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房樑上的笑聲


  文華殿後殿,朱由檢起伏不定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

  今天說了幾件事,聽到陳恪說土豆紅薯以及詔安鄭芝龍都不能挽救大明江山,終究是一時崩潰。

  但好在他心性還算堅定,一直以中興大明為己任,沒有意志消沉,反而愈挫愈勇,認可陳恪說的先讓大明活過崇禎十七年的說法。

  這倒是讓陳恪刮目相看,覺得崇禎還是有些優點。

  不過今天也差不多了。

  「陛下,天色已晚,明日再說吧。」

  

  陳恪估算了一會兒時間,想著還是早點回家好。

  朱由檢慢慢回過神來,挽留道:「這剛過一更天,時間還早。」

  「陛下,臣住得太遠,明日還得點卯。昨天回去之後就沒睡多久,下午在戶部稍微睡了會,實在是疲憊。」

  陳恪哭笑不得。

  古代把一夜算五更,從晚上七點開始,到第二天早上五點。

  所以民間打更的話,打更人都是晚上七點開始出來敲梆子,之後每兩個小時一次,直到五更天就會下班。

  而皇宮不同,宮中有專門計算時間的宮漏,計時更加準確,且報時更需要緊湊。

  因此更鼓房每一個時辰都會敲一次更鼓,每兩刻鐘由宦官與巡邏衛隊用雲板打一次更,既是報時,也是巡邏。

  剛才戌時末亥時初的雲板梆子響了,說明到了晚上九點。

  後世人這個時間段夜生活才剛開始。

  但在古代世界,這個時間全國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都已經在睡覺了。

  陳恪昨天子時初才出宮,回到家都半夜十二點多,一點鐘才躺到床上,可早上四點五十左右又得出門去衙門點卯,睡眠時間才四個小時。

  今天又搞到晚上九點。

  從文華殿出午門,再從午門過千步廊,走長安右門回家至少要一個小時,洗漱完上床基本都十點半了。

  這就意味著哪怕現在出宮,回家後又很快睡著,睡眠時間也就不到六個小時。

  雖然下午補過覺,可總不能每天都這樣。

  先在朱由檢這裡加幾個小時班,回去睡三四個小時,之後爬起來去戶部衙署繼續補覺。

  這也太累了。

  朱由檢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早就已經昏暗,只有文華殿廊下亮著的宮燈還在風中輕搖。

  他低頭想了一下。

  陳恪每天過來確實耽誤人家工作。

  而且通勤時間也長,如果能幫他找個近一點的房子,再重新安排一下工作就好了。

  比如給他在東華門附近找座宅子,工作的話如果能給他安排進翰林院,充當侍講的話,以後談事也就更加方便。

  「朕有很多很多話想跟卿說,不過你的確有些不便。」

  朱由檢想了想道:「這樣,朕令徐應元查查東華門外有沒有籍沒的官產或隸屬於宮中的舊宅,若有的話便賜予你,若沒有的話,內帑出錢,為你買棟宅邸。」

  「賜予就算了,閹黨還未覆滅,陛下一舉一動都會被關注,還是小心一些。」

  陳恪正色道:「買也不用,內帑也不富裕,如今國家危難之際,每一分銀子都得琢磨著怎麼花。陛下真要幫臣的話,租賃一處小一點的住宅就行,反正臣也是一個人住。」

  「好。」

  朱由檢又道:「朕欲擢你入翰林院兼戶部郎中,屆時一邊管司務,一邊也能侍講,又住東華門外,你進出宮就方便很多了。」

  翰林院位於東長安門外,離六部不遠,離東華門也近,步行約十分鐘。

  而文華殿又地處東華門內。

  如果真按朱由檢說的那樣,幫他在東華門外找處地方住,幫他安排進翰林院,那麼以後上下班通勤時間就會壓縮到十五分鐘內了。

  這的確便利許多。

  但陳恪搖頭道:「現在還是不行,閹黨尚未覆滅,臣不宜暴露在外人視野當中,待閹黨覆滅,陛下掌握大權再做決議。」

  他是二甲進士出身,錯過館選的話就不可能擢進翰林院。

  可後來崇禎執掌大權的時候才不管這些。

  由從七品檢討直接提拔到正三品兵部侍郎,還有剛考中的狀元第二年便提為閣老這種事情他又不是沒幹過。

  所以進翰林院倒沒什麼,反正是兼任,主要工作還是戶部,添份資歷而已。

  只是閹黨現在勢力還大,而且人家還掌握錦衣衛,朱由檢又處於過渡階段,並沒有接管整個宮內外武力。

  一旦讓閹黨發現他的存在,查出什麼蛛絲馬跡,後果不堪設想。

  因此穩妥起見,還是隱藏起來。

  就像現在這樣,即便是進宮也都是晚上偷偷摸摸地進宮,白天老老實實在戶部裝局外人,等閹黨徹底完蛋就沒事了。

  「好,那就先搬家換處地方。」

  朱由檢說道。

  「那臣今天就先告辭了?」

  陳恪問道。

  朱由檢微微點頭,隨後又突然似想起什麼,開口問道:「陳卿,朕若將來能夠得知未來之全貌,真的能改變歷史嗎?」

  陳恪想了想道:「歷史在前進,後人的記錄與評價,是根據結果倒推。陛下確實做了一些錯事加速了大明的滅亡,但這是因為陛下身入局中。就像下棋,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如今陛下有一個跳出棋局,坐到一旁以旁觀者的角度了解大明未來走勢的機會,那麼肯定能夠做出不一樣的決斷,臣也相信只要陛下能夠信任臣,君臣攜手,大明一定會往好的方向發展。」

  「朕知道了。」

  朱由檢鄭重地點點頭:「朕等著以後卿為朕講解後來所有的事情,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每天一個時辰,只能讓朕有個一知半解。」

  「臣告退了。」

  陳恪起身拱手說道。

  朱由檢道:「那卿就先去,對了。」

  他又道:「朕已經下旨起復了劉僑,不過沒有立即讓他回錦衣衛,而是讓他召集一些心腹舊部,以後就跟在卿周圍保護,出宮門的時候,卿就能見到了。」

  「好吧。」

  陳恪想了想點點頭。

  他倒覺得自己不需要保護。

  畢竟自己還沒暴露在外人視野當中。

  馮國柱被抓後也沒人來搞他。

  要是一堆人護著自己太惹眼了反而不好。

  不過畢竟是朱由檢的一番心意,倒也沒必要拒絕。

  到時候讓劉僑他們離遠點,別讓人看出來是在保護他就行。

  從文華殿出來後,在小太監謝文舉的帶領下,沿著來時的路,穿過會極門,一路往午門走去。

  宮燈在廊下昏昏地亮著,照見腳下濕漉漉的石板。

  夜風已經停了,空氣里只剩積雪消融後的冷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甬道里空空地迴響。

  他與謝文舉道別,隨後出了午門側門,又穿過千步廊,從長安右門拐出來。

  出了皇城範圍,路邊只剩下零星的店鋪檐下掛著的燈籠。

  有的已經滅了,有的還剩一豆黃光,在風裡搖搖晃晃的,勉強照出前頭幾步路。

  陳恪四下掃視,之前他以為劉僑是在午門外等著,出午門沒看到他人後才想起來,劉僑雖然被起復,卻沒有回錦衣衛。

  沒回錦衣衛就意味著沒有官職,因而朱由檢應該是讓他以平民的身份在自己上下班的時候進行保護。

  平民進不了長安門,所以應該是在長安門外面等著。

  但他看了半天,街道上靜謐如常,除了宮裡兩名負責夜間採買的小火者走過去以外,漆黑的夜晚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什麼情況?人呢?』

  陳恪納悶不已,難道劉僑跑到東華門外去了?

  算了。

  先回家吧。

  再不回去睡覺時間不夠了。

  他心裡想著。

  隨後陳恪邁步向宣武門方向而去,靴子踩在薄薄的雪泥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街巷空蕩蕩的,四下一片寂靜,只有偶爾遠遠傳來一聲犬吠。

  走了約半刻鐘,前面出現了一隊巡捕。

  陳恪迎了過去,巡捕檢查了他的腰牌,確定是官員公務之後就放行了。

  明代晚上一更三點,約8點12分開始宵禁,不過公務、婚嫁喪事以及買藥請醫等特殊情況不受限制。

  到晚明的時候,官員加班日益嚴重,理論上是下午三四點下班,實際上都是五六點,有的時候加班到七八點鐘回家也是常有的事情。

  所以官員往往不受宵禁影響,街面上偶爾有行人大多數也都是官員。即便此時宣武門已經關閉,也有小門可供他們通行。

  陳恪一邊走路,一邊在心裡想。

  名單交上去後,恐怕未來幾天宮內外十二監、東廠、錦衣衛都要大變天。

  接下來就是查閹黨的情況了。

  等把閹黨一網打盡,就又得為朱由檢提供新的名單。

  這就得好好考慮考慮。

  因為閹黨可不是一個小黨派,朝廷中樞加上地方要員,林林總總加起來三百餘人,牢牢把持著高層位置。

  即便把其中有能力且不參與黨爭,只是附和一下魏忠賢就被定性為閹黨的人留下,恐怕要處理的人員數量也超過二百人以上。

  那麼多人要填補空缺。

  而且像後來那些類似於溫體仁、周延儒、薛國觀這樣能力平庸,入閣毫無建樹,甚至喜歡爭權奪利,大搞貪污腐敗的人肯定不能用。

  東林黨就更不能用了。

  閹黨確實更壞,可東林黨也不是善茬。

  這幫人屁本事沒有,就知道天天搖旗吶喊,要求皇帝這也不許那也不許,讓他們拿出可行方案來又憋不出屁,屬於清談誤國的典型群體。

  所以這個名單還是得好好斟酌一下。

  不過明末哪那麼多有大能力,又為人正直,不參與黨爭以及貪污腐敗的人哦。

  「主事。」

  又一隊巡捕過去,為首的似乎認識他,跟他打了聲招呼。

  陳恪點頭回應,隨後又把思緒放到了閹黨倒台之後的增補官員名單上。

  以朱由檢的行事風格與雷厲風行,按照計策走下去,快則兩三個月,慢則半年閹黨必倒台。

  這份名單就得儘快準備好,以免閹黨倒台後出現政務真空與停擺的問題。

  或許還是得屎里掏金。

  比如郭允厚這種,雖然是閹黨,理財能力卻相當出眾,也不怎麼參與黨爭。

  還有畢自嚴、李邦華、侯恂這些。

  出身東林黨,同樣是東林黨的務實派代表,確實能幹實事,比其餘那些就知道打嘴炮,真讓他上位幹事又不行的東林黨人強得多。

  說到底無論是閹黨還是東林黨,都不能單純地以非黑即白的二極體來判斷。

  雖然從整個群體情況來看,大部分閹黨壞得流膿,大部分東林黨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都對國家有極大的危害。

  但裡面還是存在一些實幹家。

  並且有不少所謂閹黨成員其實沒幹什麼壞事,就是被閹黨逼著給魏忠賢建生祠,寫點生日賀表什麼的就被歸入閹黨了。

  如前任工部尚書薛鳳翔。

  這位可是能人,主持三大殿收尾工作,把原本三百萬兩的收尾預算壓縮到一百二十萬兩,讓之前接近八百萬兩的總預算只花了五百九十五萬兩。

  又統籌安排京營的火器製造,一年內為薊鎮邊軍補充了2700餘件新式佛郎機銃,提升了邊軍的防禦火力。

  他後來被列為閹黨,是因為閹黨逼著他用工部的錢和材料給魏忠賢修生祠。

  結果就是這麼個能人,修完三大殿後馬上被魏忠賢卸磨殺驢,換成了自己的心腹吳淳夫來冒領這份功勞。

  之後崇禎元年被列入閹黨逆案,革職致仕返回原籍。

  實在太可惜了。

  還有東林黨當中的盧象升,這位更是重量級,不用多說。

  到時候留下部分有才幹和願意做實事的閹黨、東林黨,再加上一些類似於李國普、朱燮元這樣以實務著稱的獨立能臣,應該就能撐起崇禎元年的局面了。

  不知不覺,陳恪也來到了宣武門。

  亥正的梆子聲音響起,也預示著時間來到了晚上十點鐘左右。

  兩名更夫走更的方向似乎跟他一樣,順著宣武門大街,一路向南,與他保持著二十步的距離。

  陳恪沒有多想,又走了一刻鐘的樣子,才到了廣寧門大街自家門前,掏出鑰匙進門。

  霎時間他就覺得頭皮發麻。

  小院內此時居然坐著個人,看到他進來,立即起身拱手道:「劉僑見過主事。」

  「嚇我一跳。」

  陳恪沒好氣道:「陛下說你在宮門外等我,結果門外一個人都沒有,我還以為你跑東華門外去了,沒想到你來我家了。」

  劉僑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壯漢,不好意思地道:「陛下讓我貼身保護,但外面認識我的人多,五城兵馬司也都熟,不太方便,所以只能派一些生面孔在外面保護,我負責在主事家中防備。」

  「外面有人保護我嗎?」

  陳恪納悶。

  劉僑笑道:「主事回來的路上可曾見到五城兵馬司的巡捕?還有打更的更夫?」

  「好吧。」

  陳恪總算是領略到了錦衣衛的無孔不入。

  雖然民間打更不像宮裡那麼勤,都是晚上7點之後,每過2個小時打一次,10點亥正不是打更時間。

  但更夫夜間隨時行走也正常,再加上當時在想名單的事,卻是沒察覺出異樣。

  結果沒想到那些擦肩而過的巡捕和更夫居然是劉僑的人。

  陳恪接著又詫異道:「我家很小,就一個房間一張床鋪,連間客房都沒有,以後你住哪?」

  劉僑指了指隔壁道:「住那邊。」

  「那行。」

  陳恪打了個哈欠道:「我有點困了,明日還得點卯,早些休息吧。」

  「既然如此,主事我就先告退了。」

  劉僑拱拱手,隨後出了院子。

  陳恪把門栓栓上,取出鑰匙打開自己房門回屋。

  他家其實很小,就一間土坯房和一個小院,加起來估計不超過六十平。

  就這每個月還得四錢六分銀子租金。

  回屋後先點蠟燭。

  隨後從水缸里打了點水稍微洗漱了一下。

  肚子有些餓,便隨便應付了兩口冷餅就吹熄蠟燭躺床上休息了。

  屋子裡瞬間陷入黑暗。

  陳恪本想放空大腦,暫時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但屋中安靜下來後,他卻總覺得不對。

  好像有兩個呼吸聲。

  過了幾分鐘,陳恪終於忍不了了,起身又用火鐮點燃蠟燭,隨後在屋中翻找。

  柜子打開,沒有人。

  床底下,也沒有人。

  最後他四下掃視,懷疑自己疑神疑鬼了,就只好又吹熄蠟燭睡覺。

  可剛躺床上那種感覺就又來了。

  陳恪想了想,自言自語地說道:「閹黨把持朝政時,一位秀才和朋友吃飯時抱怨:「朝廷里的公公真壞。」結果被一名東廠番子聽到而遭逮捕。秀才辯解說:「我根本沒講是哪個公公,你怎麼可以隨便逮捕我呢?」東廠番子咆哮道:「你少騙人,我在東廠二十多年了,朝廷有沒有好公公我能不知道嗎?」」

  「噗嗤!」

  房樑上忽然傳來一個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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