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名單與兩件事


  孫承宗?

  後殿內,燭火搖曳,身影浮動。

  

  朱由檢在書桌上攤開一張紙,在上面寫下了這個名字。

  之後他才抬起頭,看向陳恪說道:「陳卿,朕記下了,那便開始今日的正事吧。」

  「好。」

  陳恪點點頭,隨後從懷裡取出兩張折好的宣紙。

  今天自然也是有任務。

  昨天談論的兩件事已經有所成效。

  一是解除魏忠賢對皇宮的控制,將御馬監、東廠以及錦衣衛的權力拿在手裡。

  二是處理馮國柱貪墨軍餉一案。

  後者還算順利,不僅把閹黨的注意力轉移到了李國普身上,同時也抓住了閹黨的一個把柄。

  將來清算張我續、崔呈秀等人的時候,馮國柱胡永義那邊就是突破口。

  所以今天主要是準備前者。

  徐應元那邊一頓敲打後,中午魏忠賢請辭東廠的奏疏就送到了朱由檢的御案上。

  解除魏忠賢的權力容易,但御馬監、東廠和錦衣衛至少有十多名高層要裁撤掉,並且很多中層武將也得換人。

  中層武將名單倒是不用陳恪來處理,朱由檢會派遣原信王府出身的衛士前去接任。

  可高層就沒那麼容易了。

  必須要可靠。

  所以就需要陳恪提供一份名單。

  朱由檢接過陳恪遞來的兩張宣紙,上面第一頁寫著可靠太監的名字。

  王承恩自然是第一。

  然後就是曹化淳、劉若愚、方正化、高時明、李鳳翔、褚憲章、史賓、李繼善、賈彝倫、馬文科、馬鯨、郝純仁........

  「史賓?」

  朱由檢看到這個名字一愣。

  他記得這個人,宮裡一個非常老的老太監,住在北京八寶山南麓的褒忠護國寺。

  平日衣食於內庭,在浣衣局洗洗衣裳謀個生計,晚年相當悽慘。

  陳恪說道:「史賓,嘉靖四十一年入宮,為人正直,性情廉介,魏忠賢曾想拉攏提拔他,但擔心他的正直會妨礙自己,於是棄而不用。十七年後,北京城破被賊軍俘虜後罵不絕口,以九十七歲的年齡被賊軍用刑夾死。」

  這些其實不完全是他單純靠記憶記下來,而是大概知道這麼個人,剛才進宮的路上問了一下謝文舉,這才知道這個人是哪年進的宮,現在情況如何。

  「真乃忠義之士也!」

  朱由檢肅然起敬,說道:「朕當重用之。」

  隨後陳恪繼續介紹道:「王承恩就不多說了,方正化,天啟元年進宮,崇禎十五年他臨危受命總監保定軍務,崇禎十七年保定城陷時,他拒絕賊首招降,力戰至死,臨死前擊殺數十敵兵。」

  「高時明,時任司禮監掌印太監。崇禎十七年,北京城破前他預懸棺材,與名下十人約定死節。城破後,他率十人自焚殉國。」

  「李鳳翔,時任司禮監秉筆太監。城破時,他選擇自刎於城頭。」

  「褚憲章,司禮監太監,城破時親自在城頭放炮擊敵,不幸被炮火焚身而死。」

  「張國元,提督京營太監。城破時堅守廣寧門,自縊殉國。」

  「馬鯨,御馬監太監.......」

  他一口氣說了一下這近二十名太監的生平,若非上大學的時候看過一些雜書,有說起明末北京城破殉節官員、勛貴、太監名單,恐怕都掏不出這份名單來。

  而且也就大抵知道有這份名單以及如何殉國的,但要說現狀,他是完全不清楚,所以就需要朱由檢自己去找了。

  朱由檢聽完後深呼了一口氣,得知這麼多為國殉葬的人,不由十分動容,感慨道:「大明養士三百載,終究是沒有少氣節的人。」

  「大明雖然對官員苛刻,動輒庭杖下獄甚至是處死,但同樣有很多官員殉國。」

  陳恪搖頭說道:「很多時候,明朝末年並非是大家都想讓這個國家滅亡,而是有無數人試圖拯救這個國家,甚至到最後那些起義造反的流寇都在替大明拼命死戰,只是最終選擇的方向不同,造成的結果也不同罷了。」

  朱由檢沉默片刻,很默契地沒有問具體名單。

  因為他知道這是個漫長的過程。

  不管是未來大明的方向,還是以後的歷史發展,都不是一天一夜能夠說得清楚。

  所以他需要一邊做眼前的事情,一邊慢慢地從陳恪這裡了解。

  而這份沉默,也是陳恪現在欣賞他的地方。

  即便歷史上後來的朱由檢急於求成,性格偏執急躁,卻也不妨礙他早期有這樣一份沉穩心性,能夠放下身段隱忍蟄伏,靜靜等待時機。

  「朕該選誰執掌東廠和御馬監呢?」

  朱由檢問。

  御馬監和東廠是兩股最重要的武力。

  前者執掌宿衛宮廷的騰驤四衛,是宮廷禁軍的主要構成力量。

  後者則可以通過東廠鉗制錦衣衛,因為明代的東廠其實並非另起爐灶,新設立的特務機構,而是借用的錦衣衛班底。

  雖然從制度設計上,二者是互不統屬的平級機構。

  但在實際操作當中,東廠的權力遠遠凌駕於錦衣衛之上,東廠提督可以直接指揮和挾制錦衣衛指揮使。

  所以控制了東廠,就相當於控制錦衣衛,這兩個人的人選就很重要了。

  陳恪說道:「方正化後來擔任過御馬監掌印太監,熟悉軍務,有領兵作戰的能力,他可以執掌御馬監。曹化淳後來提督東廠,替陛下處理過「袁崇煥案」和「錢龍錫案」,在紛繁複雜的黨爭中辦事穩妥,深得陛下信任。」

  「唔......」

  朱由檢微微點頭,說道:「那就暫定曹化淳為東廠提督,方正化為御馬監掌印,高時明、徐應元、史賓、劉若愚為司禮監秉筆,王承恩任乾清宮近侍,兼司禮監隨堂太監,其餘人得看看。」

  他先任命的這幾個人屬於有熟悉度的,比如曹化淳以前是他信王府的人,史賓是宮裡年紀最大的太監,方正化、高時明、劉若愚則是陳恪推薦。

  至於王承恩,除了陳恪推薦以外,也是深感他忠誠,因此讓王承恩久伴左右,擔任乾清宮近侍。

  這其實就是之前給陳恪搬粉板的小太監的職務。

  雖然地位在司禮監掌印、秉筆、隨堂太監之下,但一來兼任隨堂太監,二來是常伴皇帝身邊的職位,實際權勢地位不會太低。

  其他人則暫時還不知道情況,尚不曉得現在他們的年齡和現在擔任什麼職務,所以明天召來看看。

  畢竟陳恪提的很多都是十七年後的人物。

  萬一現在有些人還未進宮,或者才十多歲,二十多歲,資歷不足,貿然提到高位置對於他們來說並非一件好事。

  更何況眼下還不能操之過急。

  應隱忍蟄伏、逐步推進,先換幾個關鍵崗位,最後再將所有位置換成自己人。

  接著朱由檢便掀開了第二張紙。

  這是錦衣衛的名單,駱思恭、曹化雨、劉僑、章世明、王世德、李若璉、李若珪、張養所、馬國瑊、高文采、魏師貞、蕭偲、張國維等。

  陳恪也一一跟朱由檢說了一下為什麼舉薦這些人的原因。

  聽到李若璉、李若珪兄弟在城破之日上吊自縊,還有一位住在蘇州巷一帶的黃姓錦衣衛全家投泡子河,朱由檢默然不語。

  又聽到張養所與馬國瑊、蕭偲、張國維等錦衣衛高官率領一千多名錦衣衛將士與闖軍進行了殊死搏鬥,最終幾乎全部戰死殉國,朱由檢握緊拳頭,眼含淚光。

  崇禎十七年那場甲申之變,不知道多少人隨著這個龐大的帝國而去。

  此刻聽來。

  給朱由檢帶來的是深深震撼的同時,亦充滿了悲傷與遺憾。

  原來大明居然還有那麼多忠君愛國之士。

  他們沒有愧對國家。

  是國家愧對了他們。

  若這一切能夠改變,又該多好!

  他想著。

  「李若璉和李若珪的大哥李若琳雖然不是個東西,後來歸順了新朝,但他的兩個弟弟為人還是不錯,特別是李若璉。」

  陳恪嘆道:「這個人執公秉正,忠義有加,將來陛下要肅清錦衣衛,此人可重用。」

  「朕知道了。」

  朱由檢慢慢從剛才陳恪的講述中回過神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紅著眼睛說道:「有這些忠義無雙的廠衛,朕也能放心地安坐宮中。」

  「除了這兩份名單以外,臣建議陛下再做兩件事。」

  陳恪又道。

  「何事?」

  「第一件事,就是去南方尋找土豆和紅薯。」

  「土豆和紅薯,那是何物?」

  朱由檢不解。

  「徐光啟在《農政全書》中將土豆稱為「土芋」,紅薯稱為「番薯」,在我們後世,算是兩種家喻戶曉的食品。」

  陳恪說道:「我記得以前看過一些雜書,說皇家菜園應該有少量種植,這兩種作物產量較大,有資料顯示,當時土豆能畝產一千多斤,紅薯則能畝產兩千到四千斤之間,也比較耐旱。臣在家鄉守孝的時候,曾托人從南方帶回來過一些土豆與紅薯藤蔓種子,在家鄉種下,產量確實不少,若廣泛推廣的話,可以解決一定饑荒問題。」

  朱由檢睜大了眼睛道:「畝產數千斤?這足以完全解決饑荒了吧?」

  「不能。」

  陳恪搖搖頭:「雖然這兩種作物都比較耐旱,但長期乾旱會影響產量和品質,薯塊會變小,產量也會變小。崇禎元年開始,持續十幾年的特大旱災,光靠這兩種作物根本解決不了饑荒,最多持續在西北推廣種植,一定程度上緩解西北饑荒、遏制流民擴大。」

  他看著朱由檢又說道:「何況此時土地兼併十分嚴重,很多百姓都是無地流民,就算有高產作物,沒有地也無法種,所以開荒與推廣新作物需要兩者並行,且這並非一兩年就能完成的事情,可能需要長達幾年甚至十幾年的推廣,官府提供農具和種子給無地流民強制督促種植才有可能。」

  如果是以前的話,看網上說土豆和紅薯可以拯救大明,陳恪或許還會信。

  可真到了大明之後,親自下地體驗過農活,又種植過這倆玩意兒,他才明白,靠這倆東西最多一定程度緩解,想完全拯救大明朝,幾乎不可能。

  原因有很多,但主要有三點。

  一是後世的紅薯和土豆都是經過改良的,而且有現代化肥堆肥。所以土豆畝產往往能達到三千到六千斤,紅薯則常常在七八千斤,甚至上萬斤的程度。

  而古代沒有品種改良與化肥增產,產量跌了一半不止,土豆能有個一兩千斤,紅薯有個三四千斤就不錯了。

  二是崇禎時期的氣候實在是誇張。

  去年夏天陳恪就感覺到,在家鄉為父親守孝的時候,憑藉他以前的經驗,山東地區至少三十七八度。南方地區就更高,江浙湖廣地區四十度高溫很常見。

  巨大的氣候變化很大程度會導致即便耐旱的土豆和紅薯也不能持續高產,產量進一步降低,發揮的作用沒有想像中的大。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土地兼併太嚴重了,土豆還湊合,紅薯就不行了。口感不如米麵,還易導致脹氣、泛酸,地主不願意種這玩意兒,老百姓想拿它們當救命的東西卻苦於沒有土地。

  再加上其它綜合原因,如種植技巧需要推廣,國庫空虛,地方官府未必有錢提供農具和種子幫忙開荒,以及認知壁壘,推廣緩慢等問題。

  想通過紅薯和土豆扭轉因天災、人禍和財政崩潰造成的大明亡國命運,難度不亞於大明現在開啟工業革命。

  所以陳恪很清楚,紅薯和土豆不是雪中送炭,最多算錦上添花。

  而且還必須是一項長期國策,將來能夠削減一下陝西民亂的嚴重程度就不錯了,想拯救大明還得從其它各個方面同時入手。

  「這樣嗎?」

  聽了陳恪一番解釋,朱由檢頓時有些失望。

  他以為畝產那麼高,必然能解決糧食危機,結果卻只能稍微緩解饑荒。

  不過他也清楚,國家面臨生死存亡之時,單單靠一兩樣東西很難解決問題,便開口道:「朕知道了,朕明日就下旨令福建巡撫立即送大量的土豆和紅薯種子來京。」

  說罷朱由檢又問道:「第二件事呢?」

  陳恪沒有絲毫猶豫,開口說道。

  「詔安鄭芝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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