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活下去!


  鄭芝龍?

  朱由檢倒是聽說過這個名字。

  因為上個月,福建巡撫朱一馮以及俞大猷的兒子,福建總兵俞咨皋上疏。

  他們準備聯合荷蘭人一起清剿了目前盤踞在台灣、澎湖列島一帶的大海盜鄭芝龍,將澎湖列島等地收復回來。

  當時朱由檢是准奏了。

  現在忽然聽到陳恪說詔安這個人,倒是讓朱由檢有些意想不到。

  他連忙問道:「這個鄭芝龍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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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恪答道:「回陛下,鄭芝龍有特殊之處,但他的兒子鄭森更是鼎鼎大名,不過這些事情以後再說,我們先說鄭芝龍。」

  「好。」

  朱由檢按捺住性子,說道:「快說說怎麼回事。」

  「鄭芝龍在歷史上是明年被新任福建巡撫熊文燦給詔安,擔任福建游擊。他本人是個軟骨頭,明亡後投降新朝,後來因兒子鄭森的原因被新朝給處死了。」

  陳恪說道:「但他現在的重要性很大,此人控制了重要的海上貿易渠道以及樞紐,史料記載,後來他隊伍壯大後,每年光在海上收的令旗錢,就能獲得超過一千萬兩白銀。如今他還沒有未來那麼強大,現在詔安的話,由朝廷給他名義,讓他打著官府旗號收編其他各路海盜,南方海患問題就能解決,同時朝廷當要求與他共同收令旗錢,作為納稅上交,彌補國庫虧空。」

  朱由檢皺起眉頭:「此人海盜出身,若他在南方海上一家獨大,又仗著官府身份為非作歹,有了龐大勢力後,還願意向朝廷納稅?」

  「陛下的確聰明,想到了問題的關鍵。」

  陳恪笑道:「此人的確擁兵自重,聽調不聽宣,而且被詔安後,他多次以各種理由向朝廷索要軍餉,甚至曾派官員到廣東去催餉,可以說是尾大不掉。」

  「既然如此,卿何必?」

  朱由檢不解。

  陳恪說道:「但同時此人為確保地位穩固,又花費大量銀兩賄賂福建官員和朝中政要,這些賄賂上交給朝廷,讓陛下給他當靠山不好嗎?而且他與日本平戶藩關係密切,妻子是當地藩主松浦侯家臣之女,本人也受松浦侯器重。日本是十七世紀最大的白銀生產國之一,鄭芝龍又掌握著西方與東方的海上貿易航線,美洲的白銀與日本的白銀都可以利用鄭芝龍源源不斷地流入大明,這對我們開海有極大的幫助!」

  他抬起頭看向朱由檢說道:「大明不能再閉關鎖國,海貿是白銀主要來源,開海勢在必行。而鄭芝龍的存在,將會保證大明的商船安全,商稅穩定,否則大明很難開海!」

  「朕明白了。」

  朱由檢點點頭,隨後陷入思索。

  陳恪的意思他懂。

  就是利用鄭芝龍錯綜複雜的關係網以及強大的海上勢力來保證海貿的順利進行。

  本質上就是一場交易,大明給鄭芝龍正式的官方身份,鄭芝龍則回報他在海上賺到的令旗錢,並保證大明的商船運行通暢,東南不要有海盜與倭寇之患。

  可這裡面有兩個問題。

  一是鄭芝龍真的會乖乖聽話?勢力膨脹起來之後,會老老實實地每年給朝廷交銀子?

  二是開海真的有收益?

  朱由檢思索後,說道:「朕之前看天啟年間的題奏,浙江、福建等地因倭寇犯邊,都紛紛要求禁海。而且之前也曾開過海,月港開放後,年不過兩萬兩銀子,可如果開海的話,海岸防線花銷遠大於收益,開海是否還是商榷一下?」

  「這是因為大明一直以來禁海的政策失當所致。」

  陳恪平靜說道:「大明開國之初,太祖遺留了很多問題,包括藩王政策,禁海政策等等,遺毒至今。因此後世有人說,正是太祖挖了太多坑,導致大明亡國。其中明初因倭寇問題禁海,以至東南許多沿海百姓自行走私商品,後在官府大力打擊之下他們乾脆自己組織起來,變成海盜。結果就是越禁海,倭寇海盜越多。海盜倭寇越多,越禁海,形成惡性循環。」

  「可是禁海的聲音很大。」

  朱由檢聽到陳恪說太祖的政策遺毒至今,眼皮子跳了跳,握緊的拳頭又鬆開,最後不安地看了眼四周,這才說道:「很多人都說開海的收益遠不如禁海。」

  「南宋時期,廣州、泉州等地市舶司海貿關稅已經能達到年入兩百萬貫,按照購買力來說,相當於五六十萬兩白銀。」

  陳恪一邊回憶,一邊說道:「而且還不止,因為此時正是大明白銀流入的最後一個窗口期,日本和西方都需要中國的絲綢、茶葉、紙張、瓷器等等,價格在西方與日本溢價超過十倍。如果能夠順利開海,完善收稅制度的話,收益絕對不會少。」

  「每年五六十萬兩白銀?」

  朱由檢睜大了眼睛,這已經能夠支付九邊的兩鎮一年軍費開支了。

  但隨後又想到倭寇與海盜的問題,他便苦著臉道:「可縱使開海,又豈能順利?海上倭寇海盜橫行,商品貿易不暢。」

  陳恪雙手放在膝蓋上,說道:「所以這才需要鄭芝龍,扶持他打擊其餘海盜勢力,他又在日本有關係,令他將沿海海盜與倭寇蕩平,如此兩難自解。」

  「原來如此。」

  朱由檢恍然大悟,難怪陳恪會推薦一個兩面三刀的人。

  原來他看重的是這個人背後錯綜複雜的關係網。

  這樣一想倒也合理了,官府扶持一個大海盜,將其餘海盜與倭寇吞併,海上就清淨了。

  而且還能利用這個人幫忙收稅,海上收一遍令旗費,進大明收一遍關稅,順利的話,開海或許真能得到大量收益。

  問題還是在於鄭芝龍這個人真的可控嗎?

  朱由檢遲疑道:「卿或許言之有理,只是朕還是擔心鄭芝龍,萬一弄出個巨寇,將來占領福建廣州江浙等地為王,可如何是好?」

  陳恪笑道:「他沒那個膽子,當然,陛下肯定也會擔心。因而可以令他親自來一趟北京面見陛下,陛下到時候與他面談,許諾一些好處。」

  說罷他又搖搖頭:「就是可惜鄭森現在應該才三四歲,如果年紀再大一點就好,這個人將來不吝封王之位。」

  「封王之位?」

  朱由檢瞠目結舌道:「陳卿此言說笑了,大明豈有異姓王乎?」

  陳恪嘆道:「明亡之後,南方大明宗室建立起南明,為了抵抗入侵的外族,拉攏實權帶兵打仗的將領,封了許多異姓王,這位鄭森就是延平郡王,又被稱為國姓爺,因南明時期被賜予朱姓。」

  「.......」

  朱由檢默然。

  甲申之變,始終是橫在他心裡的一根刺。

  沒想到未來自己自縊之後,南明連異姓王都封了許多,或許也正如此國家凋零,當時的南方朝廷該有多絕望。

  隨著他低下頭不說話,文華殿內就陷入安靜。

  窗外的雪早就停了,可北風呼嘯,有風從窗縫裡擠進來,把書頁的邊緣吹得簌簌作響。

  後殿深處的銅爐里,炭火明明滅滅,在牆壁上投下一片晃動的暖光,落在那些沉默的書脊上,像一聲沒有說出口的嘆息。

  「邦邦邦!」

  乾清宮外,戌時末的梆子聲響起來。

  陳恪看了眼窗戶方向,說道:「陛下,今天已經很晚了,不知不覺,又說了一個多時辰,事兒也說得差不多,明日再繼續吧。」

  朱由檢沉默一會兒,近乎有些哀求與渴望的眼神看著他,開口問道:「陳卿,開海能救大明嗎?」

  「.......」

  陳恪也沉默了一會兒,最終看著朱由檢滿是希冀的眼神,搖搖頭:「不能,跟土豆紅薯一樣,最多就是銀子多點,緩解一下國庫空虛,想完全拯救大明,遠遠不夠。」

  「為何!」

  朱由檢終於大聲開始說話了,臉上表情已滿是不解,茫然道:「為何做這些不能救大明?你告訴朕,這是為什麼?」

  見到他這般有些失態,陳恪明白,或許是昨天自己給了朱由檢太大的壓力,以至於今天又聽到很多不好的消息之後,終究是按捺不住,想要刨根問底了。

  他只能嘆了口氣道:「因為自古封建社會,一直有一個幾乎無解的問題橫在那裡!」

  「什麼問題?」

  「土地兼併!」

  『土地兼併?』

  朱由檢一愣。

  「是的。」

  陳恪說道:「此時是農業社會,絕大多數老百姓靠天吃飯,他們的生存能力十分脆弱,一旦氣候異常,發生一場席捲天下的天災,就會造成大量百姓流離失所。而絕大多數地主們其實不是靠的強取豪奪來兼併土地,而是他們的土地足夠多,積存的糧食足夠多,抗風險能力強,撐過了這場天災,並且趁著這個機會大量低價收購土地,才成為了地主。」

  「再加上大明優待士人,對秀才、舉人和進士都有一定程度的免稅,使得只要考上功名,立即就能成為地主老爺,兼併的土地越來越多,普通百姓的生存條件就越來越惡劣。」

  「晚明時期,土地兼併本就十分嚴峻,許多百姓成為無地流民。結果偏偏一場罕見的天災降臨,天下連續十多年大旱,那麼多人吃不上飯,自然就只能殺官造反。」

  「除此之外人禍也不少,官員貪污腐敗,九邊軍鎮糜爛不堪。朝廷賦稅一日比一日嚴重,三餉每年大量加派,哪怕有地百姓也支撐不住,被迫揭竿而起。」

  「而要想完全解決土地兼併,往往需要王朝滅亡一次,天下大亂,許多地主被官兵、流寇、起義軍屠戮一遍,重新分配一次土地才能解決。」

  「但這也是治標不治本,無非王朝周而復始,幾百年後再來一遍,並且大明不可能屠儘自己治下數以百萬計的地主。」

  他最後搖搖頭:「所以這個問題始終處於無解的狀態,無論是土豆紅薯,還是開海商貿,也最多就是緩解一下,無法根治這個嚴峻問題!」

  「無解嗎?」

  朱由檢忽然笑了,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絕望道:「既然如此,那朕做那麼多還有何用?」

  「有用的。」

  陳恪長嘆一口氣,輕聲說道:「陛下,我們首先要做的就是活下去!撐過崇禎十七年,再談解決這個理論上無解的問題!至於如何解決,臣只能告訴陛下,臣有辦法,但活下去才是首要!」

  「活下去......是了,朕要活下去!」

  朱由檢喃喃自語,又用衣角擦拭了眼淚,咬牙切齒道:「大明或許有一天會亡,但決不能亡在朕的手裡!」

  他目光看向陳恪,眼睛裡只剩下希冀。

  陳恪給他帶來過絕望。

  但現在。

  他也只能依靠陳恪,來給他換取最後的那一抹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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