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幹了件蠢事


  傍晚時分,陳恪伸了個懶腰。

  一回頭,整個陝西清理司的直房都空了。

  不止是人,書架上以及的架閣庫里的東西都沒了大半。

  就剩下兩個書吏跟他大眼瞪小眼。

  因為中午的時候衙署直房門口來了幾個錦衣衛。

  為首的是北鎮撫司百戶,拿著刑科的「駕帖」把胡永義和許易敏給抓走了。

  順便還把他們的書吏、之前簽字的帳目以及隨身攜帶物品全帶走。

  所以整個陝西清理司都一下子空曠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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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沒了,事還得做。

  今天陝西來的各種題本、申報以及賦稅徵收、經費報銷、邊鎮糧餉等公文帳目源源不斷地送來。

  左侍郎蘇茂相派人來傳個話,讓他暫攝司務,日常公文照常處理。

  但陳恪實在是太困,讓兩名屬吏先幫忙整理一下資料,自己趴在桌案上睡了一覺。

  現在陝西清理司就只剩下他一個官了,想幹嘛就幹嘛。

  除非運氣不好遇到戶科給事中或者戶部侍郎巡查,不然沒人管得了他。

  唯一的問題是官太大了也不好。

  兩個屬吏不敢叫醒,便只能一直在旁邊等著。

  等陳恪起來的時候,早就已經是下值時間,天都黑了,只剩下桌案上一盞油燈照明。

  「啊!」

  他打了個哈欠,問道:「幾時了?」

  「回主事,酉時初了。」

  一個書吏小心翼翼地答道。

  陳恪環顧四周,突然嗤笑道:「跟著我受窮也是有點好處的,至少人沒被抓走。」

  兩個屬吏互相對視一眼,都露出尷尬的笑容。

  六部除了官員以外,還有大量的吏員。

  他們不是官,屬於官員的助手。

  基本上就是整理一下資料,幫忙搬運一下公文之類。

  陳恪剛來的時候拒絕了受賄,這倆還勸過。

  畢竟作為他的直屬屬吏,肯定也能知道貪污腐敗的內情。

  甚至很多貪腐的事,都是這些屬吏們幫忙經辦。

  上官受賄的話,他們多少能撈點好處。

  結果現在不僅馮國柱、胡永義、許易敏被抓走了,連帶著他們的屬吏也得去錦衣衛報導。

  這下知道陳恪當初拒絕受賄的決定有多英明了。

  見他們不說話,陳恪問道:「東西都整理好了嗎?」

  「都按照之前的司務照常做的,不少都只是要簽個字。」

  「那行,你們先下值,我到時候看看。」

  「是,主事。」

  二人拱手行禮,隨後離開了直房。

  等他們離開後,陳恪這才開始翻閱起今天的公文。

  雖然理論上來說,馮國柱他們被帶走了,上面要派新官員來。

  但他知道朱由檢已經許諾給他直升郎中。

  以後陝西清理司還是得歸他管,自然要把今天的公事先處理一下。

  過了一個時辰。

  酉時末,他查了一些帳目,有問題的附個「貼黃」,沒問題的就簽字通過,之後再轉交蘇茂相去。

  這個時間點差不多是傍晚七點鐘左右,外面十三司直房已經基本沒什麼聲音了。

  陳恪站起身,搖晃了一下有些發酸的腰。

  正準備坐下來繼續幹活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個敲門聲。

  「咚咚!」

  陳恪回過頭,看到昨天見過面的那名宦官與兩個錦衣衛大漢將軍站在門口。

  「陳主事。」

  宦官微微彎腰行禮,說道:「陛下有詔。」

  「知道了。」

  陳恪站起身,把今天處理好的公文先放入架閣庫歸檔,沒有處理好的就暫時放在桌子上。

  做完之後,他走到門口四下掃視。

  直房外其它司的直房基本都已經掛了鎖,顯然差不多都下班了。

  他便吹滅了油燈,又把門關上,掛上鎖,將鑰匙送往戶部簽房,這才跟著那名宦官出了戶部衙署。

  現在正是他與朱由檢一起做局坑閹黨的時候,所以兩個人都要謹慎一點。

  如果讓閹黨注意到一個小小的戶部主事居然能隨意進入宮廷,勢必會發現到這背後有不一樣的東西。

  因而在徹底掃清閹黨之前,陳恪白天都不會公然進宮,必須等到晚上的時候,六部都下班了,沒有人注意到才能行動。

  而且全程都是由朱由檢的人帶進去,防止宮內的閹黨成員察覺到異樣。

  出戶部的時候天早就黑了。

  六部衙署外又不像現代有路燈,一片黑黢黢的,只剩下那名宦官手裡拿著的素紗宮燈微微照明。

  雪倒是沒再落,但積雪還在。

  幾個人踩在千步廊的廊道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這次那宦官居然沒有帶他往東走東長安門,而是往北向著午門方向而去。

  陳恪詫異道:「今天不走東華門了嗎?」

  宦官笑道:「陛下今天在文華殿,因而特許主事走午門,這邊快些。」

  「哦。」

  陳恪一路跟著。

  沒多久到了午門的側門門口。

  宦官拿出憑證後,這次竟不需要簽字,而是直接拿了門籍牌就進去了。

  顯然朱由檢應該是打過招呼。

  四個人進入皇宮,周圍沒人了,陳恪便問道:「還不知道公公名諱。」

  「奴婢謝文舉。」

  「原來是謝公公。」

  「主事喚我一聲謝文舉就行。」

  謝文舉笑道:「臨來時徐師爺跟我說過,主事是有大才的人,得了聖上看重,叫我敬重些。」

  陳恪忙道:「公公客氣了。」

  他又不傻,人家跟他客氣客氣,不能真把自己當大爺直呼人家姓名。

  何況就是禮貌禮貌而已。

  來到大明這麼多年,除了對給皇帝下跪這件事有點牴觸之外,其餘時候他還是很喜歡那種互相拱手行禮的感覺。

  人與人之間有規矩,有禮貌,自己也舒服。

  不像後世那樣,很多沒有邊界感的人,明明跟他不熟,卻要各種出言不遜或者找茬冒犯,實在是不禮貌。

  說話間,二人已經過了會極門,到了文華門外。

  南面就是內閣大堂,陳恪掃了一眼,看到遠處圍牆後頭是一排聳立的屋脊,其它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過了文華門,穿過文華殿廣場,來到了文華殿。

  殿外侍衛把守,殿內只點了燈火,卻不見人。

  謝文舉領著他穿過文華殿,從大殿盡頭右側的側門進入後殿廊道。

  廊道口徐應元已經在那等著了,見到他過來,對謝文舉道:「你先下去吧。」

  「是,師爺。」

  謝文舉微微躬身,隨後倒退著離開。

  他一走,徐應元頓時露出諂媚的笑容道:「陳大人。」

  「咦!」

  陳恪渾身一哆嗦,沒好氣道:「徐公公,咱們好好說話。」

  「主事,陛下在等著您呢。」

  徐應元伸手示意。

  陳恪點點頭,邁步進了後殿。

  後殿內同樣燈火通明,與西暖閣不同的是,這裡更寬敞些。

  周圍全是書架,上面密密麻麻擺放著大量藏書,說是一個圖書館都不算過分。

  因為文華殿是皇帝與皇子舉行經筵的地方,所以本質上就是皇帝的書房,藏書自然也多了一些。

  朱由檢坐在書桌後面,抬起頭看著陳恪進來。

  陳恪跪下行禮:「臣參見陛下。」

  「平身,賜座!」

  「謝陛下。」

  陳恪起身。

  徐應元麻溜給他搬來繡墩。

  等陳恪坐下後,朱由檢又道:「以後見朕無需低頭。」

  那還得下跪唄?

  陳恪心裡腹誹,但嘴上還是說道:「謝陛下。」

  他抬起頭看向朱由檢,朱由檢卻是嘴角壓抑不住喜色。

  見此他說道:「陛下這是有喜事呀。」

  「嗯。」

  朱由檢點點頭:「徐應元已經敲打過魏忠賢了,魏忠賢答應三日之內籌集一百萬兩銀子。」

  「閹黨還是太有錢了。」

  陳恪感嘆道:「一百萬兩,說湊就能湊出來。」

  「還有李國普那邊,上午經筵結束,朕召他來對奏,你猜他告訴朕什麼?」

  「什麼?」

  「早上他遇到了崔呈秀,崔呈秀還以為是他想趁機奪了戶部和兵部,跟他吵了一架呢。」

  朱由檢一臉得意。

  這種玩弄人於鼓掌間的感覺實在是太美妙了。

  以前怎麼沒覺得權術還可以這麼玩?

  雖然讓正直本份的李國普背了黑鍋有些不好意思。

  相信接下來幾天,閹黨御史們怕是要寫無數奏本彈劾他了。

  但決定權又在他手裡,任憑閹黨怎麼興風作浪,最後不還是他來處置?

  只要自己不下旨,李國普在內閣終究還是屹立不倒!

  「嘉靖帝當年就是這樣。」

  陳恪笑道:「權術,才是帝王的威嚴所在。動輒殺人,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你說得對。」

  朱由檢感慨道:「要是魏忠賢真能為朕弄來那麼多銀子,朕都捨不得殺他了。」

  「殺還是要殺的,正如我之前說的那樣,他現在名聲太臭,繼續用著不僅會造成很多阻力,陛下的名聲也會受連累。」

  陳恪說道:「而且不殺他的話,還怎麼處置整個閹黨,從閹黨的手中掏銀子?」

  「這倒也是。」

  朱由檢點點頭:「閹黨不過是一群禍國殃民的貪官污吏,殺了不可惜,就是魏忠賢死了,誰給朕弄銀子?」

  他看向陳恪,滿臉期待。

  陳恪無奈道:「臣到時候想想辦法。」

  「卿不愧是朕的肱骨之臣呀。」

  朱由檢喜笑顏開。

  雖然銀子還沒到手,但這種有人能幫自己弄銀子的感覺卻是體會到了。

  隨後朱由檢又說道:「今日朕在文華殿議事,讓魏忠賢隨侍,順便也說了些事情,你幫我看看對不對。」

  說罷他就把之前講的遼東問題,陝西造反問題以及九邊軍餉問題跟陳恪說了一下。

  陳恪聽完之後,臉色頓時一黑,猶豫許久,遲遲沒有說話。

  見他不言語,朱由檢納悶道:「卿是何意?」

  「臣在想要不要直抒胸臆。」

  「暢所欲言就是了。」

  「唉!」

  陳恪深呼了一口氣,搖搖頭道:「陛下今天可是幹了一件蠢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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