲音中透出的希冀之情,還是現出了他此刻躁動的心緒。
李祀踏前一步,笑傲睥睨道:
「吾乃大康·李祀,今日只問一句:
刺史大人,還敢戰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