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誰說皇帝不能結黨?(求追讀)
西暖閣內,靜謐無聲。
朱由檢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著天花板,消化著陳恪剛才給他帶來的信息衝擊。
他並不懷疑陳恪說的信息有假,畢竟這並非不能證實的東西。
讓人從戶部把帳本拿過來一對照就知道了。
所以他才能深刻明白,現在自己面臨的處境到底有多艱難。
邊軍將士本就餉銀不足,朝廷要剋扣一半,到了國庫從戶部撥銀到兵部再轉運到地方,還得經過層層盤剝。
這種情況下,也難怪陝西那邊的總督、御史要不斷上奏本來催促朝廷再撥一批款項下去。
而且最讓朱由檢寒心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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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廷宴、岳和聲、莊謙等人的奏本絲毫不提及貪腐的事情,只說因為今年陝西遭了旱災,導致邊儲告急,百姓流離失所,士卒衣食無著。
把責任都推到了天災上,帳目不就平了?
朱由檢一時間只覺得氣血上涌,渾身顫抖著恨不得把那些貪官污吏全部砍了。
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於是就更加絕望,只剩下一股無名的怒火,卻始終找不到發泄口。
「陛下現在很生氣吧。」
陳恪見朱由檢臉色差到了極點,開口問道。
「氣!」
朱由檢從牙縫間擠出一個字道:「朕現在只想將這些蠹蟲殺光!」
「可是陛下殺不了。」
陳恪淡淡地道:「陛下坐在宮中,知道哪些人是貪官?哪些人是清官?他們只會給自己喊冤,沒有證據就胡亂殺人江山敗亡得更快。縱使找到些證據,他們也可以隨時推出替死鬼,就像臣若簽了那字,便會成為他們的傀儡,將來一旦事情有變,立即淪為棄子。」
朱由檢一時間有些頹然。
雖然才十七歲,可從他冷靜處理魏忠賢的事情就能看出來,生在帝皇家註定了會更加早熟。
因而也正是如此,他才明白陳恪說的是對的。
胡亂殺人只會造成人心不穩,到時候大明上下人心惶惶,江山敗得更快。
「現在陛下對於大明的局勢是否清晰了幾分?」
陳恪又問。
朱由檢面色慘澹道:「卻是清晰了幾分。」
「嗯。」
陳恪點點頭,隨後在權力下方畫了個圈道:「陛下之前讓臣詳細說說魏忠賢的事情,臣已經告知了陛下為什麼魏忠賢會得到先帝的重用了。」
「原因就是這些,貪腐橫行,奸佞遍野,下面的人用各種手段欺瞞上面,上面的人消息閉塞。」
「皇帝坐於深宮之中,宮外沒有皇帝的耳目,政令或許在這北京城裡有效,可出了這北京城,到了地方上,政令還能執行多少,有誰會聽皇帝的?」
「官員們說是誓死效忠陛下,誓死效忠大明,可每個人心裡都有自己的利益訴求。」
「比如家中有幾十萬畝地,當然是希望朝廷收的田畝賦稅越來越少。有些家裡經商,自然是希望朝廷不收商稅。」
「因而他們用各種辦法蒙蔽聖聽,選些理由來欺瞞陛下。田多的就說陛下收稅重,苛政猛於虎。經商的說商賈逐利本已艱辛,再加稅則商困。」
「結果就是朝廷沒錢,臣記得萬曆年間張居正改革之後,太倉實收稅銀能達到800萬兩以上,可如今呢?減少了一大半。」
「所以先帝弄不到銀子,又深感下面的官員互相攻訐,朝堂局勢混亂,各種消息真真假假,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也不知道該相信誰。」
「於是為了制衡文官集團,拿回屬於自己的權力,先帝就啟用了魏忠賢,作為制衡文官的工具。」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魏忠賢對於先帝來說,就像嚴嵩對於世宗的作用。都是通過工具來行使皇權的延伸,只是魏忠賢的能力比嚴嵩差的不是一點兩點。」
「這也是為什麼魏忠賢受寵的原因。」
「因為魏忠賢本質上就是先帝在朝堂上的化身,是代表了先帝的意志。」
「至於這個人為什麼是魏忠賢而不是別人,其實無關緊要。他可以是張三,也可以是李四,緊要的是先帝需要這麼個人就行!」
一番話語結束,年輕的小皇帝朱由檢睜大了眼睛。
皇權?
制衡?
權力?
他看著粉板上的標註出來的字樣線條,大腦中仿佛有種曾經很模糊的東西被點透了,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
「是了。」
朱由檢喃喃自語道:「難怪朕自登基以來,只覺得眼前一片混沌,不知道前路如何?原來是無人可以像嚴嵩、魏忠賢那樣為朕所用,朕根本無法插手朝堂事務。」
以前覺得兄長寵信魏忠賢,是在禍國殃民。
如今聽了陳恪的分析,朱由檢這才明白,如果兄長不寵信魏忠賢,那朝堂就得隨意聽文臣們擺布,他的政令也出不了這乾清宮。
「不錯。」
陳恪看到朱由檢終於明白了,欣慰道:「所以陛下現在明白了為什麼先帝臨終前會說「魏忠賢可任也」了嗎?」
「朕明白了,魏忠賢是皇兄留給朕的一把刀!殺向那些貪官污吏的刀!」
「也可以這麼理解,但這個理解還是比較粗淺。」
「為何?」
「因為魏忠賢和他的黨羽本身就是貪官污吏,他的存在只是讓本來就已經腐敗的朝堂更加黑暗而已,所以談不上是殺向貪官污吏的刀,最多算是先帝養的一個幫自己斂財的錢袋子。」
「原來如此,可皇兄讓朕用他,既然此獠是奸佞,朕怎麼能用他呢?」
朱由檢皺眉。
「奸佞?」
陳恪笑道:「明君明君,陛下知道什麼是明君嗎?」
朱由檢想了想道:「來先生曾說,明君以務學為急,因心者事物之宗,帝王的智慧與德行並非天生,所以必須通過學習來正心,這才是明君之道。」
來先生指的是來宗道。
歷史上朱由檢並不是以皇子的身份被培養,只是以藩王的身份被朱由校派了幾個翰林院的官員給他講課。
那時來宗道擔任經筵講官,負責給天啟皇帝講課的同時,也負責朱由檢的授課工作。
所以朱由檢繼位之後,迅速提拔來宗道為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並且在明年,也就是崇禎元年升為內閣首輔。
然而陳恪卻搖搖頭:「來閣老的話有道理,但也就是有道理,因為這句話並沒有透過現象看到本質。」
「透過現象看到本質?」
「是的。」
陳恪說道:「明君在古代社會通常指賢明的君主,那怎麼樣才能算賢明呢?在我看來,只要在任期間對內能強大國力,讓百姓安居樂業。對外屢戰屢勝,不懼外敵,那就是明君。但要做到這一點還是太困難了,光憑來閣老說的要學習為主,是遠遠不夠的。還需要本身就有很高明的政治智慧,懂得用人!」
「用人之道嗎?」
雖然現在才十多歲,而且早期並非當作皇儲培養,但朱由檢顯然也聽說過這馭人之術。
「不錯。」
陳恪說道:「用人之道才是明君的關鍵,蔡京在宋神宗時期是改革先鋒,行政才能極為卓越,王安石都稱讚他有宰相之才。結果到了宋徽宗時期,他就變成了六賊之首。嚴嵩在武宗時期是有名的清流,以清廉正直、才華橫溢著稱,因不願意與劉瑾同流合污而辭官隱居。結果到了世宗時期,就變成了有名的奸佞,陛下覺得,這是什麼原因?」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
朱由檢迅速想到了關鍵。
陳恪拱手道:「陛下很聰明,古代的家天下,國家是否穩固,往往都取決於皇帝一人。就像唐玄宗李隆基,前半生英明神武,後半生昏庸不堪,造成了巍巍盛唐轉瞬衰落。所以說一個英明的君主,首先就要有分辨是非的品質。就如陛下心裡藏著溝壑,想要中興大明,才會聽我說這些話。若是換了個昏君,怕是早就已經將臣拉出去砍了。」
這個小小的馬屁顯然很頂用,朱由檢原本糟糕的心情稍微好了點,卻又故作矜持道:「朕自不是動輒殺人的昏君。」
難說。
陳恪心裡腹誹。
不過朱由檢在試探他,他又何嘗不是在觀察朱由檢?
雖然接觸的時間不多,但他發現眼下的朱由檢還沒有後來那麼極端,顯然也是剛剛登基,還處於前期豪言壯語階段。
等到中期胡言亂語,後期沉默不語的時候,那基本就已經沒救了。
陳恪繼續道:「這明辨是非的能力,就是明君的用人之道。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需要哪些官員為自己做事,清楚哪些官員是可以為自己所用。陛下現在自己在宮中,是否也有過這樣的體會?耳目閉塞,不知道外面到底是什麼樣的情況。每天都有無數封奏本上來,哪件事情是真,哪件事情是假?」
朱由檢深有體會地點點頭:「是啊,每日通政司送來的題奏數以百件,若非呂圖南駁回不少本子,恐怕數以千件也有可能,如此多的奏本,如何能分辨得清?」
「所以陛下才需要耳目,才需要在外廷有信得過的人為自己說話,為自己辦事,而不是被文官們牽著鼻子走。」
陳恪說道:「但同樣有了耳目,也需要陛下從裡面分析出具體情況。哪些是真貪官,哪些是真為大明在做事,有了這明辨是非的能力,就能用好人。」
「正如我剛才所說,蔡京在神宗時期是新政干臣,王安石都評價他有宰相之才。可到了宋徽宗時期就變成了奸佞。」
「魏忠賢也是如此,先帝需要魏忠賢,但先帝本人又沒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便只能任由魏忠賢施展。魏忠賢也沒有治理好大明的能力,情況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如果陛下英明神武,本身就有明辨是非的能力,那麼魏忠賢也可以變成賢宦,奸臣也可以變成賢臣。這無關於這個人好壞,只是陛下需要一個怎樣的工具。」
無關於這個人的好壞,只是皇帝需要一個怎樣的工具?
轟隆!
朱由檢只覺得醍醐灌頂,大腦前所未有的清晰透徹。
他明白陳恪的意思了。
魏忠賢是奸佞不假。
可要看掌握這個奸佞的是誰。
如果是昏君,任由魏忠賢發揮,那他自然是奸佞。
若是明君呢?
一邊讓魏忠賢做些髒活累活,一邊又限制他的行動,不讓他做得太過分,導致天怒人怨。
就像懷恩同樣干政,卻並不亂政,這難道不是英明的君王所為嗎?
想到這裡,朱由檢深呼了一口氣道:「卿是讓朕在宮外培養自己的勢力,繼續重用魏忠賢?可之前不還說要殺魏忠賢嗎?」
「啊?」
陳恪傻眼,然後無語道:「臣的意思的確是讓陛下在宮外培養勢力,但不代表還繼續用魏忠賢呀。一朝天子一朝臣,魏忠賢只是個工具,用了就棄便是了。」
「原來如此。」
朱由檢一拍額頭,自己的腦子一次性接受了太多信息,的確是一時間沒轉過彎來。
他想了想又道:「可是魏忠賢在皇兄手中似乎很是好用,若要重新培養工具,必然要花費時日,朕為何用不得呢?」
「原因很簡單。」
陳恪答道:「魏忠賢這把刀,已經在天啟年間沾了太多血。朝中文官對他恨之入骨,陛下若繼續用他,就是把自己放在文官的對立面。一把刀若已經成了眾矢之的,就該換一把新的。而且最主要的是.......」
他有些欲言又止。
朱由檢見此說道:「朕許你直言。」
「那我就直說了。」
陳恪想了想道:「雖然我這麼說可能會有點傷了先帝,但其實先帝明辨是非的能力也不怎麼樣。他挑的魏忠賢本身就不是治國的材料,只知道用極為粗暴的手段鎮壓政敵,導致所有依附於他的人都畏懼於他的威,這批人本身就沒有什麼氣節和風骨,貪贓枉法的事閹黨幹得最多,吏治更加敗壞,陛下要掃清貪官蠹蟲,澄清吏治,首先就得掃清閹黨,所以魏忠賢必須死!」
朱由檢頓時眯起了眼睛。
不得不說,陳恪的一番話讓他的視野清晰了許多。
之前他剛剛登基,對朝野情況十分陌生,只知道自己的敵人是魏忠賢,宮內到處都是魏忠賢的人,自己必須小心翼翼,以免遭了魏忠賢的毒手。
現在他才發現,原來自己如臨大敵的魏忠賢根本不算什麼,自己真正要面對的,其實是大明爛得徹底的官場。
想到這裡,朱由檢說道:「那依卿之言,朕是否要從司禮監挑一人出來?徐應元嗎?」
「陛下為什麼一定要選宦官?」
陳恪納悶道。
「不選宦官?可是卿想入閣做朕的閣老?」
朱由檢打量了一番陳恪。
他倒是有魄力提拔陳恪入閣,可陳恪敢入嗎?
陳恪搖搖頭:「我才入仕,要是立即入閣,怕馬上就是全天下官員的眾矢之的,如此不利於朝廷政策推廣。」
朱由檢忍不住道:「那卿還是直言為妙。」
「我自然是一個。」
陳恪指了指自己,然後又指了指窗外道:「還有我們!」
「我們?」
朱由檢疑惑不已。
「是的陛下,明朝末年並非都是貪官污吏橫行,同樣也有許多正直忠臣,有才幹的官員。」
陳恪說道:「我舉個例子,如今賦閒在家的畢自嚴乃是明末有名的理財大臣,明年陛下會召他入京,擔任戶部尚書。在職期間,他殫精竭慮,勉力維持著近乎崩潰的財政,後世誇讚他憑藉卓越的理財能力為明朝續命近十年!」
「一人為大明續命十年?」
朱由檢震驚不已。
「不錯。」
陳恪點點頭:「這些正直的大臣都在臣的腦海里,只要挖掘出來,取代閹黨和其餘那些貪官污吏,朝政就能清明起來。臣雖然不能為陛下找來一個魏忠賢,卻能為陛下找出千千萬萬個夏原吉、蹇義、周忱、馬文升,若是這些人依附在陛下身邊,陛下哪裡還需要一個魏忠賢?」
「可是朝中不是閹黨就是東林黨,或者其它什麼黨,這些人背後盤根錯節,怕是不好相處,何況他們真心會擁護朕嗎?」
朱由檢立即意識到了其中的問題。
陳恪反問道:「陛下以為,他們結黨是為了什麼?」
「為了私利?」
「有些是為了私利,但有部分是沒有辦法。如果不結黨,又占據關鍵位置,就會被群起而攻,所以只能抱團。譬如前任戶部尚書郭允厚,此人頗有實幹,能力出眾,可礙於魏忠賢勢大,不得不選擇依附,參與了閹黨與東林黨之間的黨爭。要是陛下需要這一批大臣,到時候陛下與他們結黨,有了陛下做靠山,他們還怕被群起而攻嗎?」
「朕與他們結黨?」
朱由檢愕然道:「朕也能結黨嗎?」
陳恪笑道:「誰說皇帝就不能結黨了,陛下忘了剛才臣說的嚴嵩和魏忠賢?本質上嚴嵩其實就是嘉靖帝黨,魏忠賢則是天啟帝黨,而陛下,需要的是一個崇禎帝黨!」
朱由檢的呼吸頓時急促起來。
是了。
要是自己也結黨,有一批擁護自己的大臣在朝中做耳目,那他還擔心什麼政治不清明,官場上下腐敗的問題?
這樣一來,自己也能通過自己的帝黨,真正執掌這個偌大的江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