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換孫承宗
幹了件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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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原本滿面的笑容頓時僵住。
今天文華殿議事在他看來可是自己的得意之筆。
不僅對外放出魏忠賢仍然得寵的信號,還名正言順地開始插手政務。
乃是一舉兩得。
而現在陳恪卻說自己沒做好?
可問題是前者是他跟陳恪商量好的事情。
那就是後者插手政務處置失當?
朱由檢的臉色漸漸緩下來,陰晴不定,本想生氣,可又想起了之前那道聖旨。
『凡所陳古今興替、朝政得失,乃至祖宗故事、朕躬闕失,皆許據實以對。不以言罪,不因語咎。』
這道聖旨下了後,陳恪並沒有真的說一些難聽的話。
當時朱由檢其實看出來了,有些東西陳恪想說,比如涉及到萬曆爺與兄長,但最終還是忍了下來。
可今天卻沒有忍住。
是否說明,今天的問題造成的後果十分嚴峻,使得陳恪都脫口而出。
畢竟萬曆爺與兄長都已經是過去,他們做的錯事終究已經發生了,只能評價不能改變。
而自己這邊還未發生,一旦做錯事就有不好的後果?
想到這裡,朱由檢忍住怒意,深呼一口氣,開口問道:「卿此話是何意?」
『嗯?』
陳恪又是頗為意外地看了眼朱由檢。
年輕的朱由檢真是給了他一個驚喜,居然這般沉得住氣。
這次自然也是個試探。
說到底朱由檢這個人的脾氣秉性自己太了解了。
如果是崇禎十年後的時間,這種試探已經沒有任何必要。
甚至想辦法多斂財,冒著極高的出海死亡率也得遠遁南洋才是正路。
但現在畢竟是崇禎早期,朱由檢剛剛登基,又是少年意氣英姿勃發的時候,還有極大的可塑性。
所以就需要這種不斷試探來摸底。
一來看看朱由檢早期的情況,二來也是為了以後可以方便步步引導。
不然一味捧著他,搞不好會讓朱由檢變得狂妄自大。
因而打壓與吹捧兩者並進勢在必行。
並且這次朱由檢確實幹了一件蠢事,居然在朝議上表露出對袁崇煥的欣賞。
想到這裡,陳恪搖搖頭道:「臣不做評價,只把袁崇煥這個人以後做的事情和下場告訴陛下就是了。」
『袁崇煥?』
朱由檢臉色微變,難道這個自己看重的良將有問題?
他忙道:「卿快說。」
隨後陳恪便慢慢地將袁崇煥的事說出來。
從崇禎元年,崇禎皇帝召袁崇煥進京,在對奏上袁崇煥拍著胸脯保證五年平遼開始說起。
之後皇帝大喜過望,承諾「不吝封侯之賞」,結果轉頭袁崇煥就跟兵科給事中許譽卿說這是「聊慰上意」的話而已。
後來袁崇煥順利入主遼東,先解決寧遠兵變的事,又問朝廷要了七十四萬欠餉,補了將士們的餉銀,之後積極整頓關內外軍務,同時與後金議和。
但緊接著他就殺了毛文龍,致使東江鎮陷入混亂,毛文龍的部將也紛紛投降後金,導致後金無後顧之憂,可以隨時侵略遼東。
隨後就是己巳之變。
崇禎二年,皇太極借道蒙古,走喜峰口以西的大安口、龍井關、馬蘭峪等長城關隘,又攻克遵化,直取北京。
皇帝震怒,逮捕袁崇煥,最終前後審了個八個月,將袁崇煥凌遲處死。
內容也就大致說了個過程。
很多細節都沒有講。
包括私開高台堡邊市,將物資賣給早就投靠後金的蒙古喀喇沁部,造成物資流入後金。
己巳之變前,袁崇煥提醒過崇禎皇太極可能繞行蒙古,請求加強遵化方向的防線,崇禎自己不聽。
還有擅殺毛文龍的過程等等。
畢竟朱由檢光聽前面那句「聊慰上意」就已經臉色鐵青了,要是再說這些,他不得氣死?
「袁崇煥在四百年後的後世依舊爭論不休,許多歷史學教授、學者對他褒貶不一。有人說他是大仁、大智、大勇、大廉的愛國英雄,崇禎皇帝殺他是自毀長城。有人說他是死有餘辜的賣國賊,凌遲處死是給他最好的下場。」
陳恪抬起頭,看向朱由檢道:「陛下聽完了袁崇煥後來做的事情,現在還覺得袁崇煥可用嗎?」
「此賊安敢欺君!」
朱由檢已是勃然大怒,右手拳頭攥緊,指尖已經發白。
陳恪沒有說話,靜靜坐著。
這件事情他不需要評價,讓朱由檢自己決定就是了。
過了一會兒,朱由檢怒意漸漸平息,目光看向陳恪,問道:「可是朕已經沒有可用之人了,卿覺得袁崇煥不行嗎?」
「行與不行,一切交由陛下決斷。」
陳恪說道:「臣只是負責把他後來做的事情告訴陛下,其是非功過,臣並不想評說。」
「哼!」
朱由檢冷哼道:「此賊專橫,欺君罔上,擅殺大將,罪不可恕!」
「陛下說得是。」
陳恪應了聲,然後突然發難道:「可是陛下,崇禎二年初,袁崇煥就有預感,於是幾次上疏說:「臣在寧遠,敵必不得越關而西;薊門單弱,宜宿重兵」。然陛下卻沒有引起重視,對他的上疏不聞不問,致使薊門空虛,被皇太極抓住機會。並且在之後的京城保衛戰中,袁崇煥的部將拼命殺敵,戰功大多數都是他的部將所立,最終才擊退後金,陛下卻還是殺了他!」
「而且陛下今日朝議,在都沒有問過臣的情況下,就表露出用袁崇煥換王之臣的意圖,相信要不了多久,上疏請讓袁崇煥赴任遼東的題奏就會堆積如山。」
「現在陛下聽了臣說袁崇煥的事情怒不可遏,可知道後面又怎麼收場?難道看著那些奏本陛下不聞不問?」
「那樣百官只會覺得陛下朝令夕改,喜怒無常。」
「還有陝西民變之事,胡廷宴、岳和聲一直不聞不問,欺上瞞下。陛下卻知道了這事,幾乎就相當於把三邊總督史永安給出賣了。」
「雖然他也算是閹黨一員,可並非核心人員。且其能力出眾,貴陽保衛戰中彈盡糧絕亦是死守危城。總督三邊之時,平定邊患、穩固防務,乃是一名能臣干將。」
「這樣的能吏在西北方能使地方安寧,現在被陛下出賣之後,閹黨肯定恨之入骨,到時候對他群起而攻,他該怎麼辦?這些陛下又想過嗎?」
一連串的質問讓朱由檢有些猝不及防。
他瞪大了眼睛,先是抿著嘴不說話,隨後又略顯驚慌地道:「史永安的事朕卻是一時疏忽了,但有朕保著,誰也動不了他!至於袁崇煥......袁崇煥已經提醒過朕了?若真提醒了,朕怎麼會不聞不問?許是司禮監的閹宦留中沒讓朕知道!」
「......」
陳恪心裡嘆了口氣。
壞菜了。
看來甩鍋這項藝能屬於傳統藝能,從小就會啊。
不過也不是沒有挽救的餘地。
唯一讓陳恪欣慰的是,朱由檢被他說蠢,被他質問,第一反應居然不是暴怒,而是推卸責任。
說明現在還不像未來那麼喜怒無常。
要知道後來的朱由檢剛烈急躁,對直言進諫容的容忍度極低,對直言的大臣更是可以用一句暴徒來形容也不為過。
熊開元彈劾周延儒「徇私結黨」被朱由檢廷杖下獄。
姜埰為熊開元辯護同樣下獄廷杖。
黃道周斥責楊嗣昌私下與清廷議和,當時朱由檢也傾向於議和,於是偏袒楊嗣昌,給黃道周連貶數級。
後來解學龍上書舉薦黃道周,朱由檢懷疑他們結黨營私,直接把兩人廷杖八十,充軍廣西。
還有李邦華請求開內帑,令朱由檢大怒,最終因李邦華改革京營,觸怒太多利益,被很多人彈劾,朱由檢順勢給他罷官。
而這樣的例子在整個崇禎朝能找出不知道多少。
只要上疏內容不符合朱由檢的心意,或者直言上疏讓朱由檢感覺到被冒犯,最輕都是罷官,嚴重者直接賜死。
現在朱由檢的反應說明還有的救。
陳恪便平靜地說道:「臣以為,陛下既要自比堯舜湯武,就該明白三樣事。」
「哪三件?」
朱由檢忙問。
「一為三思而後行,想清楚做任何事情的後果,再決定是否去做。二是不要輕易想當然地以為事情就會按自己的方向發展,有的時候事在人為,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陳恪說道:「三是做錯了事情,不要想著推卸責任,而是該想想怎麼彌補挽回。生氣與推卸責任不能改變事實,冷靜頭腦,穩定情緒,才能想到解決問題的辦法。這樣陛下才有可能扭轉十七年後大明滅亡的結局,否則再這樣繼續下去,無非重蹈覆轍。」
一番話語,朱由檢沉默下來。
大明亡國這件事始終是懸在他頭頂的一柄劍,不然按照他的脾氣,面對陳恪的冒犯,早就大發雷霆了。
很多時候他都不是一個能情緒穩定的人,往往都會憑藉意氣用事。
現在面對陳恪的勸誡,他冷靜下來。
因為如今陳恪擁有後世記憶的事情已經得到了驗證,那麼未來的事情就的確會按照他說的方向發展。
為了不亡國,理智終究會占得上風。
所以聽到陳恪的話後,他慢慢地開始揣摩,感悟,最後終於輕聲說道:「卿所言極是,朕以後自當誡勉。」
「陛下是聽勸的,有聖人之風。救國不是一個人的事情,而是千千萬萬大明人的事情,陛下要分辨哪些是為國忠臣,哪些是誤國庸臣才是。」
陳恪見到他態度不錯,欣慰道:「只是皇帝終究是人,是人就有犯錯的時候,臣的到來,便是為陛下分辨忠奸,分辨對錯,讓陛下不要再犯歷史上的那些錯誤了。」
朱由檢忙道:「可是朕已經做錯了事情,又該如何彌補呢?」
陳恪微微一笑,他在心裡盤算著是反問朱由檢,讓朱由檢自己想辦法,還是自己直接給主意。
前者其實也是有意培養朱由檢自己動腦的心思.
畢竟很多時候他需要朱由檢有點自己思考能力,不然萬一將來有一天自己不在身邊,他亂搞怎麼辦?
但又不能讓朱由檢太有主見,否則這傢伙真的會一意孤行亂搞。
所以思慮片刻,他最終還是決定前期由自己主導比較好,這樣也方便朱由檢對他更加依賴,也能增加雙方的信任度。
想到這裡,陳恪便開口道:「解決問題的辦法其實很簡單,找些人上書,舉薦另一個人就是了。」
他說道:「這也是臣之前跟陛下說的,朝中需要有一些陛下的人為陛下搖旗吶喊,如此哪怕舉薦袁崇煥的人跟歷史上那樣「章滿公車」的地步,但如果另外一個人的舉薦聲音大過了袁崇煥,那麼陛下順水推舟,選擇那個人而非袁崇煥,就不是陛下朝令夕改,而是從諫如流。」
「可是這樣的話,那這個人必須朝野公認吧。」
朱由檢想到了問題的關鍵,皺起眉頭。
由於袁崇煥打贏了寧錦之戰,朝野公認的是最能打的人,還有比他更出色的嗎?
「有的。」
陳恪笑道:「孫承宗就行。」
「孫承宗?」
朱由檢眉頭鎖得更緊了。
大明現在完全屬於成敗論英雄。
孫承宗督師遼東的時候,不僅沒有勝利,還打了敗仗。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在遼東花銷巨大。
天啟五年,孫承宗自己上疏就記載了那年花銷:「通共銀二百四十九萬四千七百三十三兩,每年約需銀二百五十三萬。再加布、遼花艙船、秋青、犒撈,填實錦州邊堡,量增遼兵等需十一萬,共二百六十四萬。」
也正因如此,兵部尚書王在晉才大力反對,認為這樣會拖垮大明財政。
所以此時的孫承宗相比於因寧錦大捷而聲名鵲起的袁崇煥,確實黯然失色。
滿朝文武乃至包括朱由檢在內,都沒覺得他除了要錢以外,還有什麼其他本事。
「臣知道陛下的顧慮,孫承宗確實打了敗仗,也確實在遼東花費巨大,但他的戰略卻是正確的。」
陳恪搖搖頭:「後金可不是疥癬之疾,而是心腹大患。如果聽了王在晉的戰略收縮,雖然的確省錢,是務實之道。但放棄遼東縱深,將導致後金可以毫無阻礙地兵臨山海關下,而且後金得到了遼東大量地盤,實力進一步發展壯大,對大明的威脅更重。」
「相反孫承宗步步為營,構築關寧錦防線,用的是北宋范仲淹,以及後來朝代的名臣曾國藩的策略,採取結硬寨、打呆仗的辦法,壓縮後金韃子的生存空間。」
「這麼做的優點不用多說,後金之後很多年不敢打關寧錦,只能繞道蒙古。但缺點也很明顯,那就是成為一個吞金獸,每年要加派數以百萬計的遼餉,對百姓的負擔極其沉重。」
他繼續道:「如果是這條防線還沒修之前,臣或許還會想想其他辦法,但現在這條防線已經修好了,就只能硬著頭皮繼續用下去,而孫承宗就是完善這條戰略的不二人選。」
結硬寨、打呆仗是自古以來最好的打仗方式。
說難聽點,這種方式就是憑藉著強大的國力優勢,步步把敵人困斃。
太平天國就是這麼沒的。
但前提條件是國力得厚,有足夠的財力支撐這種打仗方式。
可明朝後期,國力貧困,天災不斷,百姓流離失所。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真的很難說王在晉是錯的。
畢竟他也是從務實的角度考慮。
國家都已經窮困潦倒了,每年還花費兩三百萬兩銀子經略遼東,讓本就虧空的國庫雪上加霜。
然而既然天啟已經選擇了孫承宗的戰略,花費了巨額代價讓孫承宗修了這條關寧錦防線,那就該執行下去。
否則已經付出了巨大的沉沒成本,五年來已經用了一千四百多萬兩白銀,要是不繼續下去,這些銀子豈不是打了水漂?
更何況這條戰略路線也沒錯。
所以陳恪自己綜合考慮許久,取代袁崇煥成為遼東督師的人,目前也只有孫承宗了。
雖然從威望上來說,孫承宗現在在朝野的確不如袁崇煥。
但從袁崇煥本人的角度來講,孫承宗是他的師父,朝廷不用他而用孫承宗,袁崇煥自己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朱由檢聽後一時間沉默,思考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道:「卿有把握孫承宗可用?」
「沒有把握。」
陳恪搖搖頭:「畢竟孫承宗確實不像袁崇煥有過寧錦大捷那麼耀眼,而且把袁崇煥換成孫承宗,是改變歷史的大事,他能做到什麼地步,臣不敢保證。但至少孫承宗應該比袁崇煥更加老成持重,做不出來擅殺毛文龍讓後金無後顧之憂這種事情。」
「那朕又該如何讓人舉薦孫承宗呢?」
朱由檢猶豫道。
聽了袁崇煥後來做的事,他倒是放棄了用袁崇煥的心思,可孫承宗現在確實沒人覺得他能幹。
得找誰來舉薦啊?
陳恪笑道:「魏忠賢應該聽話了,讓徐應元暗示一下他,閹黨不就立即會上書了嗎?」
「嗯。」
朱由檢聽了微微點頭,又道:「只是袁崇煥聲名巨大,不用他也可惜。何況現在他又沒做什麼事情,朕總不能殺了他吧。」
陳恪說道:「陛下想用就用唄,袁崇煥有軍事才能,只是為人剛愎自用,在戰略上跟他老師孫承宗比起來差了不止一點,可整頓軍務是把好手。現在陝西、山西那邊軍事糜爛,軍隊當中貪腐橫行,到時候讓他去整飭一下軍務,背一背黑鍋也挺好。」
物盡其用嘛。
雖然圓嘟嘟歷史上確實做了不少錯事,但軍事才能還是有的。
陝西山西那邊離後金遠,北面都是蒙古人,歷史上後來數年都沒有戰事。
恰好陳恪自己經手陝西軍鎮錢糧,知道那邊貪墨、吃空餉等問題太嚴重了,讓圓嘟嘟過去整飭一下軍務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