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精彩
「我就知道,你小子給我下來!」
陳恪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起來,麻溜摸索著跑到桌邊重新把蠟燭點燃,抬頭衝著房梁憤怒咆哮道。
古代的房梁主梁為了承托房頂,都非常寬厚,剛好能容納一個人躺在上面。
聽到陳恪的喊話,房樑上探出個年輕的頭,然後小心翼翼從房樑上爬下,悻悻地說道:「鎮撫讓卑職保護主事。」
陳恪面色不善地看著他:「你就是躲在房樑上保護的?是不是我平時洗個澡你還得看著?將來娶個媳婦,同房的時候你也得蹲旁邊欣賞?」
「那哪能啊,我們也是為了主事安全嘛。」
錦衣衛訕笑道。
若是常人敢這麼跟錦衣衛說話,墳頭草都得三尺高。
但朱由檢可是特地給劉僑吩咐過,一切都聽陳恪的安排,他們死了都必須保證沒有人能傷到陳恪一根汗毛。
劉僑等人便知道陳恪的重要性,不敢大意,不僅保護得極為周密,甚至連房樑上都躲了個。
監視倒是其次。
最重要的還是陳恪的安全問題。
畢竟在驗證了陳恪的話真實性後,朱由檢就已經明白,自己如果不想重蹈覆轍,將來吊死在煤山之上,就必須依靠他。
所以朱由檢下了死命令。
這倒讓劉僑難辦了。
出門在外還好,偽裝成攤販路人什麼的,跟在身側就行。
哪怕是在戶部十三司直房,劉僑作為原錦衣衛北鎮撫司副使,屬於錦衣衛的中高層,人脈廣,未嘗不能安排人進去看著。
可家裡卻是有些不方便。
因而乾脆發揮起錦衣衛無孔不入的傳統藝能,藏在房間裡關注著陳恪的安全。
唯一的問題是,安全是有了,隱私卻是沒了。
陳恪勃然大怒,推搡著把那小子往門外轟:「出去出去,還讓不讓睡覺了,你不覺得你們的行為很變態嗎?」
「那主事我們就在外面,您有事吩咐一聲。」
年輕的錦衣衛不敢和他發生衝突,只好賠著笑臉,老老實實地出了門。
「真服了。」
陳恪把房間門反鎖上。
本地的錦衣衛也太沒有禮貌了,跑人家家裡房樑上蹲著。
如果不是他急中生智,講了個大明笑話,怕是都找不著人在哪。
不過他也算是見識到了錦衣衛的厲害之處。
以後要辦一些也方便了。
唯一的問題是,這一鬧弄得睡意全無。
主要也是下午補過覺,現在還不是特別困。
陳恪便乾脆點起油燈,翻出筆墨紙硯,開始籌備起了接下來的事情。
他坐到書桌邊,思考後開始提筆。
『事要一件一件做,扳倒閹黨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澄清吏治。』
『現在大明的吏治實在是太糟糕了,貪污腐敗,上下其手的人難以估量。』
『甚至處理了閹黨,之後給小朱的名單里估計都有很多貪官。』
『不過能辦事的貪官總比就知道撈錢幹壞事的貪官強。』
『畢竟現在這世道想找個有能力又不貪錢的清官,跟大海撈針沒什麼區別。』
「唉。」
想到這裡,陳恪嘆了口氣。
自己這樣不貪不占,一心一意為了大明江山殫精竭慮的老實人可真不多了。
以後大明兩京一十三省,會在誰的肩上呢?
他隨後在紙上寫下一些澄清吏治的方案,以及接下來的計劃。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東西。
類似於去找土豆、紅薯、鄭芝龍這種,屬於國家政策外的前置任務。
比如將來可以讓崇禎祭祀岳飛、文天祥、于謙這種,將他們定性為民族英雄,以加強漢民族的凝聚力。
還有現在西方雖然還未進入工業時代,但卻已經進入了科學革命狂飆突進的時代。
可以從西方系統性地引進現代科學發展的思想新朝。
並且西方鑄炮體系現在也十分先進(注1)。
萬曆四十八年,肇慶推官鄧士亮在廣東沿海發現沉沒的英國東印度公司商船「獨角獸號」,組織打撈起三十六門西洋大炮。
這批大炮就是大名鼎鼎的紅夷大炮,在寧遠之戰中發揮了極大的作用。
正好大航海時期,中西方交流緊密。
雖然受「三十年戰爭」的影響,如今整個歐洲亂成一鍋粥,也導致西方在後面幾年與中國的貿易大幅度下滑。
但正如陳恪跟朱由檢說的那樣,眼下屬於西方與日本白銀流入大明的最後窗口。
因為幾年後,隨著「三十年戰爭」進入白熱化,歐洲與大明之間的貿易量將會下降到一個非常低的地步。
同時日本於1633年也開始閉關鎖國,進入日本版的海禁狀態。
也正是這個原因,明末的白銀輸入量進一步降低,加上天災不斷,內部土地兼併嚴重,貪官污吏橫行,共同造成了大明的滅亡。
所以接下來的六年,大明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緊密與西方保持聯繫,吸納引進科學思想以及鑄炮技術的同時,還要大量攫取西方與日本的銀子維持財政。
最後.......
陳恪在紙上寫下了三個字——話語權!
這個必須抓在手裡。
明末的奇葩之處在於,話語權居然不在皇帝那,而是在以東林黨為首的這些所謂士林清流手中。
東林黨這個群體怎麼說呢?
說難聽點。
閹黨確實壞。
但他們好歹能給天啟搞來錢。
修個三大殿花了六百萬兩,又持續不斷地給遼東輸血,每年一兩百萬兩,換來了關寧錦防線。
東林黨呢?
那是真沒什麼用。
整天嚷嚷著廣開言路、改革弊政、整頓吏治以及反對礦監稅使的橫徵暴斂。
崇禎元年,朱由檢大量啟用東林黨,史稱「眾正盈朝」。
結果他們打著「不與民爭利」的旗號廢除了許多礦稅、工商稅等雜稅,造成當年稅收銳減。
又有東林黨舉薦的袁崇煥在「己巳之變」中的失利,以及排擠溫體仁、周延儒的問題,導致朱由檢大發雷霆,罷黜了東林黨。
可以說閹黨確實是靠著剝削底層百姓,類似於黃四郎那樣,對窮人可持續竭澤而漁弄來的錢。
但東林黨則是連一毛錢都給不了天啟和崇禎。
唯一的積極作用,大抵就是在明末三大案中扮演正面角色,為明光宗朱常洛和明熹宗朱由校據理力爭,保住了他們父子倆的皇位。
所以如果站在皇帝的立場來看,閹黨能為自己搞來錢,東林黨則只會假大空。
而從底層百姓的立場來看,閹黨是畜生不如,東林黨則稍微強點,至少自身不會腐敗和欺壓百姓,有點像真小人與偽君子。
『嗯,還是有點區別。』
陳恪心裡想著。
東林黨倒也不完全是偽君子,而是屬於腦子有泡的真君子。
道德層面上沒得說。
大部分東林黨自身品德修行的確過硬,哪怕是死也不皺眉頭,往刑場去也是慷慨激昂大義凜然。
可問題是他們屬於蠢而不自知。
自以為是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實際上面對國家困局束手無策。
就像後世電影小說里的那種有理想有抱負,滿腦子都想拯救世界,最終卻害了全世界的反派一樣。
他們不覺得自己是反派,反而覺得自己站在正義的那一邊,做的也是正義的事。
這種人對國家的危害更大。
如果後來不是崇禎發現了他們的問題,立即又馬上罷黜掉的話,恐怕大明都撐不過崇禎十七年。
然而問題也出在這裡。
正是他們自身的品德過硬,導致世人還以為東林黨都是真君子。
加上閹黨只會對他們進行武力鎮壓,東林黨又是江南士紳出身,江南又是整個大明文化中心。
這使得輿論宣傳都牢牢掌握在東林黨手裡,民間百姓也都對他們充滿同情。
閹黨修《三朝要典》,就是想把輿論權重新抓回來。
只是才修好天啟帝就沒了,導致崇禎上位後,再次給閹党進行了一次定性。
現在還處於閹黨覆滅前夕,東林黨還在蟄伏。
將來要想讓朝廷的政策能夠順利實施下去,讓民眾清楚地了解到一些東西,從而影響民心,筆桿子和輿論權就必須抓在手中。
『看來得想個計策,就像設計閹黨一樣,將來看能不能利用一下東林黨。』
陳恪在紙上寫下了輿論權三個字,畫了個圈。
「邦邦邦!」
外面響起了子時初的梆子聲。
不知不覺,又思考了半個小時,睡覺時間也少了半個小時。
不過陳恪覺得收穫倒是還不錯。
他總是這樣。
睡到床上的時候就愛胡思亂想,偶爾靈光一閃,還得用紙筆記錄下來。
沒辦法。
這個時代又沒有手機,娛樂過於匱乏,天黑了沒事做,躺床上睡不著可不只能想事情嗎?
現在把之前想的事情記下來,倒是舒服很多。
陳恪隨後將記錄好的紙用一個小木盒鎖起來,藏進了柜子里。
小木盒內密密麻麻摞滿了紙。
自從來到大明後,為了防止以前學的東西忘記,自己雜七雜八記錄了很多。
有未來的歷史,也有自己對大明的感悟心得。
以前還得擔心東西被人發現。
如今外面全是錦衣衛,除非劉僑叛國了,親自來搜他家,不然這些秘密還是很安全。
至於朱由檢會不會得到,這個倒是無所謂,本來以後也是要給他的。
之後陳恪吹熄了油燈,躺床上睡覺了。
很快,一夜過去。
翌日。
天還沒亮透,陳恪就醒來。
昨晚睡了不到三個時辰,精神倒是比昨天強了些。
他打了盆冷水洗了把臉,對著水缸里那點倒影看了看,黑眼圈還在,但眼睛總算能睜開了。
出門時天色還灰濛濛的,廣寧門大街上只有幾家早點鋪子開了門,冒著白蒙蒙的熱氣。
他買了兩個燒餅,一邊走一邊啃,腳下踩著積雪化後又凍上的薄冰,嘎吱嘎吱響。
走到宣武門的時候,城門剛開不久,幾個趕早的菜販推著獨輪車擠在門洞裡,被守門的兵卒吆喝著排成隊。
陳恪亮了亮腰牌,守門兵卒看了一眼就放他過去了。
到戶部簽了卯,他把直房的門推開。
裡頭空蕩蕩的,馮國柱的位子上落了一層薄灰,胡永義和許易敏的桌案也被清空了,只剩下幾冊廢舊的題本堆在牆角。
『昨天想著過兩天去看他們,今天已經是二十九號了,下次休沐時間是十一月初一朔日。』
陳恪心裡想著,等休沐的時間就去錦衣衛詔獄看看那三貨去。
「嘿嘿。」
想到前天馮國柱還大言不慚地要弄自己,今天他就變成階下囚,過陣子還得當棄子處置掉,他就想笑。
「主事來了。」
一個書吏從隔壁探出頭來,手裡捧著一疊東西:「早上邸報送過來,放您桌上了。」
陳恪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果然見桌角放著一份邸報,墨跡嶄新。
他拿起來展開,一邊啃著剩了半塊的燒餅一邊看。
邸報都是記錄的昨天發生的事情,連夜抄好,今天才發給各衙門,已經算是落後的新聞了。
不過即便沒有那麼快的時效性,也屬於這兩天重要的信息,官員都會看。
第一頁是大標題,無非是些例行的朝會紀要。
可翻到第二頁,內容就熱鬧了。
先是一道彈劾內閣閣老李國普的奏疏。
是浙江道御史張訥上的,措辭激烈,說李國普「結黨營私,竊弄威權,彈劾封疆大吏,意在攬權樹黨」。
陳恪看到這裡微微挑了挑眉。
張訥這人他有點印象,乃是閹黨干將,魏忠賢弄東林黨的主要打手之一。
現在這個時候他跳出來彈劾李國普,用腳指頭想都知道,應該是崔呈秀在報復李國普之前在朝議上彈劾胡廷宴跟岳和聲的事情。
而且這還只是第一天。
因為官場上的慣例,要是大量科道官員同一天上書彈劾,皇帝就會起疑心,認為他們在結黨攻擊。
所以往往先有個人開頭,之後等輿論發酵起來,再群起而攻,佯裝順應天心民意之類才一起彈劾,而不是與人約好。
估計等到明天,閹黨的那些御史、六科走狗都得開始忙活起來,後天跟大後天的邸報會更精彩。
但看到下面那一節,陳恪頓時就笑了。
工科給事中許譽卿,兵部主事錢元愨等人,紛紛上書彈劾,而彈劾對象則是崔呈秀和張我續。
這就有意思了。
估計在外人乃至於崔呈秀他們這幫人眼裡,是李國普在跟崔呈秀鬥法呢。
只有陳恪知道,這倆人跟李國普還真沒什麼關係。
因為這個時間段正是朝中少數比較正直的科道官員瘋狂彈劾閹黨的時候。
這件事陳恪跟朱由檢說過。
到十月底,陸澄原、錢元愨、史躬盛等人接連上疏彈劾魏忠賢,朱由檢都隱忍不發。
直到錢嘉征的奏本上來,朱由檢才在十一月份誅殺魏忠賢。
所以李國普率先對胡廷宴、岳和聲開炮,加上之前馮國柱被帶走的事情,讓崔呈秀懷疑李國普要把他彈劾下去,好掌控兵部和戶部。
於是他讓張訥彈劾李國普,結果又恰好撞上許譽卿、錢元愨等人彈劾他,崔呈秀肯定會覺得這背後是李國普指使。
明天邸報上怕是要更熱鬧。
想到這裡,陳恪目光看向紫禁城的方向。
太精彩了。
除了這預設的一場紛爭外。
剛好這兩天東廠和錦衣衛又要大換血。
崔呈秀想走錦衣衛的路子直接對李國普「派系」動手也不可能。
馮國柱也不會從詔獄裡出來了。
到時候一地雞毛。
而這場大戲,絕對是朱由檢樂意看到的。
既分裂了閹黨勢力,又能讓他找到藉口直接干預插手朝政。
最重要的是。
雖然真正的幕後操盤手是自己。
可自己只是提了建議,執行以及完善交給的是朱由檢來做。
如此絕對極大地滿足了他的權術感。
這個禮物。
不知道小皇帝喜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