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奪權,恩賞


  晌午時分,乾清宮西暖閣內,朱由檢坐在御案後面。

  桌子上擺著的是一份邸報。

  午後的日頭斜斜地照在窗紙上,將格子窗的影子拉長了,印在青磚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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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台上一尊黃銅熏爐升起一縷極細的煙,被從門縫裡擠進來的風吹得歪了歪,又在光影里慢慢散開。

  朱由檢只是把邸報放在桌案上沒有看。

  他早就看過了,現在則是在看一份都察院的奏本。

  除了手上這份外,桌案上還有幾份。

  明代其實很少有那種在朝議上開會的時候,突然站出來一個人要彈劾另一個人的情況。

  緣由很多。

  有制度問題,也有皇帝怠政,不怎麼開朝會的原因。

  所以明代官員之間互相彈劾的戰場並不在朝議,而是在邸報上。

  往往今天誰彈劾了誰,到第二天邸報下發來後看到情況,就得上疏辯解。

  然後明天彈劾的人再反駁,後天被彈劾的人再反駁。

  跟回合制一樣。

  而輸贏則不取決於誰有道理,而是由皇帝裁決。

  之前天啟朝的時候,天啟把權力都給了魏忠賢,這種彈劾便成為了魏忠賢排除異己的手段。

  他通過控制都察院和六科,隨意彈劾任何官員,藉此將那些官員罷黜或者下獄。

  而現在朱由檢登基之後,這又成為了魏忠賢試探朱由檢態度的策略。

  如果是以前,朱由檢大概率不懂其中的奧秘所在。

  但陳恪給他科普以及增長見識之後,他就猶如開智了一般,慢慢地也摸索出了這些朝廷內部的黨爭手段。

  因而現在看著這些互相攻擊來攻擊去的奏本,朱由檢此時只覺得心曠神怡,心情舒暢。

  『誰能想到閹黨內訌是朕在背後做推手呢?』

  『不過魏忠賢把這些題奏全送到朕這裡,顯然也是在想知道朕會怎麼做。』

  『如果真把李國普和崔呈秀全罷黜了,那肯定會暴露出朕想掃清閹黨的意圖,所以這兩個人都不能動。』

  『就按照陳卿說的那樣,等他們斗得差不多了,朕再下場調和,處理了馮國柱和李覺斯,拿這兩個人的命來平息這場鬧劇。』

  『到時候朕不僅穩住了閹黨,同時還能趁此機會幹預朝政,慢慢地將權力從閹黨手中搶回來。』

  『陳卿的計策很妙,唯一的問題是.......』

  朱由檢看了眼身邊服侍的幾個太監,徐應元就在旁邊,本來應該是他心腹,這種事情如果能說出來就更好。

  有個人在一旁幫忙附和幾句,不要什麼事都藏在心裡,那就心情更加暢快了。

  可惜。

  他心裡想著。

  徐應元畢竟有過背叛。

  雖然他知道陳恪的來歷,卻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推心置腹了。

  『算了,下午就要正式召魏忠賢談他升司禮監掌印的事情,以後把王承恩劉若愚他們放在身邊,應該會好很多。』

  朱由檢又撿起另外一份奏本。

  今天的題奏數量不少,除了崔呈秀那一派與許譽卿、錢元愨等倒閹派的鬥法以外,還有一些奏本讓他比較在意。

  一是舉薦袁崇煥的奏本,二是地方上的情況,三是六部的一些匯報,以及.......

  朱由檢翻開這份奏本,是御史卓邁所上。

  此人早年曾與門克新、石三畏等人彈劾熊廷弼,致使熊廷弼被處死。

  但就像朱由檢甚至都不知道石三畏是十孩兒之一,歷史上後來還給石三畏升過官一樣,他此時也不知道卓邁是誰的人。

  然而不管是誰的人,這份奏疏卻很符合他的心意。

  「奉聖夫人客氏,以乳媼之微賤,竊弄宮闈之權柄。矯旨復入,盤踞內廷,挾先帝之眷以凌后妃,此等妖姆,實為禍亂宮闈、傾危社稷之根源。若不亟行驅逐,恐宮闈之禍、社稷之憂,將不止於今日!」

  『嗯,應該是魏忠賢讓人做的。』

  朱由檢心想。

  畢竟這奏疏里一句魏忠賢都沒有提。

  而昨天徐應元敲打魏忠賢的時候,就隱晦地提起過自己深恨客氏。

  他確實很恨客氏,這種恨意甚至超過了對魏忠賢。

  因為朱由檢幼年喪母,由莊妃李氏撫養長大,結果養母李莊妃卻被客氏給害死,這讓朱由檢一直含恨在心。

  因而這次雖然與陳恪商議,等把閹黨榨乾油水後再處置魏忠賢等人,可客氏他是真等不了太久。

  如今魏忠賢識相地遞來枕頭,朱由檢自然不會放過機會,死死地把這份奏疏攥在手裡。

  「魏忠賢那邊如何了?」

  朱由檢突然抬起頭問徐應元道。

  徐應元知道他問的是什麼,忙不迭躬身回應:「回陛下,廠臣說已經湊齊了六十萬兩。」

  「六十萬兩?」

  朱由檢愣了一下,隨後笑了起來,將手頭上一些已經處理好的公文扔過去道:「很好,送去司禮監批紅,再讓魏忠賢過來一趟。」

  「是陛下。」

  徐應元走過去把奏疏抱起來,等出了乾清宮後,將奏疏遞給跟過來的小太監,隨後向司禮監的方向而去。

  等他走後,朱由檢則是眯起眼睛思考。

  魏忠賢還真是好用啊。

  只要自己稍稍暗示,都不用親自和他開口,他就能給自己把事辦好。

  要知道如今大明最缺的就是錢,九邊嗷嗷待哺,陝西饑民不斷,天下官員俸祿、宗室支出、天災不斷,到處都要錢。

  而現在國庫空虛,今年的稅收要到明年夏天才能送到北京,朝廷寅吃卯糧,戶部和內帑帳面空空如也。

  魏忠賢能夠在這個時候給自己弄來那麼多銀子,已經是雪中送炭了。

  都不想殺他了呀。

  朱由檢心想著。

  與此同時,徐應元也來到了司禮監。

  他讓小太監將公文送到桌案上,隨後向魏忠賢使了個眼色,對他拱手道:「廠臣,陛下召!」

  魏忠賢正在聽李永貞讀題奏,看到徐應元進來後就伸手示意讓李永貞停下,等徐應元說皇帝召見他的時候,頓時一個激靈站起來了。

  不止是他,司禮監直房內,其餘王體乾、李永貞、石元雅、王朝輔等人也都睜大了眼睛,然後露出喜色。

  李永貞忙低聲道:「恭喜廠臣,賀喜廠臣,陛下終於願意召見了。」

  「是啊,陛下把自己鎖在深宮內都已經兩月有餘,除了昨日帶廠臣朝議列侍以外,其餘時候根本不露面,咱們都見不到。」

  「如今廠臣得陛下召見,說明廠臣簡在帝心,咱們司禮監終於又回來了。」

  幾個大太監眉開眼笑。

  他們可不是靠自己本事進的司禮監,而是巴結魏忠賢才上的位。

  否則按照資歷、能力,宮內能進司禮監的太多。

  所以王體乾、李永貞、石元雅、王朝輔等人並非魏忠賢的政治盟友,而是他提拔的下屬。

  雙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能否繼續待在司禮監,全靠魏忠賢是否受寵。

  如今先帝病逝,新君登基,對魏忠賢十分冷淡,已經很久沒有召見他,這令所有人都惶恐不安。

  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新君突然召見,加上昨天讓他列侍,足以說明這是新君的示好。

  「嗯。」

  魏忠賢慢慢淡定,矜持地點點頭道:「咱家馬上就去。」

  說著抬腳出了司禮監。

  等兩人從房間出來,因為身後還跟著小太監,魏忠賢不方便原形畢露,卻也還是和徐應元一起並列走著。

  然後他小聲詢問道:「老徐,陛下怎麼忽然召見了,是因為陛下知道咱給他弄了六十萬兩?」

  這件事他早上的時候跟徐應元說過,本來想讓徐應元拿這事跟皇帝說說,讓皇帝高興高興,哪知道一下子就讓他有面聖的機會了。

  要知道彼時的司禮監可是相當難過。

  在他們看來,新君跟先帝沒什麼區別,都是把自己關在深宮裡不出來的主。

  但新君又把司禮監的活給搶走了,卻又不跟他們見面,只有信王府出身的太監侍衛陪伴在左右。

  這令原來天啟帝的太監們惶恐不已。

  所以這次皇帝突然召見魏忠賢,絕對是破天荒的事情。

  徐應元說道:「咱也不知道怎麼了,不過陛下剛剛問銀子的事,我說你給陛下弄了六十萬兩,之後陛下便召見了。」

  「嘿嘿。」

  魏忠賢得意一笑。

  雖說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君不放心咱們這些先帝的老臣,特意疏遠。

  但說到底還是得要銀子,只要有銀子,那就都不是事了。

  也不枉他昨天回去後費盡心思搞來這筆錢。

  不一會兒兩人進了乾清宮。

  進入西暖閣後,魏忠賢便立即跪下道:「奴婢魏忠賢,參見陛下。」

  「平身。」

  朱由檢沒有讓他跪多久,而是馬上令他起來。

  既然示好就沒必要整些虛的。

  「謝陛下。」

  魏忠賢起身。

  朱由檢開口說道:「皇兄在時,曾說忠賢可用。朕登基近三月來,召廠臣屈指可數,倒是冷落了廠臣。」

  這一句話頓時讓魏忠賢激動不已,連忙說道:「陛下言重了!老奴不過一個奴婢,豈敢讓陛下說『冷落』二字。先帝駕崩,陛下初登大寶,諸事繁多,奴婢未能替陛下分憂,已是罪過,怎敢奢望陛下時時召見?奴婢雖愚鈍,卻也知道天子守社稷,陛下日理萬機,奴婢在司禮監看著題奏,心裡也明白,陛下這是要把天下的事親自扛起來。奴婢不敢怨,也不敢倦,只要陛下用得著奴婢的地方,奴婢隨時都在,隨時都替陛下跑腿、出力、弄銀子。」

  一番話語談不上文學造詣多高,但卻說得朱由檢心情很舒暢。

  畢竟前半段壓低自己身段,中間沒有任何抱怨,反而給朱由檢找理由,最後又體現自己的價值,顯然也是經過精心設計。

  不過朱由檢卻沒有馬上對魏忠賢多熱情,而是將那本彈劾客氏的題奏放在了邊緣說道:「這是你授意上書?」

  「奴婢罪該萬死!」

  魏忠賢都不知道是什麼情況,但卻馬上又跪下磕頭,惶恐不已。

  「朕沒有怪罪你,徐應元,念給他聽。」

  朱由檢知道魏忠賢沒讀過書,也不認識幾個字,便對徐應元說道。

  「是,陛下。」

  徐應元走過來拿起那本奏本念了一遍。

  魏忠賢頓時就冷靜下來,心裡卻是在盤算著皇帝忽然拿這份奏本質問自己是何意?

  但還未等他想明白,朱由檢說道:「是你授意的嗎?」

  「是......」

  魏忠賢心頭劇震,連忙伏低了身子,聲音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惶恐與委屈:「陛下聖明!奴婢不敢欺瞞。奴婢早年......早年與客氏確有些往來,那是先帝在時,奴婢為辦差,不得不與之虛與委蛇。奴婢是個沒根的人,客氏仗著是先帝乳母,在後宮橫行無忌,奴婢若不聽她的,她在先帝面前說一句壞話,奴婢便萬劫不復了。奴婢當時依附於她,也是身不由己啊!」

  接著他又偷眼看了看朱由檢古井無波的臉色,又重重叩首:「但奴婢心裡明白,奴婢是大明的奴婢,是陛下的奴婢。客氏恃寵而驕,殘害妃嬪,連莊妃娘娘都因她憤郁而薨,樁樁件件,皆是動搖國本的大罪!奴婢對陛下忠心耿耿,豈能容此妖婦繼續禍亂宮闈!」

  魏忠賢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急切的哭腔:「奴婢斗膽讓御史遞上這份彈章,正是要借陛下之手,為宮中除害!奴婢願為陛下驅策,只求陛下聖心清明,莫因那妖婦誤會了奴婢的一片苦心啊!」

  朱由檢終於動容了,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番,說道:「很好,魏忠賢。」

  他望向徐應元道:「擬旨,罷去王體乾、李永貞、石元雅、王朝輔等人司禮監之職,擢高時明、曹化淳、史賓、劉若愚為司禮監秉筆太監,曹化淳提督東廠。」

  魏忠賢頓時渾身一顫,這又是什麼情況?

  然而還不等他想明白,就聽到朱由檢望向他,平靜地說道:「爾魏忠賢,夙侍先帝,勤慎無愆。朕登極以來,恪供厥職,克盡忠勤,今特擢爾為司禮監掌印太監,常伴朕左右!」

  徐應元忙對不遠處的小太監道:「快,快去。」

  小太監立即倒退著出了西暖閣,等出了乾清宮後,一溜煙往內閣大堂而去。

  跟之前朱由檢自己親自動筆寫給陳恪的聖旨不同。

  當時他的聖旨叫做中旨,不經過內閣,屬於明代非正規卻同樣具有法律效應的聖旨。

  而大明正規的詔敕則是皇帝口述、內閣票擬、皇帝審定、司禮監批紅、蓋印頒行這五個流程。

  一旦這個旨意發下去,頃刻間魏忠賢在司禮監的勢力分崩離析。

  但同時魏忠賢又升為了司禮監老大。

  這就讓他有點糊塗。

  可不管怎麼樣,還是得謝恩。

  魏忠賢便連忙磕頭道:「奴婢,謝陛下隆恩!」

  「以後叫朕皇爺吧。」

  朱由檢笑道:「聽著親切。」

  「奴婢謝皇爺恩典。」

  魏忠賢心裡大喜。

  他腦子快,也很快就想明白了。

  無非就是要把司禮監先帝時期的老奴換掉,換成新帝自己人。

  還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那一套。

  但無所謂。

  本來他就有被削了東廠之職的心理準備。

  更何況理論上還升官了。

  只要他這個人繼續受恩寵,其餘人換了就換了吧。

  反正王體乾那幫人也撈夠了,回家頤養天年,做個富家翁也挺好。

  而他魏忠賢卻不能倒。

  因為魏忠賢身後站了太多人。

  他一倒下,那就是萬劫不復的境地。

  所以現在這個情況就挺好。

  新君雖然登基,把宮內都換成新皇帝的人。

  可又沒有清算舊黨。

  這對於魏忠賢來說,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更何況新君還示好,以後未嘗沒有繼續被器重的機會。

  現在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趁著皇帝好像高興,魏忠賢又說道:「皇爺,奴婢有件事要與皇爺說。」

  「何事?」

  「奴婢得知皇爺為九邊軍餉發愁,回去後四處找人捐輸。」

  魏忠賢小心翼翼地觀察朱由檢的臉色,說道:「今日已湊齊六十萬兩,預計再過兩日內,還能湊四十萬兩,奴婢想著先將這筆銀子送入內帑,以供皇爺取用。」

  朱由檢輕輕地敲擊了幾下御案,暫時沒有開口,就在魏忠賢提心弔膽地等待時,他忽然問道:「朕記得魏家子嗣不少,你兄長沒有過繼個子嗣過來嗎?」

  魏忠賢苦著臉道:「奴婢也跟兄長說過幾次,但他一直沒開口答應。」

  「聽聞你兄長又替你生了個侄兒,還在襁褓之中,皇兄就封他為東安侯、加太子太保,叫什麼?」

  「回皇爺,魏良棟。」

  「嗯。」

  朱由檢說道:「讓內閣擬旨,封東安公,接入忠賢府邸,過繼忠賢膝下。至於你兄長那邊,也封個公爵,加太子太師,以做安撫吧。」

  「奴婢多謝皇爺。」

  魏忠賢又大喜。

  理論上來說,他家已經沒什麼榮譽可以加封的了。

  畢竟他位極人臣,各種封爵太多。

  自己是上公。

  侄子一個是寧國公,另外一個是東安侯,侄孫是安平伯。

  所以很難再怎麼封賞。

  但皇帝還是又給了兩個公爵爵位,還親自下旨將小侄兒過繼給他,其實就是在釋放一個信號——你魏忠賢被我接納了。

  因而兄長侄子被賜爵位,以及把侄子過繼到自己名下都不算什麼。

  真正讓魏忠賢開心的是,自己又得新皇寵信。

  這無疑才是今天最大的喜訊。

  「嗯。」

  朱由檢眼眸中閃過一絲殺意道:「客氏這件事,你去辦吧,辦漂亮些。」

  「是,皇爺。」

  魏忠賢心裡一顫,但同時也暗暗生喜。

  這就意味著客氏沒機會攀咬他了。

  畢竟就憑他以前跟客氏狼狽為奸乾的那麼多壞事,如果皇帝讓別人去辦的話,肯定會牽連他。

  而自己處理了客氏,很多東西就自然被掩蓋了下來,徹底跟客氏切割。

  想來。

  這也是皇帝的用意吧。

  想到這裡,魏忠賢心裡還是很感動。

  新君雖然冷落了他,但現在被他接納之後,卻處處為自己著想。

  皇帝的恩情,他還不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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