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叫門太子
邊塞殘陽,晚霞烈似紅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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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濃厚到不祥的雲彩,自天邊一直鋪到涇州城頭。
楊令儀望著城樓上,那個英武的玄甲將影。
素手抬起,朝著涇州城搖搖一點。
身後,數萬蠻兵當即鋪展開來,將整座城池團團圍住。
刀槍如林,旌旗蔽野。
蠻騎分軍多路,繞著城牆游弋拉開,馬蹄捲起黃沙漫漫。
楊令儀一聲令下,後崇蠻軍就以此包圍陣勢紮下迎戰。
一座座毛氈穹帳在平原上立起,如同蘑菇般瘋長。
雲梯、衝車、撞木……一架架原始但龐大的攻城器械被拖到陣前,
還沒發起攻勢,那股殘忍可怖的威壓就如烏雲蓋頂,籠罩了整個涇州城。
就在這時,蠻兵陣內,躍出一名騎兵。
那騎縱馬掠到城下,張弓搭箭,向城頭射去。
蠻族人自幼在馬背上長大,騎術箭技如同身體本能,離城足有五十步依然準星明確。
只不過,這點箭術在李祀眼中,如同兒戲。
他右手一探,兩根手指就穩穩將那支羽箭夾住,箭尾還在顫動。
但羽箭上綁著一份書函,令他有些疑惑。
「殿下?」劉感湊了過來,低聲問道。
李祀沒有做聲,拆下書函,展開一瞧,竟然是封手書。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猛然一震。
劉感察覺到異樣,也近前一看。
那紙上不過寥寥幾行字,內容也就是老一套的勸降話語。
只是這字體看著有些熟悉。
擰著眉,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直到……看到落款。
赫然寫著:「大康太子李興親筆」。
剎那之間,似有晴天霹靂砸在心頭。
劉感整個人都呆愣住了。
「太子……沒薨??可他怎麼???」
「劉刺史,定定神!這必然是妖女詭計,切不可亂了陣腳。」
李祀拍著劉感的肩膀,語氣似有千鈞重。
詭計?這封手書的筆跡……
太子監國多年,簽批過無數政令條約,那一手皇家正書可謂流傳四海。
但眼下……叫人如何能認?!!
李祀胸膛殺氣涌動,反手從背上取下犀角弓,抽箭扣弦,彎弓滿月。
狼牙箭鋒對準了蠻軍陣前那個後祟女主。
「可惜,若是再近兩百步……」
冷硬如鐵的話音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遺憾。
哪怕是價值千貫的三石強弓,相隔兩里也無法造成有效殺傷。
李祀鬆開弓弦,三支狼牙箭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而後整齊地定在蠻軍陣前。
相隔數百步,三箭連珠,一字排開。
連尾羽都齊平一線!
驚得那蠻族騎兵汗流浹背,逃也似的退回陣中。
楊令儀盯著那三支羽箭,俏顏如霜。
箭上沒有書函回復。
意思是,沒得談!
楊令儀深深地呼出一口濁氣,盡力止住心底的殺意。
雖然只見過幾次面,但她真的不想,就這麼毀滅李祀。
「這世道太過污濁,難得有個乾淨人。
李祀,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可別,執迷不悟……」
她凝望著涇州城樓,鳳眸里划過一絲複雜。
李祀似乎覺察了那道視線,心中毫無波瀾。
他的善意可以灑給那個採藥孤女·楊十一娘。
但他絕不會,對這個掀起亂世烽火的後祟禍女,手下留情!
然而,見到如同宣戰的箭語。
楊令儀並沒有什麼動作,倒是蠻軍陣中,跑出一個踉蹌的身影。
那人步伐虛浮,走走停停地踱到城下。
撩開披散的頭髮,露出一張神色猙獰的面孔,衝著城樓大聲喊道:
「孤乃大康太子李興……快,快給孤開門!」
那喊聲還沒飄上城頭。
李祀的臉色,已經驟然黑沉了下來。
如果只是筆跡文書,他還能夠強行圓說,以安定軍民之心。
可現在,僅僅隔著十幾丈的城牆。
以他的通透視覺,怎能認不出……
正在啪啪啪地叩打城門的那人,就是失蹤於隴右的大康太子,他的長兄李興本尊!
「殿……殿下,城門口那位?!!」
劉感一雙眼睛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驚駭得話音都斷斷續續。
國之儲君,苟活性命,卻竟然淪落至此……
可這等身份,怎能淪落至此!
有一瞬間,劉感甚至希望太子已經為國捐軀,死在隴關!
而不是在此時此刻,為後祟蠻軍叩關叫門!
這讓他一個涇州刺史,情何以堪?
讓整個涇州城的百姓,何以自處?!
城樓之上,忽然降下一陣淒涼寒意,啃噬著方才那股如焰般的士氣。
關鍵時刻,還是那個英武的身影站了出來。
李祀望著蠻族大軍,恨聲說道:
「劉刺史……老劉頭,你眼神花了!」
此話一出,整個城牆上的人都瞪大眼睛,凝望著李祀。
劉感乍一愣神,當即明白……二殿下,英豪也!
只見,李祀握起方天畫戟,身上血焰迸發,朗聲道:
「太子,已然殉國!
蠻軍詭計多端,辱我大康國威!眾將聽真——
但有禍亂軍心者,立斬不赦!」
聲如雷霆,炸然響徹城關。
血焰在他周身燃起三尺,映得那張臉如神如魔。
凜冽殺意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壓得凜冽寒風也要退避三舍。
劉感猛地一咬舌尖,嘗到了滿嘴的血腥味。
他整了整甲冑,拔出腰刀,跟著厲聲應和:
「都傻了嗎?!城下那人分明是後祟的假貨!誰再敢多看一眼,以通敵論處!」
一主一從,一唱一和。
把這場天大的變故,生生釘死在了「詭計」二字上。
城頭肅然,方才那些竊竊私語,如潮水般退了個乾淨。
所有人都繃緊了身子,將刀兵鋒芒重新對準了黑壓壓的蠻軍。
城樓下,正在扣門的那人也聽見了李祀的聲音。
驀然地,那個身影瞬間僵住了。
殉國?
好一個殉國!
他忽然不再叩門了,只木木地站在那裡,像一截被寒風吹透的枯木。
楊令儀遙遙看著這一幕,紅唇嘖然:
「還真是,無用的東西!」
兩名蠻騎掠出陣列,一左一右架起城下那人,連拖帶拽地拉了回去。
黃沙之中,那件杏黃袍上的灰塵,更加污濁了。
楊令儀素手按在猲狙額上,丹鳳眼中再無一絲溫度。
冷冰冰地下達軍令,道:
「明日破曉,我要這涇州城裡,再聽不見一聲雞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