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借箭


  涇州城並非關隘邊城,戰略儲備本就不多。

  火油、滾石、檑木這些東西還能就地取材,實在不行還可以取煤油引火,拆房屋作為石木原料。

  但是,最關鍵的箭矢卻實在是沒轍。

  一支合格的羽箭要鐵鏃,要箭杆,要尾羽……還需要老練匠人一支支的攢出來。

  原先,城內的箭矢儲備,就不過五萬多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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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守城戰急劇損耗下,如今城內可用的羽箭已經不過萬。

  再有戰事,怕是連一天都撐不住。

  劉感提到這件事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

  「殿下,這箭……」

  「無妨,勞煩老刺史把城裡的乾草都收上來。」李祀眼中金泉閃動,那道光芒讓人心安不少,「再安排城內會扎草手藝的婦女老人,綑紮一千個草人出來,越快越好。」

  劉感愣了愣,隨即眼睛都亮了起來。

  這一道軍令傳下去,半個城都動了起來。

  這些天守城將士們的悲壯,滿城百姓全都看在眼裡。

  ……都是爹生娘養的好兒郎,轉眼就投進了亂世的戰火之中。

  誰看了能不心疼?

  當下能為守城出一份力,涇州城的百姓爆發了前所未有的熱情。

  幾百名手藝靈巧的老人和婦女站了出來,手頭翻飛不停,扎頭的扎頭,捆身子的捆身子……

  其餘人手搭著手,將一捆捆麥稈、秫稷送到城根下。

  天還沒黑透,一千多個草人便整整齊齊地碼在了城樓上。

  入夜,剛二更。

  月朗星稀,那皎白的月光將城頭照的發亮。

  李祀大手一揮,百名親衛當即利落地給草人一個個套上黑色長衣,遠遠看去同真人無二。

  「趁現在,放!」

  玄甲軍用麻繩拴住了草人,貼著城牆緩緩往下放去。

  月光下,那些黑黢黢的影子貼著牆根滑落,搖搖晃晃,活像一隊正要奇襲的死士。

  涇州城下剛有動靜,匍匐在城外幾十個隱蔽處的蠻軍斥候便發現了異樣。

  這些斥候,本就是楊令儀昨夜被燒了前營以後特意加派的。

  他們一動不動地趴在荒草與土坑裡,眼睛一刻都不敢合。

  畢竟這些人親眼見過,上一批苟活下來的斥候,是如何充作「獸糧」的。

  今夜月光正好,城頭人影一晃,他們立時就看在了眼裡。

  「嗚嗚!!」

  當即有人吹響牛角,軍號聲震耳欲聾。

  早就有所防備的蠻軍集結飛快,當即列出千人縱隊。

  為首的蠻將,盯著那從涇州城牆處魚貫而落的「黑衣死士」,怒聲喝令:

  「放箭!放箭!」

  箭如飛蝗,遮天蔽月。

  蠻軍把這幾日憋在心裡的火,全數灌進了這一輪又一輪的箭雨之中。

  一萬支、兩萬支、三萬支……城下那些「死士」,被射的噗噗作響,渾身釘滿了白羽。

  忽然,有一支蠻軍的重箭貫穿了某個草人肩窩處的麻繩。

  那名「死士」當即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落地的時候輕飄飄的,連聲慘叫都沒有。

  一名斥候視力不錯,借著月光定睛一瞧:

  草?

  全是草?!

  「不好!我們中計了!」那斥候當場嚎叫起來。

  可等到蠻軍停了弓,城下早已密密麻麻落了一層箭矢。

  蠻族人的箭術確實不錯,八九成都落在了那些「黑衣死士」身上。

  城頭上,秦寶等人憋著笑,把一個個「借箭」歸來的草人拉了上來。

  草人身上被羽箭扎的像刺蝟一樣,剛拔下來一捆,再拔下來又是一捆。

  一支支羽箭在垛口下堆成了小山。

  劉感帶著人連夜清點,數到後面,又忍不住揪下幾根鬍鬚。

  「十……十萬多支!殿下,咱們的箭,夠用了!!」

  劉感抓著箭杆,喜極而泣,城頭上爆發出一陣壓抑已久的歡呼。

  楊令儀聽著那陣歡呼聲,臉色鐵青。

  冷冰冰的目光如刀一般刮在那十幾位蠻軍千戶身上。

  「十萬支箭……你們倒真是大方!」

  語氣如寒鐵,扎在一眾蠻將心頭。

  十幾個千戶把臉埋進胸甲里,氣得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領頭的蠻將一腳踹翻了火盆,怒聲罵道:

  「廢物!一群廢物!」

  ……

  後半夜,起了霜霧。

  月光隱入雲層,天黑得伸手難見五指。

  十步之外,就難以辨物。

  涇州城頭上,又悄咪咪地墜下幾十條繩索。

  李祀眼中金光灼灼,盯著遠處埋伏的蠻軍斥候。

  確認沒什麼動靜後,他手掌一壓。

  數百道黑影順著繩索,貼著城牆,無聲無息地滑落下來。

  其實還是有些許聲響驚動了兩名蠻族斥候。

  只是,那兩名斥候剛剛回營稟告給千戶將,劈頭就挨了一鞭子。

  「蠢貨!大康人的詭計,怎麼能中兩次!」

  那斥候捂著血淋淋的臉,還想分辨。

  剛一張口,便被一腳踹出了營帳。

  千戶蠻將罵罵咧咧地躺回床榻上:

  「呸!大康人真拿我們蠻族當傻子?!」

  ……此時,涇州城下。

  城根的陰影里,五百條漢子列隊站立。

  打頭的,正是那些黥面的罪徒先鋒隊中,還能行動的一小撮。

  在這兩日的城頭搏殺里,他們雖然活了下來,卻也人人負傷。

  最輕的那個,斷了兩個手指,以後連端碗都困難。

  但即便如此。

  此刻,這些人依然把腰杆挺的筆直。

  李祀已經寬恕了他們曾經的罪行,劉感也減免了他們剩餘的刑期。

  但這些爺們沒有一人後退,毅然決然地衝下了城牆。

  連帶著其他傷殘的士卒,果敢地加入了這支衝鋒隊伍。

  「兄弟們,千萬保重性命!

  多活一息,就能多殺一個蠻狗!!

  我們……來生再見!!!」

  那個為了守護妻女而鋃鐺入獄的壯漢低吼著。

  昨日城頭上,他挨了七刀,同蠻兵一起墜落城下,正好摔進屍體堆里沒死成。

  今天城樓下,他僅剩獨臂,在戰友的協助下將兩桶火油掛上了肩頭,第一個邁出了步子。

  身後,隊伍齊齊跟上。

  五百壯士,悄然沒入濃霧之中,向著蠻軍大營的方向狂襲而去。

  李祀站在城樓之上,望著那黑夜中前進的敢死之士。

  仿佛將要望見,這亂世里最壯麗的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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