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水越來越渾了
內閣大堂里,聲音很安靜。
此刻已是晌午。
黃立極坐在自己直房內的書案後,正提筆在一份揭帖上批字。
雖然歷史上他沒有什麼治理國家的能力,被御史彈劾「身居揆席,尸位素餐,謾無主持」。
但有一個本事令他自天啟六年成為內閣首輔以來,穩坐這個位置一年有餘。
那就是執行政務的能力。
他曾在一年內處理了上千份通政司積壓的題奏本章,又在天啟帝去世,崇禎帝才剛登基尚未親政的時候,穩住了大明朝廷政務,沒有出現政治動盪。
所以黃立極身為內閣首輔,或許不是一個有擔當的政治家,卻算是一個合格的執行者,能夠很好地完成皇帝的旨意。
此刻他就靜靜地處理著今日從西暖閣那邊皇帝已經略覽過的文書,批上內閣的票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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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票擬雖只是他的個人意見。
然而大明後期,內閣首輔的權力相當大,幾乎獨攬了整個票擬權,所以雖然是個人意見,但明面上卻代表了整個內閣。
至於其餘閣老,自然也可以看看題奏,然後給點建議,卻也只是建議而已。
采不採納,全憑首輔黃立極的心意。
連次輔都無權過問。
基本彼時的內閣已經成為了首輔專權的情況。
也因此作為魏忠賢的政治夥伴,崔呈秀需要彈劾李國普的時候才找黃立極,而不是所有魏家閣老一起商量。
『唔?』
翻閱了今天的題奏本,黃立極略顯疑惑。
他居然沒有看到一份彈劾李國普的奏本,反而彈劾崔呈秀跟張我續的奏本不少。
要知道昨天雖然只有張訥一份奏本,可今天應該有好幾份。
就算給諸多閣老分發奏本的時候,大部分彈劾奏本都送去了別的閣房,自己這邊也該有才對。
而且按照內閣慣例,如果有彈劾閣老的奏本,往往要「封還不票」,全都送到他這來,不進行票擬,統一送回乾清宮去。
所以即便所有彈劾李國普的奏本送去了其他閣老的直房,別的閣老也應該馬上派人把這些奏本送過來。
現在外面一點動靜都沒有,自己這邊也沒有找到。
這說明.......陛下留中了!
黃立極將手中的毛筆放在了筆架上,先是想到這個念頭,隨後背後一驚。
彈劾李國普的奏本不往下發,彈劾崔呈秀的卻發到內閣。
這......
說明陛下是打算保李國普了。
莫非陛下準備對閹黨動手,而李國普早就投靠了陛下?
難怪李國普會突然發瘋,在朝議上彈劾岳和聲等人,原來這裡面有這層關係嗎?
黃立極大腦迅速思索。
而就在他有些摸不準的時候,打開的直房大門一個宦官走進來,說道:「陛下有旨。」
黃立極連忙站起身。
宦官從袖中取出一張紙箋,展開來念道:「罷去王體乾、李永貞、石元雅、王朝輔等人司禮監之職,擢司禮監秉筆太監魏忠賢為司禮監掌印太監,擢高時明、曹化淳、史賓、劉若愚為司禮監秉筆太監,曹化淳提督東廠,爾內閣即日擬旨。」
黃立極聽完,心頭一凜,拱手道:「臣領旨。」
宦官宣完旨,便站在那等著。
黃立極回到案後,鋪開一張空白的黃紙,提筆沉吟,開始擬旨。
寫好聖旨之後,他又把聖旨交還給宦官。
若是往常,他們這些閣臣會與來擬旨的太監聊聊天,問一下皇帝的心思。
但現在來處理公務的太監都是原信王府的人,非閹黨黨羽,與他們不熟,因此雙方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如果黃立極開口問的話,屬於犯忌諱,所以他也沒有輕舉妄動。
很快宦官拿著聖旨走了。
他需要去一趟尚寶監,蓋上玉璽之後就算是具有法律效應,從而頒布天下。
等宦官離開,黃立極才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此刻他腦子只覺得一片空白。
因為他看得出來,魏忠賢這次算是明升暗降。
宮裡宮外的權力全被擼了。
換成了皇帝自己的人。
雖然這也無可厚非。
可魏忠賢如果倒下了,那整個黨羽會不會也?
莫非天要變了?
想到這裡,黃立極冷汗直冒,目光掃向一旁放好已經擬好票,對崔呈秀等人的彈劾。
遲疑幾秒後,他將那些奏本里的「票簽」取出來,撕掉了原本「疑竇」的意見,思慮片刻,重新寫了另外一份。
......
......
傍晚時分,凜冬的天暗得很快。
還未到戌時世界就已經是漆黑,只剩下冰冷的北風虎嘯。
今天陳恪進宮比昨天稍微早點,酉時二刻就來了。
主要是這天黑得也太快了,烏雲蓋頂,仿佛正在醞釀著一場巨大的風雪。
「唉,這小冰河時期哦。」
陳恪站在乾清宮與乾清門之間的甬道上,抬起頭看了眼漆黑的天幕,搖搖頭。
所謂小冰河時期並完全不是天氣越來越冷,而是極端氣候頻繁。
除了冬天越來越冷以外,就算是夏天也變得不同起來。
夏天有的時候溫度突然飆升到三四十度,有的時候又下降到十多度,甚至偶爾還有夏季飛雪。
正是這種連續的冷暖交替,更加劇烈極端天氣頻發,使得氣候更加異常,大旱、大澇、冰寒等自然災害發生的頻率也大幅度增加。
而農業社會又靠天吃飯。
天氣異常就導致糧食大幅度減產,比如持續多年的陝西旱災,讓當地百姓苦不堪言,最終殺官造反。
因而可以預見的是,今年的冬天必然還會伴隨著一場大風雪的出現。
「主事。」
徐應元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陳恪拱拱手回禮,隨後踏進了西暖閣。
今天西暖閣的門口居然換了兩個太監,不是之前見過的兩個。
其中一人看著四十來歲,另外一人二十多的樣子。
陳恪經過的時候二人微微點頭致意,隨後倒退著出了西暖閣廊道,給陳恪與朱由檢留下了私人空間。
「臣叩見陛下!」
陳恪進入暖閣內,按照禮儀磕頭行禮。
朱由檢說道:「平身,賜座。」
「謝陛下。」
陳恪站起身。
徐應元給搬來一把繡墩。
「退下吧。」
朱由檢又道。
徐應元便退出了西暖閣。
伺候的宦官走光了,朱由檢才突然笑了起來,對陳恪說道:「陳卿,朕今天已經擢魏忠賢為司禮監掌印,司禮監的秉筆,東廠也都換了,可惜曹化淳還在回京的路上,暫時由徐應元提督東廠。」
「陛下雷厲風行是件好事,等錦衣衛的人員也換掉之後,就能整飭一下錦衣衛的情況,裁撤掉老弱與關係戶,留下能打能用的精英,以後就能為陛下效力了。」
陳恪稍稍恭維了一句,又提點了一下。
朱由檢又說道:「嗯,朕打算明天就開始著手換錦衣衛,現在錦衣衛烏煙瘴氣,怕是早就不能成為朕的耳目了,必須裁撤一番才行,對了!」
他忽然說道:「現在宮內各監都已經換了人,廠衛也馬上要換,各地鎮守太監朕也要撤回來才行吧。」
陳恪想了想,答道:「陛下做主便是。」
朱由檢說道:「那等他們被召回之後,卿能否再幫朕擬一份合適的鎮守太監名單?」
陳恪面露難色道:「陛下,這就有點為難臣了。臣最多就是記得一部分,很多明代的監軍太監一來不出名,二來有可能沒記載在史書里,想找一份知兵能用,又能治理好地方的太監名單太困難了。」
朱由檢皺眉道:「可若是如此,誰來替朕監視地方和軍隊?」
後世有不少地攤史和偽史,流傳著在東林黨的忽悠下,朱由檢撤回鎮守太監,又廢除東廠、錦衣衛等謠言。
實際上撤回鎮守太監這事確實有,但發生在天啟七年十一月初五。
此時魏忠賢甚至還沒死,要到十一月初六才自盡。
而朝中從內閣大學士到六部尚書,大多還是天啟沒死前的班底,東廠甚至還是魏忠賢的死黨王體乾所掌,田爾耕剛被罷免。
東林黨要到崇禎元年才陸陸續續被啟用,所以根本不存在什麼被東林黨忽悠。
至於廠衛被廢除更是無稽之談。
除了大學士錢龍錫只是勸過朱由檢少用廠衛以外,就再也沒有任何東林黨上書裁撤廠衛的記載。
廣為流傳的謠言來源是因為朱由檢上位後對廠衛進行過一次大規模整頓。
通過清洗魏忠賢的黨羽,順便裁撤老弱,精簡人員。
但即便是這次清洗,也僅僅只是將天啟七年錦衣衛登記在冊的45215人精簡到了29955人。
雖然裁撤了一萬多人,卻並不代表把整個廠衛給廢掉。
因為朱由檢很清楚錦衣衛和東廠是屬於他的力量,絕對不可能自廢武功。
所以本質上他召回鎮守太監,又整頓廠衛,其實依舊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那一套,要把以前天啟的那套班底給弄走,換成他自己的人。
而陳恪在此時並未反對朱由檢召回全國各地的鎮守太監,自然有他的考量。
一來朱由檢確實要換班底,將魏忠賢的人清除乾淨。
二來各地鎮守太監現在名聲太差,除了礦稅以外,九邊存在大量魏忠賢派出去的監軍太監,這幫人給邊鎮帶來極大的掣肘。
譬如此時的遼東督師王之臣想對關外進行軍事調換,將滿桂調往寧遠,杜文煥調到山海關。
但這個建議被鎮守太監劉應坤阻止,不讓他這麼做。
還有後來的高起潛,坑死盧象升。
劉元斌,殺良冒功。
孫茂霖玩忽職守,縱容敵寇。
其餘貪腐、怯戰、擾軍的太監監軍也非常多。
因此鎮守太監是把雙刃劍。
好處是讓皇帝對民間和軍隊的掌控力增加。
壞處是這幫人本身沒什麼軍事素養,又隨意干預軍事行動。
相當於在將領身邊安插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
有的時候都還沒傷到敵人,就先害了自己人。
所以監軍太監這顆毒瘤得剷除。
可對於皇帝來說,軍隊沒有監軍太監的話他們又不放心。
因而這就比較考驗中央朝廷的政治水平。
陳恪思量道:「臣現在也沒什麼好主意,但臣的建議是即便派,也最多派一些不隨意干預軍事的好宦官出去,另外還可以多信任那些歷史上戰死殉國的將領,鎮守監軍宦官的危害太大了。」
隨後他就把高起潛、劉元斌等大量坑自己人的監軍太監情況說了一下,接著繼續道:「那些將領在前線拼死殺敵,朝廷派出去的宦官卻在後面肆無忌憚地坑害,這無疑會寒了人心。」
「嗯。」
朱由檢聽後覺得很有道理,微微點頭道:「那就先將這些人召回來,之後再慢慢考量。」
「陛下聖明。」
陳恪拱拱手。
朱由檢笑道:「說起來有趣,卿知道今天有多少人彈劾李閣老嗎?」
「多少?」
「七人。」
「讓我猜猜,陛下留中了。」
「留中了,但朕把三份彈劾崔呈秀的奏本送往了內閣。」
「哦?」
陳恪詫異,這拉偏架這麼明顯嗎?
他說道:「內閣那幫人不會覺得陛下準備對閹黨動手了吧。」
「朕覺得是,因為昨天那兩份彈劾崔呈秀的奏本,黃立極給的票擬回簽上還寫著「疑竇」。」
朱由檢樂道:「可是今天你知道他怎麼回的嗎?」
「怎麼回的?」
「臣等詳閱原疏,所劾各款,皆有所指,非出風聞。似應先行革職,聽候勘問,以肅朝綱。」
「這老狐狸。」
陳恪哭笑不得。
牆頭草變得也太快了。
疑竇的意思其實是「懷疑不實」。
也就是昨天內閣的態度還是這件事得斟酌一下,查查彈劾內容是否屬實。
今天直接變臉了,馬上懷疑朱由檢要扳倒閹黨。
估計也是因為中午朱由檢下旨將司禮監和東廠給換人,嚇到了黃立極,這才馬上轉變陣營。
雖說黃立極這麼做也沒錯,畢竟政治風向掌握在皇帝手裡。
如果皇帝要鑿閹黨的船,黃立極雖然也是閹黨成員,但並不是類似於崔呈秀那種魏忠賢的閹黨干將,最多算政治盟友。
此時不馬上轉變更待何時。
只是陳恪還是低估了這幫老狐狸的政治嗅覺,僅僅朱由檢一兩個微不足道的小動作,就立即做出判斷,倒也果斷。
不愧是能幹到首輔的人,還是有兩把刷子。
但黃立極還是想錯了。
陳恪搖搖頭,然後說道:「那陛下又打算怎麼做呢?」
朱由檢狡黠道:「朕已經將這些奏本重新打回內閣,下午的時候黃立極又重寫了一遍,朕又再打了回去。」
「嗯?」
陳恪想了想,然後也樂了起來,說道:「陛下這麼做,黃閣老怕是今天睡不著覺了哦。」
兩人對視一眼,都哈哈大笑了起來。
這水也越來越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