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老實人


  『馮國柱這廝想要陳恪的命?』

  『滿懷忠心報國的心思,以及對陛下捨身殉國的敬佩?』

  朱由檢心思轉動。

  把這兩段聯繫起來後,便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陳恪。

  現在他想明白了。

  陳恪怕不是真滿懷報國之心。

  而是被馮國柱逼得沒有辦法,才來一出死中求活吧。

  畢竟有四百年的智慧這種話實在是過於驚世駭俗。

  特別是在皇帝面前,一旦沒有取得信任,被殺那也是活該。

  如果實在是沒有辦法,正常人又怎麼可能這樣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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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朱由檢可以確定,陳恪也是真被逼急了。

  不過這對於他來說是好事。

  先不說陳恪是否真來自四百年後的問題。

  光今天晚上的認知與見識增長,就已經比之前十多年的積累都多了。

  既然如此,作為得利者,他又何必在乎陳恪是真心為了大明進宮,還是被馮國柱逼得沒辦法進宮呢?

  想到這裡,朱由檢便沒有揭穿,而是說道:「此獠朕正打算處置,明日令錦衣衛捉拿下獄,順便升你為戶部郎中!」

  「不可!」

  陳恪連忙制止道。

  「為何?」

  朱由檢納悶,幫你清除隱患順便給你升個官還不好?

  「臣擔心打草驚蛇。」

  陳恪立即說道:「此人背後可能站著戶部尚書張我續,甚至還牽扯到兵部以及地方撫台、藩台、臬台、都台,不然憑他一個小小的戶部郎中,又怎麼可能敢貪那麼多銀子?」

  「一旦他被抓,勢必會引起背後勢力的警惕。」

  「臣入宮的事情並不難查到,前腳臣入宮,後腳馮國柱被抓,臣取代了他的位置,張我續等敗類勢必會覺得是臣在告密,臣就會陷入危險的境地。」

  「所以在這些閹豎清除之前,臣決不能暴露在他們的視野之下。」

  他頓了頓又道:「且這樣對我們的計劃也不利,如今因陛下冷落魏忠賢,朝中閹黨人心惶惶,都在觀察著局勢,馮國柱只是個小人物,卻可能是閹黨某條貪腐線中重要的一環。」

  「他若是被抓,勢必引起這些人的警覺,到時候既想著陛下對魏忠賢冷淡,又覺著馮國柱的被抓可能是陛下拔除閹黨的前奏,於是謀劃著名退路怎麼辦?」

  「因而為了防止他們起疑心,一定要把馮國柱的事情乾淨利落得解決,且在表面上要看著與臣無關,不可讓閹黨嗅到一點不對。」

  朱由檢明白陳恪的意思了。

  只是要把事情做得與陳恪無關,讓馮國柱以一個合理正當的理由出事。

  比如說馮國柱走到街上,跟一個錦衣衛實權大人物發生衝突,被這個大人物抓到詔獄去了。

  那以張我續為首的部分閹黨目光自然就不會關注到陳恪身上,也不會有所警覺。

  他思慮道:「那朕讓徐應元去一趟,找個錦衣衛的人把他抓走?」

  「這個安排更加不妥當。」

  陳恪連連搖頭:「人無故失蹤,其黨羽必然狐疑,到時候深究起來麻煩。現在閹黨跟錦衣衛穿一條褲子,張我續馮國柱等人肯定在錦衣衛也有門路,一旦細查的話搞不好會引到陛下身上。所以必須要有明面上的理由,而且得合情合理。」

  「那依你之見,該如何是好?」

  朱由檢問道。

  陳恪哀嘆道:「臣是個老實人,被逼無奈進宮求生,都是逼不得已,為什麼他們要這般害臣呢?如今臣也沒有辦法了,思來想去,或許只有一招禍水東引。」

  「禍水東引?」

  「不錯,只要讓馮國柱的黨羽發現,在背後搞馮國柱的是另一批人,那麼他們自然會覺得這是黨爭,而不是陛下與臣!」

  「.......」

  朱由檢忍不住感嘆好一招禍水東引,陳恪還真是深諳官場規則。

  畢竟現在大明的黨爭十分激烈,朝堂高層看似大多數都是閹黨,實際上閹黨內部同樣斗得厲害。

  只要把馮國柱的黨羽引到黨爭上面,陳恪這麼個邊緣小人物自然也就會被忽略了。

  他問道:「你準備怎麼做?又讓朕做什麼?」

  「臣得找一個畜生來跟馮國柱斗個同歸於盡才行。」

  陳恪思量道:「眼下內閣的幾位閣老中,只有李國普李閣老為人正直,雖是受魏忠賢提拔,但卻只是魏忠賢看在他是同鄉的份上拉攏,並非投靠了魏忠賢,所以李閣老是個靠得住的人。」

  「而現任戶科給事中李覺斯是個畜生中的畜生。」

  「此人首鼠兩端、見風使舵,歷史上三大殿修好後他就上疏為魏忠賢請功,之後陛下處死魏忠賢,他轉頭又馬上彈劾閹黨。後來大明亡了,李覺斯又投靠外敵,幫助外敵肆掠地方,鎮壓當地的抗敵義士張家玉,可以說是罄竹難書。」

  他繼續道:「此時他正在尋找靠山,如果陛下讓李閣老拉攏這人,讓他上疏彈劾馮國柱,張我續自然就會以為這是閹黨內鬥,而不會在意我了。」

  「李覺斯會上當嗎?」

  朱由檢不解道:「萬一他拒絕了李閣老的意思怎麼辦?」

  陳恪笑道:「陛下放心,此人投機的本質是不會改變的,除非他不想當官了。在大明得罪一位實權閣老意味著什麼,他心裡清楚。」

  「嗯。」

  朱由檢微微點頭。

  他雖然是皇帝,還是大明的皇帝,但對官場了解還真不如陳恪。

  以前只聽說不少正直的官員拒絕權貴拉攏。

  可那都是聽說。

  現實生活里,對魏忠賢趨炎附勢的人不計其數。

  即便李國普數次與魏忠賢對著幹,魏忠賢看在老鄉的面子上提拔他為閣老,他不也沒有拒絕嗎?

  所以正如陳恪說的那樣。

  李覺斯要是真有本事拒絕當朝一位閣老的拉攏,後來就不會那樣首鼠兩端了。

  顯然這一切都在陳恪的計劃當中。

  恐怕陳恪進宮到現在,早就已經把馮國柱安排得明明白白。

  這樣一想。

  朱由檢不由得有些驚悚。

  幸好陳恪是自己人,現在也跟自己上了同一條船。

  若他是敵人,恐怕大明都不用等十七年後,將來不久自己就得找根繩子往煤山上跑了。

  「等他們雙方斗個你死我活,陛下還能順勢讓魏忠賢下場調停,之後將馮國柱和李覺斯當棄子處死掉,事情自然就解決了。」

  陳恪繼續道:「且魏忠賢的下場還能更加完善我們的計劃,讓外界以為魏忠賢權勢猶在,閹黨就不會有異動,這是個一石多鳥的計劃,又環環相扣,必定讓大家都滿意。」

  一番話語結束。

  陳恪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今天晚上說了那麼多話,崇禎這傢伙也不給自己搞杯茶。

  唯有朱由檢深呼了好幾口氣,想了好一會兒才消化掉陳恪的意思。

  他盯著陳恪,遲疑片刻,隨後開口問道:「陳卿。」

  「嗯?」

  陳恪納悶道:「陛下,臣在。」

  「你剛才說自己是什麼?」

  「臣只是個憨厚正直被逼無奈的老實人。」

  朱由檢:「......」

  你要是個老實人,天底下怕是沒老實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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