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君臣博弈(求追讀)
西暖閣內又沉默了幾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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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恪能敏銳地感覺到朱由檢的情緒隨著自己的講述而不斷變化。
在提起戶部帳目不對,其中有貪官污吏上下其手時他會出離憤怒。
在說到魏忠賢居然在天啟皇帝那有如此大的作用時,他會恍然大悟。
顯然朱由檢已經沉浸在他的講述里。
而這還僅僅只是三步走當中的第二步,最後一步發明出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東西還未做出來。
陳恪心裡猜測,朱由檢這個時候至少已經信了八成。
但不能挑明了說。
於是他開口問:「現在陛下信了幾成?」
朱由檢回過神來,一邊目光盯著陳恪,心裡也同樣在思索。
陳恪說的三步,第一步預言,對方不僅成功預言了錢嘉徵上疏的事情,還精準預言了徐應元收受魏忠賢賄賂。
這些還只是眼下能夠證實的東西,以後還會有更多短時間內無法證實,卻可能發生的事。
第二步局勢分析。
在陳恪給自己說之前,他甚至連魏忠賢為什麼能夠得寵他都不清楚,還有朝堂上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是閹黨也不知道。
而在陳恪一番話後,朱由檢感覺自己的視野前所未有的清晰。
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一下子明白過來了。
雖然陳恪只是講了魏忠賢為什麼能得到先帝的寵信。
可作為帝皇來說,本身對權力就極為敏感,很快就能從中品味到一些不同尋常的東西。
比如魏忠賢為什麼能拉起這麼大的閹黨,為什麼能夠在朝中肆無忌憚,還有官員們各自的利益等等,都讓朱由檢受益匪淺。
除此之外,就是戶部貪腐的問題。
作為一名皇帝,朱由檢常年居於深宮之中,認知和信息全都來源於下面人的匯報。
戶部貪腐如此嚴重他為什麼之前絲毫不知呢?
原因就在於欺上的手段。
帳面作假,直接就能把數據做平。
包括馮國柱讓陳恪簽字同樣也是作假的一環。
只要陳恪把字一簽,那就是查核無誤,正式存檔上報,帳面上數據便做平核銷了。
之後就歸入戶部本部檔案房備案,根本不會送到皇帝的御案上。
而戶部堂官張我續又是馮國柱的靠山,同樣不會把這件事情放到朱由檢那邊去說。
結果就是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幾十萬兩的軍餉撥下去,下面就已經完成了分贓,並且一切手續合法合規。
所以大明的情況就是。
皇帝頒布一些好的政策,如給士兵們發軍餉,給災民們賑災。
政策和銀子過了一手六部,銀子少了些,政策變了味。等到了地方,銀子再少一些,政策再一次變味。
於是幾十萬兩到了士兵和災民手裡就變成了幾萬兩甚至幾千兩,下詔減免災區的賦稅就變成了減免以前拖欠的賦稅,而不是「新征」的賦稅。
現在陳恪做的就是打破這種信息壁壘,通過黑板畫線,讓朱由檢可以直觀清晰地知道下面的人到底是怎麼欺瞞他這個皇帝的。
這種認知層面的重新塑造與視野開拓,才是朱由檢最為看重的地方。
因而在這一系列的事情下,他已經信了八成。
畢竟古代屬於迷信社會。
有這方面的幻想空間。
一個帶著四百年後記憶的人投錯了胎,來到了四百年前的大明。
萬一是靈魂投胎本身就可以來自不同時空。
而孟婆疏漏了呢?
所以這並非心理不能接受的事情。
剩下的兩成。
也只是他本性當中多疑的那一部分而已。
可即便是信了八成,朱由檢依舊沒有馬上回答。
屋子裡陷入沉默。
他在想自己應該怎麼說。
是據實回答。
還是模稜兩可?
片刻後朱由檢有了主意。
作為皇帝,自然不能說實話。
或者說,皇帝就不該明確表達出真實意圖。
這是自登基以來的兩個月,他從宮內的方方面面學到的東西。
很多事情最好是讓下面去猜。
不然的話被揣摩上意,豈不是要被人給看透?
眼前的戶部主事或許真是後世人,能為自己改變一切,挽救如今的大明朝。
可畢竟是初次接觸,信任有限。
而且他已經深思熟慮過,若真的完全相信對方,以後必然需要倚重對方。
到時候真假是非全由他一人說了算,那自己這個皇帝又算什麼?
所以朱由檢決定保持高深莫測的態度。
至少不能任由對方擺布。
甚至偶爾還得敲打敲打,總歸是要把主動權握在自己手中。
「五成。」
朱由檢平靜地道:「卿說再為朕加三成,這三成朕信了。」
「今日天色已晚,臣明日還得清查戶部的一些帳目,不如明日晚上臣再來為陛下解惑如何?」
陳恪看了眼窗外,宮中梆子聲響起,不知不覺已經是戌時末。
明代雖然規定了是申時下班,可架不住上班時間早,加上明末加班是常態,導致六部底層官員每天工作時長超過十二個小時是家常便飯的事情。
現在是戌時末,也就是晚上九點鐘,可陳恪明天早上卯時初,也就是早上五點就得去戶部衙門打卡上班,俗稱點卯。
而他家可不是在戶部衙門外,而是距離戶部衙門約四公里外的報國寺一帶,每天上班通勤時間走路得四五十分鐘左右,四點鐘就得起床上班。
因此就算現在立即回家,算上出宮的時候,那也差不多是晚上十點半了。即便是馬上睡覺,睡眠時間都不夠六個小時。
聽到他說要回去,朱由檢頓時急了,也顧不得再裝什麼高深莫測,立即說道:「卿現在就走嗎?」
「臣的確有很多很多東西要跟陛下說,可是今日太晚了,明日陛下還要上朝。」
「可是卿莫非忘了來意?」
「來意?」
陳恪故作不解,心裡卻冷靜思考。
他自然能看出來,朱由檢和他說話一直在端著,而且常常老半天才回一句。
這無疑是在給他製造心理壓力。
原因倒也不難猜。
無非就是為了維持皇家威嚴這種把戲,保證自己上位者的姿態,以免被自己牽著鼻子走!
但他也同樣需要與朱由檢博弈。
因為這個人不是心胸寬廣的光武帝劉秀,也不是性格寬厚仁慈的宋仁宗趙禎。
而是心胸狹窄,剛愎自用的崇禎皇帝朱由檢。
朱由檢剛剛上位的時候的確表現出了超越年齡的政治手腕以及極為英明的君主形象。
他初期隱忍,面對朝臣彈劾魏忠賢的奏章,全部留中不發,甚至當面對魏忠賢說「廠臣不必介意」,以此麻痹對方。
可在羽翼漸豐後,僅用三個月就乾淨利落地將魏忠賢貶往鳳陽、令其自殺,並迅速清除閹黨核心。
他勤政至極,在位期間打破明朝中後期皇帝長期怠政的慣例,幾乎天天上朝,常常批閱奏章深夜,一年下來批閱了數千份奏本。
甚至在位十七年間,每逢重要節日都不休息,一心全鋪在工作上。
他生活簡樸,從不給自己大修宮殿,吃飯不鋪張浪費,衣服都是洗了再穿,甚至穿打補丁的龍袍。
這種克己復禮的背後,是他對「中興英主」與「自比堯舜」形象的強烈執念。
然而這些優點卻並不能掩蓋他的缺點。
急於求成、剛愎自用以及那深入骨髓的自卑與多疑,都是他的致命缺陷。
特別是著名的甩鍋式政治。
一旦出了問題,馬上就把責任全推給大臣。
可以說朱由檢的確接手了一個爛攤子,但如果不是他自己胡亂作為的話,大明江山也不會亡得那麼快。
因此陳恪明白,跟朱由檢打交道,無異於與虎謀皮。
所謂交淺而言深者,愚也!
上來就掏心窩子,把所有的東西全都給朱由檢交底,等到將來自己沒有利用價值的時候。
自己。
是不是也會成為他隨手可棄的棄子?
所以陳恪必須要有所保留。
除了眼下正在試探少年朱由檢的脾氣秉性怎樣以外。
陳恪覺得。
最重要的是,至少要給朱由檢留下一個時時刻刻處於亡國危機下的警鐘。
只有讓朱由檢一直保持亡國之君的危機感。
他才會把自己當做救命稻草,從而倚重自己,無條件信任自己。
簡單來說。
就像一個人可以清心寡欲,錢財、房車、女人於他而言如浮雲。
但他不能不吃飯。
食物對於這個人來說是生活的必需品!
陳恪現在就在應聘那個為朱由檢執掌大勺,提供食物的人!
且這個位置必須獨一無二,不可替代。
這樣一來,雙方的利益深度綁定,以後誰也離不開誰了。
可現在畢竟是才剛接觸。
朱由檢無法完全相信陳恪說的事情真假。
陳恪也同樣摸不准朱由檢這個時期的性格和心思手段。
所以兩邊都需要試探。
雙方都要磨合。
於是就像朱由檢對待他一直保持著上位者的姿態一樣。
他也沒有說太多的話。
從進來到如今。
自始至終給出的信息只有三樣。
一,他來自後世的身份。
二,預言了魏忠賢相關的事情。
三,幫朱由檢稍微開拓了一點他不知道的視野。
至於其它。
包括大明的政治情況,未來歷史走向,朱由檢復興大明需要哪些人手,將來又需要頒布何等政策等等亂七八糟的事情,他都沒有說。
這不是為了要挾對方。
而是在與朱由檢這樣的人打交道的時應有的保障!
於是乎此刻陳恪裝起了糊塗。
殿內陷入安靜。
朱由檢頓時沒辦法繼續裝高深莫測,沉聲道:「卿之前跟朕說的,只是為了證明卿來自四百年後,但卿忘了為見朕,找的理由是充盈國庫之事?」
陳恪低頭沉默了幾息,依舊沒有說話。
見他不回答,朱由檢倒是並沒有生氣,而是眯著眼睛,靜靜地等待。
『咦?』
大概又過了二十多秒後,陳恪抬起頭,目光對上了朱由檢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心裡有些意外。
他以為這樣吊著對方,朱由檢會勃然大怒,呵斥他欺君之罪。
卻是沒想到人家這麼能沉得住氣。
這確實出乎意料。
不過仔細想來,一個能隱忍三月,等待合適時機才剷除魏忠賢的人,自然不可能完全毫無城府與心機。
從歷史上這段時間的表現以及陳恪自己最近的觀察來看,十七歲的朱由檢頗具政治手腕。
至於為什麼後來變得那麼剛愎自用與急功近利。
或許是有政治手腕與性格剛愎自用並不衝突,也可能是己巳之變前他還是一位有決心改變的英主,己巳之變後耗光了他所有的耐心。
但陳恪卻並沒有因此對朱由檢刮目相看。
反而充滿警惕與防備。
現在對方沉得住氣,是因為主動權仍然掌握在他這個皇帝手裡。
陳恪就站在這乾清宮中哪也跑不了。
所以朱由檢不急。
一旦將來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比如己巳之變那樣的情況發生,誰也不知道他會不會突然發狂。
因此陳恪沒有絲毫鬆懈,反而心中快速思索。
既然選擇了這條九死一生的路,他就已經做好了艱難應對的準備。
他稍微思考了一會兒,準備好措辭之後,才拱手說道:「啟稟陛下,此事臣自然不敢忘。」
「既然沒忘,又何必急著走?」
朱由檢問。
陳恪斟酌著用詞道:「陛下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欲速則不達的道理。」
朱由檢皺眉道:「何意?」
「臣的腦子裡的確有很多強國富民之策,可天上不會掉銀子,很多政策都需要經年累月才能發揮出效果。」
陳恪說道:「所以如果讓大明的國庫現在就都堆滿銀子,臣暫時做不到。」
朱由檢眯起眼睛,右手指尖輕點御案:「陳卿。」
「臣在。」
陳恪彎腰拱手行禮。
「朕,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也不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更不知道你剛才是否在以退為進,但朕向來都唯才是舉。」
朱由檢敲擊著御案,發出叮咚響聲:「若你說的是真,自己無才,只是將未來發生的事情告訴朕,朕便賜汝富貴。若你說的是假,只要有才,能經世致用,朕也不吝厚祿。若你無才又假,只是編些由頭來誆騙,你覺得,朕該如何待你呢?」
陳恪原本不安的心情與複雜的心理活動終於平靜下來。
所有的思量與算計到這一刻便徹底結束,有的只剩下內心深處的一份安寧。
朱由檢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停止這種試探與猜忌。
有真本事,就拿出本事來。
只要你陳恪有能力有智慧,他朱由檢什麼都能給!
所以陳恪深呼了一口氣,拱拱手:「臣多謝陛下。」
「謝什麼?」
「謝陛下的坦誠。」
「這份坦誠,是從卿先開始的,不是嗎?」
朱由檢笑著說道。
陳恪想起了剛才崇禎對待徐應元這個潛邸老人的態度。
他不知道這份坦誠與信任能維持多久。
但在初步接觸的情況下,能夠建立起這個信任,已經非常不容易了。
即便這份信任脆弱了一點,總歸是一個好的開始不是嗎?
他拱手低頭道:「既然如此,臣再是藏著掖著,那就是臣的不是了,只是臣從未欺瞞過陛下,若想用正當的手段和政策,馬上讓國庫充裕起來這辦不到,但臣有個殺雞取卵的主意,而且這個主意本身也不是臣出的,只是歷史上陛下就是這麼做的。」
「誰是雞?」
朱由檢問了一句,隨後又反應過來:「魏忠賢?」
「準確來說,應該是整個閹黨!」
陳恪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