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魏忠賢,該殺!(求追讀)
崇禎這個年號其實並不算預言。
因為早在八月二十四日,朱由檢登基的時候,就發布《登極詔》昭告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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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有「朕於八月二十有四日,祗告天地宗廟社稷,即皇帝位,以明年為崇禎元年」的內容。
所以這個時間段,恐怕除了雲南一類偏遠的地方,全國各地都知道明年為崇禎元年。
真正讓朱由檢震驚的是,大明居然是亡在自己手裡,且國祚只剩下十七年了!
之前陳恪只是說他知道大明的國祚,卻並不知道具體時間。
如今陳恪卻告訴他,大明亡於崇禎年間。
怎麼能不讓他駭然。
說實話。
朱由檢自己也很清楚,這世上沒有永恆的國度。
不止是他。
縱觀歷史,除了秦始皇以外,其他古代皇帝對於自己的國家能否長治久安本身就有清晰的認知。
魏文帝曹丕在《終制》里寫:「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亦無不掘之墓也。」
漢武帝晚年也曾對群臣嘆曰:「吾醉言耳。然自古以來,不聞一姓遂長王天下者,但使失之,非吾父子可矣。」
唐太宗李世民的認知更是透徹:「秦始皇平六國,隋煬帝富有四海,既驕且逸,一朝而敗。吾亦何得自驕也?言念於此,不覺惕焉震懼!」
明太祖朱元璋同樣清楚:「順天者昌,逆天者亡,古今通論,如是非新造之語。自古無千載國家,亦理之常也。」
所以朱由檢明白,將來大明肯定有滅亡的那一天。
特別是大明如今內憂外患,已經到了相當嚴峻的地步,恐怕離滅亡的那一天也不遠了。
可他萬萬沒想到,大明竟然亡在自己手中。
自己。
是亡國之君!
如今陡然聽到這個消息,令他有些難以置信,呆呆地坐在原地,久久不能發聲。
暖閣內一時陷入死寂。
直到門口的徐應元小心翼翼地打破寧靜:「陛......陛下?」
「無妨。」
朱由檢深呼了一口氣,年輕的臉龐漸漸平復下心情。
他震驚歸震驚。
卻並不代表就馬上相信了陳恪的話。
這世上向來都不缺狂徒。
用一些驚世駭俗的言論想博取功名者如過江之鯽。
因此即便陳恪說得有模有樣,也不代表他嘴裡的內容就是真實。
沉默片刻,朱由檢直視陳恪的眼睛。
陳恪面色平靜,先開口問道:「臣想問陛下,現在信了幾成?」
「一成。」
「那臣就先把它變為兩成。」
「你說。」
朱由檢淡淡地道。
陳恪忍不住誇讚道:「說實話,陛下比臣想的還要沉穩,臣其實已經做好了陛下勃然大怒,然後將臣下詔獄賜死的準備。」
朱由檢勉強笑了笑,隨後說道:「朕既說過破格用人,求奇才圖匡濟,便有容人之心。若你真有學識,能匡扶宇宙,朕自不吝封侯之賞。」
容人之心?
難說。
陳恪在心裡搖搖頭。
以他從史書里了解到的崇禎帝。
朱由檢這人要說他重視人才吧,也的確重視。
只要是他認為的人才,破格提拔和各種封賞也確實不吝嗇。
問題是疑心病太重了。
往往前一天覺得對方是人才,轉頭發現對方沒有達到自己的要求,立馬翻臉不認人。
所以要想真正讓他百分百信任,就必須要讓他明白,如果不能毫無保留地信任自己的話,大明就必然亡在他手裡。
沒有一個人希望自己當亡國奴,也沒有一個君主希望自己當亡國之君。
只要亡國這件事成為懸在崇禎頭頂的一把劍,令他只能將自己作為倚仗的話,那麼事兒就辦妥了七成。
而之前賭贏的只是一個能與崇禎對話的機會。
現在。
自己必須要加緊讓對方徹底相信自己!
陳恪心裡想著,嘴上說道:「史料記載,徐公公是陛下潛邸舊人,陛下應該很信任他吧。」
「徐大伴隨朕多年,自然信任。」
朱由檢笑著看向門口。
徐應元站在門口深深地向暖閣內鞠了一躬。
「徐公公。」
陳恪轉過身,向徐應元拱手道:「魏忠賢向你行賄後,你準備什麼時候幫他說情?」
這句話一出,屋內屋外氣氛驟然一滯。
徐應元先是呆若木雞,幾息後回過神來,張嘴正要申辯。
卻聽到陳恪繼續道:「公公想清楚了再回答,此事陛下可以審問魏忠賢,若是否認的話,會是什麼下場你應該知道。」
朱由檢張了張嘴,聽到陳恪的話後,又默然閉上,冰冷的眸子看向徐應元,渾然沒了剛才的笑意。
沒有為陪伴自己多年的貼身宦官辯解質問,也沒有對陳恪的話勃然大怒。
就只是這麼靜靜地盯著徐應元。
目光逐漸冷漠。
徐應元只覺得透體冰涼,猛地跪在暖閣門口,然後往裡爬了幾步,不斷地在地上磕頭,話語裡帶著哭腔:「陛下,奴......奴婢罪該萬死!」
這句話一出,朱由檢的臉色就更加寒冷,稚嫩的面容仿佛凝結出了白霜。
這狗奴材,居然真的背叛了自己!
「這件事現在應該只有魏忠賢與徐公公知道,臣來京師之後,所有行蹤都可以查到,與魏忠賢毫無接觸,不可能從魏忠賢那得知,更不可能從徐公公這裡探到。」
陳恪又向朱由檢拱手道:「因而這足以證明臣之所以知道這件事情,是從後世史料中所得。」
他繼續道:「史料記載,陛下這兩月以來愈發深沉,對魏忠賢態度冷淡,不置可否。魏忠賢預感大事不妙,因早年與徐公公為賭友,有些交情,因而重金賄賂徐公公,想讓他幫忙在陛下面前替自己說說情。」
徐應元頓時如墜冰窟,趴伏在地上瑟瑟發抖,哭泣道:「皇爺,老奴有罪,老奴亦是聽了魏忠賢的讒言.......」
這是真急了。
因為明代的宦官私底下跟皇帝交流的時候,為了表示家奴與主人的親近,的確管皇帝為皇爺,自稱為老奴或者奴婢。
但有外人在的時候,必須要稱陛下,地位高的自稱應該是臣。
現在即便陳恪在場,徐應元卻稱朱由檢為皇爺,自稱為老奴,顯然是想喚醒朱由檢那點潛邸老人情分。
可惜朱由檢向來都不是個顧念舊情的人。
他看向徐應元的眼神只剩下厭惡,正要發作,卻見到陳恪不斷搖頭,甚至下擺的手也輕微地晃動向他示意,想說的話便咽了回去。
朱由檢略作思索,便淡淡地說道:「大伴莫要驚慌,為舊友說情乃是人之常情,你隨朕多年,朕自不會苛責於你,你先下去吧,就在宮門內候著,不要與任何人說話。」
「多謝皇爺,多謝皇爺!」
徐應元連連磕了幾個響頭,額頭都滲出血絲。
最後用袖袍擦了擦鼻涕和眼淚,惴惴不安地退出了暖閣。
他一走,屋內就只剩下朱由檢和陳恪兩人。
雖然周圍都是錦衣衛,門口也有錦衣衛將軍,只需要朱由檢大喊一聲就有許多人進來。
但屋內的環境倒是私密了許多,只要不大聲說話,外面的人最多就是聽到一點講話的聲音,卻聽不到他們具體說了些什麼事情。
「剛才你向朕搖頭擺手是何意?」
朱由檢盯著陳恪問道。
陳恪說道:「臣只是不忍徐公公丟了性命,這才搖頭擺手。」
「朕會殺他?」
「歷史上不會。」
「那你為何又說不忍這老奴丟了命?」
「因為我的出現改變了歷史。」
「你說。」
朱由檢眯起眼睛,他倒是想知道陳恪怎麼個改變歷史法。
「史料記載,魏忠賢賄賂徐公公之後,恰好錢嘉徵上疏,徐公公在此期間替魏忠賢說了些話,陛下看到錢嘉徵上疏的奏本,正大怒的時候,徐公公的說情便撞到了刀口上,因此陛下對徐公公怒而斥責,隨後將他驅逐出宮,發配至湖廣承天府顯陵安置,後降為淨軍調發鳳陽祖陵,自此結局未見史料詳載,大抵是死在鳳陽。」
陳恪一邊思考一邊說道:「現在臣將這件事情告知了陛下,陛下便不可能像歷史上那樣將徐公公僅驅逐出宮了,而是會將他殺死,所以臣剛才特意沒說徐公公的結局。」
「朕為何要殺他?」
朱由檢問道。
「因為臣的事情徐公公也聽到了,若是陛下將徐公公驅逐出宮,他將來把臣的事情傳揚出去,陛下以後興許會信了臣是來自後世之人,可天下人不會信,聽了這些話,只當陛下信了一個瘋子的話,到時候必然上折彈劾臣,讓陛下遠離臣,那陛下還如何中興大明?」
陳恪侃侃而談道:「因而陛下若是聰明,極有可能殺死徐公公以絕後患。但現在臣沒有告知他的結局,他就不會君臣離心,以後陛下對他安撫一番,臣給他的結局換個說辭,再稍稍對他敲打幾句,他自當對陛下感恩戴德。所以臣這麼做一是為了救徐公公的性命,二是為陛下換來一個死忠之仆。」
朱由檢怒道:「此獠勾結魏忠賢,還言對朕忠心?」
陳恪搖頭道:「陛下看待事物太片面了,為魏忠賢說話並非是對陛下不忠,而是他沒明白陛下已經對魏忠賢動了殺心,所以想著昔日的情分,加上魏忠賢重金賄賂,這才幫人說兩句好話,這是義與利而非不忠。陛下剛才也說了,人之常情!」
說罷他又意味深長地道:「陛下現在可用之人還是太少了,後世有句話叫做沒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制度由人執行,忠誠靠認同維繫,缺乏溫度與彈性的統治易引發恐懼性反抗或消極抵制。如果陛下連徐公公這樣貼身多年的近侍都處置,將來誰還敢跟陛下推心置腹呢?」
朱由檢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終究只剩下一句:「你倒是想得深遠,朕卻是沒有想這麼多。」
在這個時候,他不由得對陳恪產生了些許佩服。
尋常人恐怕巴不得徐應元死,好更坐實了自己的預言是真,他卻能夠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想到為自己謀劃一番,當真是深謀遠慮。
唯有陳恪在心裡盤算著。
救徐應元一命,總歸是能賣他幾分好,將來或許有大用。
想到這裡,他又笑了笑:「現在陛下信了幾成?」
「如你所言,兩成。」
朱由檢心裡其實信了個四五成的樣子。
畢竟正如陳恪所說,魏忠賢勾結徐應元這件事情只有他倆知道。
陳恪的背景情況錦衣衛一查就清楚,在京城有沒有和魏忠賢接觸過一目了然,所以信息來源是史料記載可信度極高。
當然。
也不排除有極小概率是魏忠賢設下的局。
魏忠賢用某種錦衣衛都查不到的辦法把這件事情告知了陳恪,然後讓陳恪來裝成後世人幫魏忠賢脫罪。
只是這個概率實在是太小。
因為朱由檢只是年齡小點,並不代表他是晉惠帝那樣的傻子。
首先是魏忠賢勾結徐應元,以及錢嘉徵上疏這兩件事都很私密,很難有外人知曉。
特別是錢嘉徵這件事,奏本今天才送過來,走的是通政司投遞,只有通政使呂圖南知道奏本內容,連內閣都不清楚。
陳恪一個戶部主事,更不可能接觸到奏本。
而要想做到像他這樣說出奏本里的內容,至少得和魏忠賢勾結的同時,還得跟錢嘉徵、呂圖南兩人中任意一人勾結才行。
但錢嘉徵上奏本是要把魏忠賢置於死地,怎麼會跟魏忠賢陳恪勾結在一起?
若是呂圖南勾結魏忠賢泄露給陳恪的話那就更不可能了。
這個人是排斥閹黨的清流,曾經嚴詞駁斥了大量給魏忠賢建生祠的奏本,跟魏忠賢勢同水火。
不提他是怎麼轉變立場忽然幫起了魏忠賢,就算是這樣也不可能拿身家性命出來。
畢竟泄露奏本機密是重罪,這種一查就能查出來的事情,呂圖南是嫌自己九族太多了嗎?
所以雖然朱由檢心裡還是將信將疑,可也不得不承認陳恪與魏忠賢、錢嘉徵、呂圖南很難有交集。
其次是自己要動把閹黨一網打盡的心思連徐應元都不清楚。
所有人都以為他最多就是奪了魏忠賢的權發往鳳陽養老,不會把整個閹黨清除。
因而現在就連魏忠賢自己都惴惴不安的時候,敢動這種一旦露出破綻,就是滿門抄斬的心思,實在是不應該。
更何況要想偽裝成一個四百年後的人,該需要多麼龐大的知識儲備以及無比強大的想像力?
同時還得把自己編得東西變成現實來博取皇帝的信任,以及預言未來才會發生的事情,這難度怕是不亞於登天。
但凡陳恪預言錯了一件事,沒有把編的東西做出來,魏忠賢和陳恪是什麼下場他們心裡清楚。
因此這件事如果細思的話,朱由檢很難相信有人能夠做到這一點。
甚至如果陳恪真的是魏忠賢的人,並且他還能預知未來所有發生的事情準確預言出來的話,那都已經是神仙手段了,自己放過魏忠賢又有何妨?
崇禎心裡盤算著。
「那臣再為陛下加三成如何?」
陳恪又道。
「好。」
經過徐應元的事,朱由檢已經對陳恪有了耐心。
他倒是想聽一聽,陳恪還有什麼辦法增加自己的信任度。
「剛才臣說的第一個法子是預言未來之事,如今已經預言了一些,包括錢嘉徵上疏、徐應元受賄、魏忠賢下場。」
陳恪說道:「魏忠賢下場暫時不能立即兌現,且陛下也能擅自更改。徐應元受賄已經兌現,錢嘉徵這件事臣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上的疏,不過史料記載是十月底,應該快了,陛下等一等就知道了。至於未來比較長遠的事情,臣就算說了,陛下也很難相信。所以臣打算用第二個法子,為陛下清晰思路,明白現在大明的局勢,陛下想知道什麼,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朱由檢微微思索,眸中閃過一絲寒意,輕聲說道:「既然如此,朕倒的確有些想問,如今朝內有些人上書為魏忠賢說話,言及魏忠賢一心為國,你倒是說說,朕該不該殺他!」
『嗯?』
陳恪有些意外。
他倒是沒想到崇禎居然會問這個問題。
稍稍思索他就明白了。
崇禎這小子在跟自己玩心眼呢。
雖然才十多歲。
但或許有些皇帝天生就政治機器,擁有政治智慧。
想到這裡,陳恪毫不猶豫地說道:「魏忠賢,一老狗爾,臣的建議是——殺!」
「是嗎?」
朱由檢右手食指輕輕地在御案上點了點,眼神不置可否,說道:「詳細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