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陳恪的問題
甲申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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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朱由檢第二次聽到這個詞彙。
不知怎麼,第一次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他內心深處就湧現出一股近乎喘不過氣來的絕望。
仿佛有一條繩索套在了他的脖頸,越勒越緊,像是隨時要將他勒死一般。
如今第二次聽到,他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種窒息感覺。
原來。
自己還真就是自縊而亡。
朱由檢腦子裡胡思亂想著,右手忍不住摸了摸脖子。
脖子上像是已經有了一條無形的繩索。
每過一年,那繩子就縮緊一分,等到十七年後,它就徹底將自己掛在煤山的山上,把自己變成亡國之君。
朱由檢不由得冷汗直冒,即便是屋外風雪,年輕的面容上也已經掛滿了汗珠。
「朕,竟是這般歿的?」
他喃喃自語。
陳恪見他精神狀態好像有點不正常,便立即拱手勸道:「陛下,為時尚早!十七年,陛下若是能醒悟,還來得及!」
朱由檢大口喘息了幾下,先是拿起茶盞灌了兩口,又從御案上拿了條妝花緞擦了擦額頭的汗水,這才平靜下來:「是了,卿說得對,一切還來得及。」
他隨後抬起頭,看向陳恪道:「就按卿的意思,令徐應元去與魏忠賢說。」
「叮叮!」
朱由檢搖動了一下鈴鐺。
一名小太監走了進來,躬身道:「陛下。」
「叫徐應元進來。」
「是。」
小太監出去。
趁著小太監出去叫人,陳恪對朱由檢道:「這件事可以由臣與徐公公交代,待會臣私下也可以敲打一番徐公公。」
朱由檢想起之前陳恪對徐應元隱瞞了他的結局,便點點頭道:「好,你來說便是。」
此刻外頭的徐應元站在乾清宮門口。
發冠有些凌亂。
額頭的血雖已經凝固,但依舊能夠看到磕頭撞出來的傷口猙獰。
他面容戚戚,心神不寧地站在廊下,肩頭落滿了雪不敢撫,內心只剩下惶恐與對未來的絕望。
「徐爺。」
小太監小心翼翼過去,低聲道:「萬歲爺喚您老嘞。」
徐應元猛地回頭,然後也不給小太監回應,正想拍掉身上的風雪,卻是又把手停下,隨後三步並作兩步,疾步到了暖閣門口。
到門口後他便彎下腰,跨步進入門內,也不看朱由檢,低著頭髮出啜泣的聲音:「皇爺......老奴.......」
朱由檢看到他肩頭的雪花,又看到他散亂的頭髮,不由得有些心軟。
可隨後想起了這廝居然勾結魏忠賢,便硬起心腸不去看他,目光望向站在粉板前的陳恪。
「徐公公。」
徐應元耳邊響起了那個年輕人的聲音。
他低下頭沒有說話。
朱由檢沉聲道:「聽陳卿之言。」
「是,皇爺。」
徐應元擦了擦眼角的淚道:「陳主事,你說。」
「陛下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陳恪淡淡地道:「這個機會如果你能把握住,那便依舊是陛下的近臣,若是把握不住,便去鳳陽守陵吧。」
徐應元先是一怔,隨後磕頭如搗蒜,帶著一絲哭腔說道:「皇爺儘管吩咐,老奴這條命都是皇爺的,為了皇爺,老奴縱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倒不用你去死,之前我跟陛下說的事你聽到了吧。」
陳恪問道。
徐應元連忙道:「這些事老奴一定會爛在肚子裡,絕不會說出去。」
「這些事你自然得忘得一乾二淨,不過讓你來不是說這個,而是讓你去做另外一件事。」
「請主事吩咐。」
「讓你做的事情很簡單。」
陳恪沉聲道:「明日等魏忠賢來司禮監,你就去單獨找他會面,告訴他,在你的賣力下,甚至磕破了腦袋為他說好話,陛下終於答應見他了。」
「啊?」
徐應元一愣,陛下不是要殺他嗎?
哦!
是了。
騙到乾清宮來殺?
想到這裡,徐應元頓時打了個冷戰,連忙道:「奴婢保管把他騙來乾清宮。」
說著他又猶豫道:「就是在乾清宮殺他會不會太招搖了些,這裡人多眼雜,不如讓奴婢把他騙到個清淨處,令人勒死後送去淨樂堂?」
聽到勒死,朱由檢眼角微微跳了跳。
陳恪則說道:「誰說要殺魏忠賢了?」
「啊?」
徐應元再次一愣,抬起頭看向陳恪,眼神里滿是不解。
「我剛才跟陛下說了,魏忠賢為什麼得先帝寵信?那是因為他能給先帝弄來銀子,而你們卻不能為陛下弄來銀子。」
陳恪說道:「所以在我的勸說下,陛下決定放魏忠賢一條生路,讓魏忠賢回來繼續伺候陛下左右,只是最近陛下的確有些冷落了他,貿然召見以免顯得陛下反覆,你知道該怎麼做了嗎?」
嗯?
御案後的朱由檢愣了一下,隨後稍稍思索之後,倒是明白陳恪的意思了。
陳恪沒有把計劃交代給徐應元,也是防了一手。
畢竟徐應元所知道的消息就只有陳恪來自後世,後面陳恪說那句「魏忠賢該殺」的時候,徐應元已經被他趕出去了。
所以徐應元並不知道他與陳恪已經將魏忠賢定為必死之人。
那就乾脆利用徐應元。
這樣徐應元跑去告訴魏忠賢的時候,說的也都是「真話」,自然也就不存在向魏忠賢告密,說陛下與人合謀要弄死你的事情。
再加上派過去的王承恩、劉若愚以及親近衛士等人監視,也便保證了這個計劃的萬無一失。
自己這位戶部主事,心思深沉呀。
朱由檢想著。
不過這對於他來說卻是件好事。
至少陳恪是他的臣子,正如陳恪之前說的那樣,當他踏進乾清宮的時候,就已經與自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人,也就不用擔心陳恪會害自己。
「原來如此。」
徐應元想了想道:「奴婢知道該怎麼做了,到時候奴婢去找他,就說在奴婢的勸說下,皇爺已經回心轉意,打算重用他,皇爺您看如何?」
「善!」
朱由檢微微點頭道:「就這樣做吧,陳卿來自後世之事,只有我們三人知道,朕若在外面聽到任何流言蜚語,你知道什麼下場。」
「老奴一定守口如瓶,絕不會有第四人知道!」
徐應元連忙保證。
「出去,朕還有些話與陳卿說。」
朱由檢揮揮手。
「奴婢告退。」
徐應元倒爬著到了西暖閣門口,這才轉身弓著腰爬了出去。
等他走後,朱由檢看向陳恪道:「這老東西已經叛過朕一次,朕總信不過他,待會出去的時候,卿記得敲打他幾句。」
「臣遵旨。」
陳恪拱手行禮,隨後站在那,就這麼盯著朱由檢。
朱由檢被他盯著有些發毛,一頭霧水地說道:「卿還有什麼事嗎?莫非是談興起來了,要與朕徹夜詳談?」
他以為陳恪已經把想說的說完了,至於更多的事情,以後再說。
畢竟今天天色的確已經很晚。
不知不覺間外面敲響了亥時三刻的梆子聲,剛才陳恪還急著說要回去,現在反倒不走了?
當然。
若陳恪真不想回去也沒事。
他精力還算旺盛,熬一晚上並不算什麼,剛好也可以聽聽陳恪講些未來發生的事情。
「陛下的事情說完了,也該說點臣的事情了。」
陳恪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哦?」
朱由檢問道:「何事?」
「臣的來意。」
「卿的來意?不是說為朕充盈國庫?」
「那是求見陛下的理由。」
陳恪老實說道。
朱由檢上下打量著他道:「卿是想從朕這裡要什麼吧。」
他想了想道:「卿已經授官,不能入翰林院,那就先升為戶部郎中,之後改六科給事中,再擢都給事中、僉都御史、六部侍郎、尚書,最多四五年時間,再廷推入閣你看如何?」
短短的幾句話,就給了陳恪一條完整的官場晉升路線。
而且還是一條極為輕鬆的路線。
明代官場的晉升其實相當艱難,有門路的哪怕是投靠閹黨,上面有人照拂,往往也需要好幾年的時間才能被擢升。
沒有門路的,可能一生都在六七品的位置打轉。
陳恪目前是正六品戶部主事,屬於大明中央六部的基層官員,也是進士初授官的標準路徑之一。
因而正常情況下,按部就班,他得從戶部主事升員外郎、郎中,或外放知縣、推官、知府、參議,或轉科道官員,走六科、都察院等路子才能一步步成為六部堂官。
並且升級速度很慢,有時候在同品級下打轉個七八年是常有的事情,哪怕有人照拂,這一套流程到六部侍郎、尚書也得二三十年。
而入閣就不太可能了。
因為明代後期有不入翰林不入內閣的傳統。
陳恪是二甲進士,如果當初館選的時候能夠考入翰林院,那他將來前途一片光明。
在翰林院先待幾年。
出來後就進詹事府,然後直入六部擔任侍郎、尚書,最後入內閣。
哪怕沒有入閣,翰林院的仕途也比一般的二甲進士強太多。
從正七品到正二三品大員,運氣好點十多年就能完成晉升跳躍,運氣差點熬個二十年左右就差不多了。
但他當初沒有考入翰林院。
不是沒那本事,而是殿試時間是在三月份,翰林院庶吉士的館選時間是在四月份。
那段時間恰好他爹去世了,得回去守孝,錯過了館選時間。
所以他徹底避開了入閣的條件。
當然。
即便是他沒錯過館選大概率也進不去。
因為天啟五年翰林院館選資格完全被閹黨把持。
一甲狀元余煌後來雖然殉國,卻修過《三朝要典》,被列為閹黨。
榜眼華琪芳《三朝要典》的主要纂修官之一,也因《三朝要典》的事情被列為閹黨,受御史彈劾。
探花吳孔嘉更是重量級,為報仇拜魏忠賢為義父,幫助魏忠賢製造了著名的黃山案。
其餘十八位庶吉士,除了劉垂寶和師雅助不肯依附以外,其餘都是魏忠賢的走狗,全都名列閹黨的名單當中。
而且劉垂寶和師雅助也很快遭到魏忠賢的打擊報復。
一個被魏忠賢削職為民,另外一個在魏忠賢的步步逼迫下,不得已辭官還鄉,沒多久就病逝了。
由此可見陳恪當時沒考翰林院算是幸運的。
不然以魏忠賢當時對朝堂的掌控,絕對不會放過一個入選翰林院的人不是他的黨羽。
但沒入翰林院的話,入閣又確實很麻煩。
「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是明代後期的官場潛規則。
不過朱由檢並不是個墨守成規的皇帝。
歷史上他破格提拔非翰林入閣的人不少,有十一個之多。
後來明朝與夏言、周延儒並列的唯三被皇帝下令處死的內閣首輔薛國觀,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而且嘉靖萬曆年間也有少量先例,所以朱由檢幫他量身制定了這條路子。
不僅升遷速度快,裡面還有好幾個跳級的情況。
比如從戶部主事被提為戶部郎中,直接跳過了中間的員外郎的環節。
從戶部郎中轉六科給事中、都給事中看似是從正五品降到了正七品,卻屬於明降暗升,給事中權力比郎中大得多。
但後面僉都御史就不一樣了,屬於再次跳級擢升。
雖然正七品都給事中升正四品僉都御史也是正常升遷路線,可品級上來說,卻是連升了好幾級。
之後再轉六部堂官,然後廷推入閣。
整個流程朱由檢給陳恪安排的明明白白,幾乎是讓人挑不出太大毛病的標準升遷路子。
唯一的問題路線沒問題,但速度太快了。
別人從戶部主事到戶部郎中可能要五六年的時間,他就不到一個月,難免惹人非議。
可朱由檢向來都不在意這些。
比如後來的魏藻德,崇禎十三年的狀元,三年的時間就給他從翰林修撰提到了內閣首輔的位置。
還有劉之綸,崇禎元年進士,資歷比陳恪還淺,因為被朱由檢召對時談論軍事,口才了得,崇禎二年朱由檢直接給他從庶吉士直升兵部侍郎,連跳九級。
因此對於朱由檢來說,破格提拔向來都不算什麼大事,甚至陳恪要五六年才入閣都算是多的了。
如果陳恪真的能幫他干成大事的話,一兩年就從戶部主事直接入閣都可能。
不過眼下還處於口頭階段,雙方剛剛接觸,朱由檢自己的大權都未必穩固,開口就是明年給你升內閣,著實有點畫大餅的意思。
所以朱由檢自己的考量是先規劃這麼條路子,等以後自己大權在握了,乾綱獨斷的時候,再快速給陳恪提升。
然而讓朱由檢沒有想到的是,陳恪卻並沒有在意自己的官職,而是拱手說道:「臣並不是求官。」
「不是求官?」
朱由檢納悶不已,那陳恪想要什麼?
「官職的大小並不完全代表權力的大小,而取決於與權力中心的距離。」
陳恪答道:「臣與陛下的距離已經很近了,就代表著臣已經靠攏在這個權力中心裡,官職一步步來就行。」
『官職的大小並不完全代表權力的大小,而取決於與權力中心的距離?』
朱由檢聽到這句話先是一愣。
隨後想起了魏忠賢不過是個正四品,卻對滿朝正二品閣老們都呼來喝去,頓時覺得又被上了一課。
他說道:「原來如此,那卿到底是何意?」
陳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其實臣除了是滿懷忠心報國的心思,以及對陛下捨身殉國的敬佩,這才冒死走進乾清宮以外?還有另外一個小小的理由。」
「說。」
朱由檢眯起眼睛。
「之前臣說過了,臣的上官戶部郎中馮國柱貪贓枉法,逼著臣簽字陛下還記得嗎?」
「嗯。」
「他今天已經放下狠話,說明日就是最後期限,若是臣不簽的話,他就要臣的命!」
陳恪老老實實地說道。
聊完了你崇禎皇帝的問題,現在也是時候該解決自己面臨的困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