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魏忠賢


  卯時末辰時初,結束了文華殿議事之後,朱由檢回去吃了個早餐。

  之後又回到文華殿開始聽日講官周延儒上課。

  而魏忠賢則回司禮監。

  此刻司禮監內,掌印太監王體乾、秉筆太監李永貞、石元雅、王朝輔、徐應元都在。

  數十名小太監不斷翻閱著公文,桌案上全國各地的題奏本堆積如山。

  其中兩名小太監跟隨在徐應元身後,一個叫王承恩,另外一個則是叫劉若愚,門外還有原信王府衛士站崗。

  大明體制運轉的核心在於一套精密的文書處理系統。

  每天會有全國海量的題奏本從通政司匯入內廷,先由司禮監文書房登記,再呈送皇帝御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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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略覽後,便將這些國家大事發下,交由內閣大學士們票擬,拿出處理意見。

  票擬後的文書送回,由司禮監秉筆太監代皇帝批紅,完成最終裁決。

  這套票擬批紅制度,極大地分擔了皇帝的政務壓力。

  最終每日可能成百上千件事務,經過層層篩選與提煉,才會變成御案上那幾十件亟待聖裁的事情。

  也正因如此,司禮監才會成為大明中後期權力最大的部門。

  即便是在京城的官員們也不可能見到皇帝,唯一給皇帝傳遞消息的辦法就上奏本。

  可司禮監掌握了信息篩選權,哪些奏本可以送到皇帝面前,哪些會被司禮監留中扣下,都是由司禮監決定。

  所以明朝後期,萬曆、天啟都可以不用上朝管事,都由太監自行處理了。

  但朱由檢登基之後,就下令讓通政司繞過了司禮監的審核過濾,直接把題奏本送到乾清宮西暖閣,自己進行批紅。

  並且他允許官員貢生都往通政司上疏。

  於是這就有了陸澄原、錢元愨、史躬盛、錢嘉徵等人上疏彈劾魏忠賢的事情。

  否則的話。

  以魏忠賢在司禮監的掌控能力,這些奏本根本不會到朱由檢的面前。

  不過今天倒是不同起來。

  早上通政司就將大量題奏本送到了司禮監。

  這就意味著皇帝又把篩查登記、代筆批紅的權力還給了司禮監。

  司禮監的權力,又回來了!

  一時間閒了得有一兩個月的王體乾、李永貞等人一下子又忙碌了起來,但臉上卻洋溢著喜色。

  魏忠賢踏入司禮監時,王體乾正坐在案後批閱一份題本。

  他抬眼看見來人,臉上頓時堆出笑意來,起身拱手:「廠臣來得正好,今日通政司突然把題奏本都送來了,好是讓咱們一陣忙活。」

  李永貞也在一旁感嘆道:「陛下這是把通政司的題本,又徑直送到咱們司禮監來了。」

  「看來今早文華殿議事,風向是真變了。」

  「廠臣列侍的事,方才通政司的幾個小太監都在傳,說是陛下還讓您站在御案旁邊?」

  「這陣子廠臣辛苦了,陛下肯讓您列侍,說明心裡是有數的。」

  「底下人都在說,說是今上終於想明白了,這宮裡頭,還是得靠廠臣您來操持。」

  石元雅、王朝輔等人也都附和著議論。

  魏忠賢卻是臉色不變,目光看向徐應元。

  徐應元向他點點頭,又往內房方向呶呶嘴。

  「陛下讓通政司把題本送回來,說明陛下還是信得過咱們這些做奴婢的,這天聽還得由咱們這些奴婢替聖上守。」

  魏忠賢終於開口說道:「不過陛下是有主見的,但有官員上奏,皆要取決於陛下聖裁,咱們這些奴婢要做的是守著票擬批紅門戶,往後可別胡亂留中,免得惹了陛下不高興。」

  「額.......」

  李永貞猶豫道:「彈劾我等的奏本,也要呈進御前嗎?」

  「要。」

  魏忠賢立即說道:「不管什麼,只要是大事,哪怕是彈劾我等,也得呈進御前!」

  「好吧。」

  眾人互相對視,只能應下。

  魏忠賢便說道:「今天隨陛下列侍有些乏了,我先去內房休息片刻。應元,你進來一下。」

  「好。」

  徐應元便站起身,和魏忠賢穿過司禮監外房廊道,進入了內房當中。

  看著二人離去,李永貞嘆道:「廠臣這一回來,咱們這司禮監才算又活過來了。」

  「是啊,之前咱家這擔驚受怕,現在好了,又跟以前一樣了。」

  「不知道廠臣找徐應元做什麼?」

  「人家現在是陛下眼前的紅人,興許是商量些要事吧。」

  幾個人小聲議論著。

  與王體乾、李永貞、石元雅、王朝輔這些人不同的是,徐應元其實不算閹黨。

  因為他很早就去了信王府,很多年沒有跟魏忠賢聯繫了。

  所以他剛調來司禮監的時候,大家都比較客氣,說話也有種疏遠感,畢竟之前都不熟。

  而且誰都明白,徐應元作為信王府的老人來司禮監,是皇帝安插在司禮監的內應,與他們不是一路人,自然也就親近不起來。

  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徐應元與魏忠賢的關係遠非尋常。

  此刻內房中。

  兩人剛進去,徐應元把外面廊道以及裡面內房的房門鎖上。

  這是大太監們平時休息的地方。

  裡面擺了床鋪、桌椅,最裡頭非常空曠,離外房隔著走廊,聲音傳不過去。

  魏忠賢看著徐應元,原本平靜的老臉上突然綻放出激動的笑容,一把將他給抱住:「兄弟,我的好兄弟!」

  「哈哈哈哈哈!」

  徐應元也抱住了魏忠賢,大笑道:「老魏,怎麼樣,這次咱可沒矇事,為了說服皇爺,你都不知道咱磨了多久嘴皮子。」

  魏忠賢鬆開手,一屁股躺到了床鋪上,笑容滿面道:「好兄弟,多虧了你,這個恩咱是不會忘的,以後在司禮監,你的話就是咱的話,別人不敢不聽。」

  「老魏,你怕是不知道這次你多險。」

  徐應元也坐到旁邊,嬉笑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你是先帝留下的。現在當今皇爺登基,先帝的舊人哪裡會用,那肯定會換成梯己人,要不是我抓住機會進言,你肯定會被換掉。你要是被換了,想想外面多少人惦記著你的命。」

  「是啊。」

  魏忠賢一把摟住徐應元的肩膀,感激說道:「咱們兄弟不多說,晚些時候還有東西送到你府上,對了。」

  他說著起身走向角落,拿來了兩壇酒道:「兄弟,來!喝著!」

  「喝!」

  徐應元接過酒杯,又突然嘆了口氣:「可惜老趙去年病死了,不然的話,咱們三兄弟該有多快活。」

  魏忠賢親自給他倒上,說道:「趕明兒去老趙的墓上,給他敬一杯。」

  二人隨後喝了起來。

  跟司禮監其餘宦官不同,魏忠賢和徐應元的交情得有近四十年了。

  萬曆十七年,也就是公元1589年,魏忠賢賭博賭輸了之後,就自己閹了自己,跑進宮裡當太監。

  當時他跟著的人是萬曆年間的司禮監秉筆兼東廠提督太監孫暹。

  但孫暹手底下自然不止一個小太監,而是一大群。

  這一大群當中就有徐應元。

  所以魏忠賢和他屬於太監里的同年。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叫趙進敬的人,三人關係最好。

  後來三個人的人生際遇大不相同。

  魏忠賢巴結上了魏朝和王安,當上了天啟帝朱由校生母王才人的典膳。

  並且在這個期間勾搭上了客氏,依靠客氏獲得朱由校的寵信,之後扳倒了魏朝王安,進入了權力中心。

  而徐應元則去了勖勤宮。

  勖勤宮是明代後期皇子居所,當時朱由檢就住在這裡,由李莊妃撫養,後來朱由檢在天啟二年被封信王,徐應元也跟著去了信王府。

  至於趙進敬則在宮裡默默無聞,直到魏忠賢發跡之後,才被魏忠賢提拔,於去年夏天病死了。

  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魏忠賢和徐應元是微末時期的朋友。

  這次魏忠賢也是拿出當年的交情,加上重金賄賂,央求徐應元在朱由檢面前說好話。

  而今天早上朱由檢不僅破天荒地帶魏忠賢去上朝列侍,還把通政司直接送達乾清宮的題奏又轉回了司禮監。

  魏忠賢立即意識到徐應元起了作用,於是連忙過來跟徐應元道謝,順便打探一下情報。

  二人喝了幾杯酒,攀談交心,共敘舊情。

  可惜沒有花生米。

  不過作為老江湖,魏忠賢還是幾句話就把徐應元哄得開心。

  他又喝了一杯酒,誇讚道:「老徐,還是你有本事,本來咱都以為咱死定了,沒想到你三言兩語就讓陛下放過了咱。快跟咱說說,你到底是怎麼讓陛下回心轉意的?」

  徐應元不勝酒力,但卻沒忘任務,趁著醉意指著他笑道:「跟我打探陛下聖意呢?」

  「哪能啊。」

  魏忠賢忙道:「咱這不是好奇嗎?這些天咱都快嚇死了,還是得兄弟你出馬,不然的話。」

  他說著比劃了一下自己脖子:「咱這顆腦袋肯定得搬家。」

  徐應元笑道:「那是。」

  說著他又忽然收斂了笑容道:「想知道?」

  「想。」

  魏忠賢連連點頭。

  他不傻。

  徐應元伺候了今上十多年,肯定知道皇帝秉性。

  現在趕緊多打探一分是一分。

  不然聖威難測。

  今天皇帝對他和顏悅色,釋放出善意,搞不好明天頃刻間就要下獄了。

  「好,我跟你說說。」

  徐應元嚴肅起來:「咱隨陛下那麼多年,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今上可不比先帝。」

  『不比先帝?』

  魏忠賢暗暗揣測徐應元的意思。

  「先帝向來喜居於深宮不問世事,可今上是有大氣魄的,想的是整頓朝綱,澄清玉宇,打造大明盛世。」

  徐應元說道:「以前天下的事都是司禮監打理,陛下想做聖明之君,那怎麼可能把權柄託付於咱們手上?將來必定勤政,你明白了嗎?」

  魏忠賢恍然大悟:「瞭然,陛下這是想親理政務。」

  「不錯,你以前跟隨先帝,先帝信任你,把江山託付在你手上,但今上可不會放心把江山交到任何人手中。」

  徐應元好似趁著醉意,一副指點的表情說道:「所以你覺得像你這般先帝的人,又執掌國家權柄,皇爺能忍受嗎?」

  魏忠賢頓時明白了。

  皇帝是覺得自己並非自己人,又染指了權柄,想收回來,所以得置他於死地。

  想到這裡,他立馬慌了神,握住徐應元的手哀求道:「唉喲,兄弟,你可得救救我啊!咱們當年那是穿一條褲子的弟兄,你還記得嗎?那時候你犯了錯,孫公公要打你板子,還是我求的情。」

  「別怕,這不是暫時沒事了嗎?」

  徐應元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魏忠賢苦著臉:「你也說是暫時沒事了,這次沒事了,下次呢?而且前些日子你跟我說辭去職務,暫避鋒芒,咱也是這麼做的,可陛下不還是冷著對咱,我現在都還不知道你到底用什麼法子哄陛下開心。」

  歷史上魏忠賢為了試探新皇帝,先是送美女,接著又找人彈劾自己,最後沒辦法就找徐應元。

  徐應元告訴他「辭去職務,暫避鋒芒」,於是魏忠賢就連忙請辭東廠。

  但朱由檢的反應是明確不准,還好言安撫。

  當時魏忠賢還以為自己地位不倒。

  結果轉頭皇帝又始終不怎麼待見他,平日裡他想見新君都難,這讓魏忠賢深感不妙。

  所以本質上朱由檢想收回這個權利不難,他只是想弄死魏忠賢而已。

  現在聽到徐應元又讓他交出權柄,魏忠賢沒有絲毫牴觸。

  畢竟只要保住性命,比什麼都強。

  徐應元思索片刻,最終還是低聲道:「兄弟,也就是你是我兄弟,我才跟你說,你可知道陛下原本是要處置你的。」

  魏忠賢頓時驚出一聲冷汗,他在宮裡太清楚處置是什麼意思了。

  哪怕不死,沒了皇權庇佑,無數人都得要他的命。

  他連忙說道:「兄弟,為什麼陛下一定要咱死呢。陛下要權柄,咱不是把權力都交出去了,是陛下不允,咱有什麼辦法。」

  「愚蠢。」

  徐應元小聲呵斥道:「你也不看看你跟誰整天廝混,當年莊妃娘娘那是今上的養母,是誰把娘娘逼死的?聖上不恨死她了才怪,你跟她在一起,那不是找死嗎?」

  魏忠賢睜大了眼睛,然後漸漸明悟起來,喃喃自語道:「是了,客氏!是客氏把娘娘逼死的,那可不關咱家的事啊,陛下這是恨屋及烏了呀。」

  「所以呀,客氏必須死,本來你也是順帶的,但可知道咱用什麼法子保了你?」

  徐應元一臉得意地說道。

  魏忠賢見這傢伙敲打自己半天,總算是到正題了,連忙問:「什麼法子。」

  「錢!」

  徐應元從懷裡掏出幾兩銀子,拋了拋:「陛下要錢!」

  他偏過頭,湊到魏忠賢側臉邊上,說道:「全國各地的題奏紛紛上來,九邊要錢,賑災要錢,朝廷官員的俸祿要錢,各地藩王的俸祿也要錢。國庫空虛,沒有銀子,陛下那是想當聖君的人,結果民生凋敝,邊鎮糜爛,你說陛下愁不愁。趁著這個機會,咱馬上就跟陛下說了,國庫空虛,那是下面有貪官在橫行,只有魏公公的手段,才能抓了貪官,搜了銀子。」

  「陛下聽了後,本是猶豫,可我給陛下打了包票,說你能很快給陛下弄來百萬兩解九邊燃眉之急。」

  徐應元小聲道:「陛下這才心花怒放,說了句若是廠臣可用,朕自用之。」

  「啊?」

  魏忠賢傻了眼,說道:「百萬兩?咱家從哪去弄百萬兩來?」

  徐應元沉聲道:「老魏,你可別跟咱說沒有,咱在信王府的時候又不是聾子瞎子,聽說你的人賣官鬻爵,所獲何止百萬,隨便湊一湊就有了。」

  他又指了指自己說道:「咱可跟你說,這次就是咱們的一次劫,這百萬兩銀子要是弄來了,那就是萬事大吉。陛下看你辦事得力,以後聖眷依舊,皇爺就離不開咱們。要是你辦砸了,不僅你的腦袋保不住,咱這顆腦袋也沒了,為了幫你咱是把身家性命都託付上去了,你可別害了咱!」

  「那哪能啊,就算傾家蕩產也得把這百萬兩湊齊。」

  魏忠賢咬咬牙。

  其實百萬兩他自己就拿得出來。

  歷史上抄家才不到四萬兩,那是因為把財產都給侄子了。

  現在要是把錢都收回來,再賣點田產、鋪面、宅子之類的,倒也不算什麼難事。

  只是一次性出那麼多血,終究是心疼。

  可總比丟了命強。

  見他識趣,徐應元笑道:「咱就知道你老魏有的是辦法,咱們都老了,還能服侍陛下幾年呀,沒了聖眷錢再多有什麼用?又沒個後人傳宗接代。你好歹還有三個侄子,跟你血脈相承,能給自己留個後路,到時候幫陛下湊了銀子,聖眷依舊,讓你侄兒再給你過繼個孫兒過來,家業多少能傳下去,我就慘咯。」

  說罷他又搖搖頭,這不是作偽,而是真的覺得悲涼。

  畢竟太監就是這樣。

  連個子孫後代都沒有,就算人前顯貴,又有多少時候背後抹眼淚呢?

  「放心,兄弟,咱去你老家尋尋,看看還有沒有遠房同宗親戚。」

  魏忠賢拍了拍徐應元肩膀:「到時候給你過繼一個兒子來。」

  他嘴上這麼說,眼睛卻是眯起來。

  是了。

  徐應元說得對。

  咱一個太監無根之人,子孫後代都沒有,要那麼多錢做什麼?

  還不如孝敬給陛下。

  只要陛下依舊寵信,總歸權勢還在,魏家就倒不下來。

  除此之外.......

  魏忠賢眼眸中閃過一絲殺意。

  那個女人礙了陛下眼,得弄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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