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魏忠賢的作用(求追讀)
後世網上常有人說魏忠賢不死,大明不亡。
把魏忠賢塑造成了網廟十哲之一。
實際上真研究史料的人都應該知道,這傢伙根本沒幹什麼好事。(注1)
商稅就是閹黨五虎之首崔呈秀推動禁收的,又大量增加農業稅,轉嫁稅收,以至於百姓紛紛破產。
起義造反的流寇數量增多,閹黨有一份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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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弄到的大部分銀子也沒有給九邊,而是給天啟修三大殿,同時給自己到處修生祠。
這導致在閹黨主政的時期,九邊除了遼東前線的情況稍微好一點以外,其餘八個邊鎮加起來總計拖欠了近七百萬兩銀子。
邊鎮的將士餓死、逃走、賣甲、賣兵器只求一條活路的不計其數。
所以陳恪對於弄死魏忠賢毫無心理負擔。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魏忠賢此時已經成為了天下公敵。民間、官場對他的風評極差,百姓對他更是怨聲載道。
因而朱由檢真要一個人幫自己弄銀子,有的是人選,沒必要非得拿一塊茅坑裡的石頭當寶貝。
此刻西暖閣內一片寂靜。
陳恪心裡在想著,要是有一塊黑板就好了。
不過明代雖然沒有黑板,但他記得有一種類似於黑板的東西叫粉板。
想到這裡,陳恪拱手對崇禎道:「陛下,臣需要一塊粉板與木炭,用來詳細為陛下講解魏忠賢。」
「叮鈴鈴!」
朱由檢拉動了一根懸在御案後的繩子,門外響起了一陣清脆的鈴鐺聲。
片刻後兩名宦官走進來,躬身道:「陛下。」
「拿一塊粉板一支木炭。」
「是。」
過了一會兒,一個小太監走了進來。
他左手捧著一截燒過的木炭條,右手提著一小木桶,木桶上耷拉著一塊濕布。
小太監身後還跟著兩名宦官,他們抬著一塊長約六尺、寬約五尺的大木板,將木板倚在御案側面的牆邊,又躬身退了出去。
這塊木板就是當時明代的黑板,表面刷了一層白漆,可以用毛筆或木炭進行書寫。
反覆利用也簡單,用濕布擦掉就行。
陳恪走上前,拿起那截木炭,在手裡掂了掂。炭條不算粗,勉強能用。
他來到木板邊上,在上面寫下了魏忠賢三個字。
隨後對朱由檢說道:「陛下,歷史上魏忠賢是大明後期一個重要人物,與之相關聯的事情非常多,涉及到皇權、廠衛、官員、黨爭、國庫、銀錢、軍隊等等多方面,要想全部說清楚恐怕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因而臣就先說說魏忠賢為什麼能得到先帝的恩寵,執掌如此大的權力。」
「嗯。」
朱由檢點點頭,說道:「朕也想知道。」
然而陳恪卻只是靜靜站在那,看著崇禎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就是不說話。
朱由檢皺眉道:「卿是何意?」
「啟稟陛下。」
陳恪抱著木炭拱手說道:「臣想請一道不以言獲罪的聖旨。」
「為何?」
「因為臣生活的四百年後,已經沒有了皇帝,百姓早就對帝皇沒有了敬畏之心,就連陛下如今所居的宮廷也不過是旅遊之地,尋常百姓買了門票就可以隨意在其中遊玩。人們在評價古人的時候也早就不那麼尊敬,言語之中評頭論足,多有冒犯之處。」
陳恪認真說道:「臣若以史書以及後世史學家之言,則勢必會涉及到先帝,甚至是陛下。臣自己為陛下和先帝稍微美言幾句倒也無妨,就怕陛下聽不到後世的真正評價,所以臣斗膽向陛下請這道聖旨。」
「你的意思是,你之後會說些大不敬的話?」
朱由檢眯起眼睛。
所謂皇家皇家,那就是天家!
從小接受的教育告訴他,天家威嚴不可辱!
光聽陳恪說什麼大明國祚,紫禁城任由百姓遊玩朱由檢心中就已經很是不悅了。
現在還要聽對方說一些侮辱皇室的話?
「古代的千古明君,都有容人之雅量。唐太宗李世民看見直臣魏徵,因害怕被嘮叨責備,把懷中的鷂鷹捂死。宋仁宗趙禎在聽取朝臣意見的時候,曾被包拯拉著衣袖,口水都噴到他的臉上。甚至連世宗面對海瑞將他罵得體無完膚的諫言,也沒有將海瑞處死。」
陳恪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朱由檢說道:「要知道世宗在後世的名聲可不太好,連世宗都可以容得下海瑞,難道陛下容不下臣嗎?何況非是臣有不敬之心,這些都是後世人對先帝對陛下的評價,陛下可以把臣當成一個傳話筒,陛下要想聽到真實的聲音,自然就不能怪罪於臣。」
世宗皇帝在後世的名聲不太好?
朱由檢心裡想著。
這倒也不奇怪,畢竟世宗現在的名聲也不好。
彼時的文官士大夫們雖不敢明著說歷代先帝的壞話,卻也常隱晦地譏諷。
如張居正曾說:「嘉靖間,肅皇帝以威嚴馭下,大獄數起,群臣言事忤旨,輒逮系錦衣訊治,或杖之於廷,有立斃者;而當事者亦以鷙擊為能,偵伺校卒,猛若乳虎,一旦不如意,所夷滅不可勝道,京師為之重足。」
這其實就是在說嘉靖是個暴君。
連這個時期都這樣,更別說非大明以後的時代了。
就是自己.......
朱由檢有些好奇,自己名聲怎麼樣?
不過要是自己真是亡國之君,想來評價應該不會太高。
萬一陳恪說了些不好聽的話,那就心裡更不舒服了。
所以朱由檢只能按捺住性子,說道:「既然如此,那朕就下一道聖旨。」
說罷他也不墨跡,直接從御案上拿了卷白板聖旨,提筆就寫。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以沖齡踐祚,夙夜憂勤,思聞直諫以匡不逮。今有戶部主事陳恪,奏對直言,許以勿諱。
凡所陳古今興替、朝政得失,乃至祖宗故事、朕躬闕失,皆許據實以對。不以言罪,不因語咎。
咨爾陳恪,竭誠無隱,朕當虛懷以聽。
欽此。」
寫完,朱由檢擱下筆,又搖了一下鈴鐺。
片刻後有小太監進來道:「陛下。」
「拿去尚寶監,蓋上『皇帝之寶』。」
「是。」
小太監接過聖旨匆匆出去。
過了幾分鐘,小太監又回來了,雙手捧著聖旨道:「陛下,蓋上玉璽了。」
朱由檢指了指陳恪:「給他。」
「謝陛下賜旨。」
陳恪跪在地上,雙手接過聖旨。
等小太監出去後,朱由檢才道:「聖旨已下,你繼續說。」
「是。」
陳恪把聖旨揣進懷裡,從地上站起來,用木炭筆頭指向魏忠賢這三個字道:「要說為什麼魏忠賢能夠得到先帝寵信,執掌大權,其實倒也簡單,因為先帝需要。」
「先帝需要?」
朱由檢不明就裡:「為何?」
「後世不管史學界還是網上,對於魏忠賢為什麼會受寵觀點非常統一。」
陳恪在旁邊寫了天啟兩個字,然後又在下面劃了兩條線,其中一條寫著制衡,另外一條寫著權力。
「大明自萬曆後期,文官集團愈發混亂,黨爭不休。萬曆是個......算了,不說他了。」
陳恪本想對萬曆說幾句難聽點的話,但考慮到當著孫子的面罵爺爺,還是古代皇權時期,便改口道:「總之,萬曆帝的不作為,導致從萬曆後期到天啟初期吏治近乎糜爛,齊、楚、浙、東林等黨派形成的文官集團內耗嚴重,中央朝廷與中央各派系官員以及地方官員的利益不統一,他們互相攻擊,拖垮朝政,即便是皇權也受到了他們的制約與威脅。」
「皇權?制約?威脅?」
朱由檢納悶道:「何意?難道朕要下旨讓他們做事,他們還敢不聽?」
「唉。」
陳恪嘆了口氣道:「陛下才剛剛登基,還太年輕了些。我舉個例子,陛下可知道去年朝廷往延寧二鎮撥了多少糧草,多少銀兩?」
「額.......」
朱由檢一時語塞。
他登基以來,桌案上堆積的奏本不是各地催糧催餉,就是天災不斷,需要國庫賑災。
除此之外就是一直想著怎麼扳倒魏忠賢。
哪裡知道之前的帳目?
「是五十六萬七千五百三十四兩。」
陳恪又嘆息著搖搖頭:「天啟六年寧夏鎮年例銀應發十三萬三千七百九十五兩,實發僅三萬二千零七十二兩;延綏鎮應發四十三萬三千七百一十九兩,實發僅六萬二千四百零七兩。」
「什麼?」
朱由檢再傻也知道其中差距多大,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道:「怎麼會這麼少?」
「算多的了。」
陳恪在權力下面又劃了一條線,寫上兵部軍餉,說道:「今年上半年發的銀子為本折兼支,下半年為全支折色。也就意味著往邊鎮發的錢糧若是按折銀來算,十萬兩銀子裡,四分之一為價值二萬五千兩的糧食,七萬五千兩為銀子。即便算上輕齎銀,這十萬兩到了邊境應該還能剩個九萬兩,但真實情況是只剩下約兩成,落到邊鎮將士們手中,十不足一,陛下覺得,這中間的銀子去了哪裡?」
「貪墨!」
朱由檢握緊了拳頭,從牙縫間擠出兩個字來。
陳恪在軍餉上寫下了貪墨二字,點點頭:「貪墨自然是有的,不過也有部分是朝廷沒錢,按照慣例邊鎮軍餉並不足額,少者止發三分之一,多者止發三分之二,一般為足額的一半。去年戶部竭蹶湊處,加上截留的陝西遼餉與地方雜項加派,實發為二十七萬兩千餘兩,可到士兵們手上,只有不到十萬兩,甚至這十萬兩還不一定能到得了士兵們手上。」
大明的邊防體系叫九邊重鎮,到明朝後期,每年九邊的預算大概是二百八十萬到三百二十萬兩之間。
比如弘治、正德年間才五十萬兩,到萬曆、天啟的時候,九邊的原額年例銀就已經暴漲到了約二百八十萬兩,甚至到崇禎年間漲到了三百八十萬兩。
不要以為這個數字不高。
要知道此時太倉的國庫年收入也才三百多萬兩白銀。
這就意味著如果實發的話,按四分之三折色(發銀子),四分之一本色(發糧食)來算,一年下來國庫剩不了多少銀子。
那皇室與內府開支、官員俸祿、宗室祿米、漕運、驛遞等等財政支出就沒有銀子可以發了。
哪怕是用本色支出也不夠。
因為明朝的稅收體系是本色加折色混合繳納,如果把銀子和糧食一起統計的話,年收入大概是兩千萬兩白銀。
但一來這些錢糧不都運往北京,還有大批銀子糧食被地方或者宗室截留,能夠運到北京的白銀貨幣大概三百多萬兩,糧食約四百萬石。
二來每年光宗室支出就是個天文數字,加上皇室宮殿修葺、運糧損耗、官員俸祿、漕運、輕齎等等其它支出,導致明朝後期的財政負擔極大,早就入不敷出。
所以到明朝中後期,邊軍的餉銀早就不是實額給足,而是平均給一半。
根據明朝後期理財大臣畢自嚴的清查情況。
天啟七年,也就是今年的九邊預算為三百萬兩,朝廷實際只撥付了一百四十六萬兩千八百兩,拖欠了一百六十三萬七千二百兩白銀。
然而就是這一百四十六萬兩銀子,到了九邊軍鎮士兵們手上,經過層層剋扣之後,基本都是十不存一。
比如延寧二鎮今年理論上原額年例銀應該給567534兩白銀。
可由於朝廷慣例是只給一半,再加上截留了陝西的遼餉,所以戶部撥款10多萬兩,加上遼餉與一些苛捐雜稅湊了27.2萬兩銀子發下去。
結果到了兩鎮官兵手上,報上來的只有94479兩,另外的18萬兩不翼而飛了。
而且這還是報上來的。
真實情況可能是這94479兩都不一定能到官兵手上。
將領和地方衙門剋扣,或者吃了空餉。
延寧二鎮在天啟七年帳面上是十五萬人,扣除吃空餉以及因為欠餉而逃走的部分人,實際人數可能不到八萬。
按照理論上年俸,每人年薪應該是12到16兩左右,可經過朝廷先砍一半,再加上層層盤剝,真正能落到他們手上的,興許每人一年餉銀都不到1兩銀子。
甚至根據史料記載,很多九鎮士兵好幾年都沒有一分銀子的餉銀,幾乎快活不下去了。
由此可見明末貪腐多嚴重。
朱由檢雖然年輕,可也不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人,立即就明白其中的關節,咬牙切齒道:「這些貪官蠹蟲,連給九邊軍鎮的餉銀也貪!該殺!」
陳恪見時機已到,立即開始給上司上眼藥:「陛下可知道,為什麼臣要冒死來找陛下?」
「為何?」
「臣在陝西司查閱舊檔,發現天啟五年延綏鎮京運一項,中間有二十萬兩不知去向。臣據此擬了駁回的帖子,要陝西布政司重新清查。可陝西清吏司郎中馮國柱卻壓著不讓發,反倒逼著臣在那份對不上的清冊上簽字畫押。」
「砰!」
朱由檢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戶部竟敢這般欺上瞞下?」
「是啊。」
陳恪嘆道:「陛下說自己下旨,他們不敢不聽?可他們有的是辦法蒙蔽聖聽,讓陛下不知道下面的情況。」
「朝廷撥付幾十萬兩下去,從戶部到兵部,再到地方,下面經手的官吏,發餉的將領,甚至管理庫房的吏員都可能要刮一層,而帳面上卻會做得乾淨,令陛下根本不清楚具體帳目是多少。」
「這還只是戶部。」
「工部呢?」
「兵部呢?」
「且臣接觸的還只是其中一環,簽個字就有三十兩銀子。可他們貪腐的手段就太多了,改帳本、次充好、虛報冒銷、侵吞挪移,這些事情真的能到陛下御案上?
他在粉板上寫下「改帳本、次充好」等這些字後,放下木炭,拱拱手:「臣覺得大抵是到不了,不僅到不了,甚至上到陛下御案的帳目肯定已經早就做了假,讓陛下覺得自己的士兵都已經收到了餉銀,以為自己的邊關穩固。」
「所以陛下現在知道了吧。」
「就連他們給陛下看的帳都是假的,每天造了不知道多少假的奏本,假的帳本,假的政策。只知道為自己謀取大量的私利,不顧國家生死存亡!」
「那麼陛下到現在還認為自己的權力沒有受到威脅,自己的朝政沒有混亂,自己的國庫沒有被那些貪官污吏上下其手嗎?」
「如果沒有類似於魏忠賢、嚴嵩這樣的工具在,陛下真的清楚現在大明已經糜爛到何種程度了嗎?」
最後這番話聲如洪雷,擲地有聲。
「呼!」
朱由檢長呼了一口氣,又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忽然只覺得渾身無力,整個人都快癱軟。
朕的大明,怎麼腐敗成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