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朱由檢的覺悟


  朝堂的水越渾,對於朱由檢掌控朝政來說越好。

  畢竟這個時間點,不僅是朝堂內部絕大多數官員屬於閹黨,整個天下各地還有大量官員都與閹黨有關。

  有的是閹黨門生故吏,有的為閹黨建生祠歌功頌德,還有的甚至乾脆就是被安插過去的太監。

  若一個王朝,大部分官員都是一個黨派,且以某人和某個小團隊為核心的時候,那這個皇帝對朝堂的掌控力將無限趨近於零。

  最簡單的例子就是朱由檢到現在都不知道戶部的帳目以及北京的太倉存糧是什麼情況。

  歷史上直到清除閹黨後才令戶部左侍郎蘇茂相清查。

  至於其餘東西。

  比如國庫存銀,兵部的武器製造,軍隊具體數量,九邊的士兵真實現狀等等。

  這些東西他自然可以去了解。

  ѕᴛo𝟝𝟝.ᴄoм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可能夠了解到的只是閹黨想讓他了解到的。

  實際情況如果不是陳恪告訴他的話。

  估計朱由檢還以為大明只是有些小毛病,而不是已經到了亡國邊緣。

  所以只有把閹黨這個黨派分裂出來,讓他們無法團結一致對付皇帝,才能真正掌握朝政。

  這個計策是陳恪提出,朱由檢實現。

  至少目前來看,陳恪覺得朱由檢完成得不錯,已經有幾分嘉靖的風範了。

  唯一的問題是今天才對魏忠賢明升暗降,並且換了大量廠衛人員,轉頭又打壓崔呈秀那一派,拉偏架有些過於明顯。

  大家都不是傻子,這麼明顯的政治風向變動,很容易讓那些政治嗅覺敏感的人以為閹黨要完蛋。

  到時候為了留後路,各種轉移財產,很可能造成跟歷史上一樣,抄不到多少錢。

  雖然朱由檢也做了補救措施,比如沒有對內閣建議停崔呈秀等人職務進行批紅,但這並不意味著能夠完全壓制住這種恐慌。

  就像股市一樣。

  當大家狂熱地購買一支股的時候,這支股票就會瘋狂上漲。

  可當有一天這支原本不斷上漲的股票出現止漲甚至是下跌趨勢,那麼率先聞到信號的人就會迅速開始撤離。

  現在也是如此。

  閹黨在天啟七年上半年達到了勢力鼎盛時期,以魏忠賢、客氏、崔呈秀等人為首的閹黨勢力可以說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然而這個時候若是出現魏忠賢明升暗降,崔呈秀被皇權打壓,無疑會對外釋放閹黨日薄西山的信號。

  因此陳恪也是跟朱由檢說了一下這其中的風險。

  「你說得對。」

  朱由檢聽後,沉吟道:「那該如何是好?」

  陳恪想了想,笑道:「解鈴還須繫鈴人,到時候讓魏忠賢出宮和崔呈秀他們接觸一下就好,只要讓魏忠賢感覺得到他依然受寵,那麼閹黨的大旗就不會倒下。」

  「嗯。」

  朱由檢微微點頭。

  陳恪的建議總是給的那麼精準與關鍵。

  或許是看待問題的方式不同,一下子就能讓他找到問題所在。

  而朱由檢自己能從中學習到很多,令他受益匪淺。

  「還是開始今天的正事吧。」

  陳恪正色道。

  每天都有正事要商量,因為他們的計劃每天都在穩步推進。

  因而就需要復盤,需要繼續保持計劃的穩定。

  並且這種每天的接觸也能加深雙方的信任,而朱由檢則能獲得很多便宜。

  比如認知提升、思想感悟、視野放大、熟知未來等等。

  所以對於雙方來說,都是互惠互利。

  就看到陳恪繼續說道:「陛下這三天來,已經收服了魏忠賢,震懾了閹黨,同時接管了宮內和東廠,下一步就是錦衣衛。如今朝堂局勢也被陛下攪渾,閹黨肯定忙著內鬥。可以先讓他們攪和一下,等過段時間陛下再下場,調和雙方矛盾,賜死馮國柱和李覺斯,這樣不僅除掉了兩個大害,也能暫時平息爭端。」

  他思忖道:「但事情不會因陛下各打五十大板而結束,只會愈演愈烈,估計過一段時間,雙方還會繼續爆發摩擦,奸臣也會自己跳出來,等陛下準備充足,快則兩三個月,慢則半年之內,就是我們之前做好的計劃一樣,將閹黨一網打盡,查抄他們的家產,充盈國庫彌補虧空!」

  「唔.......」

  朱由檢沉吟片刻,忽然試探性問道:「陳卿,魏忠賢一定要殺嗎?」

  『哦?』

  陳恪想了想,笑道:「陛下是覺得魏忠賢好用?」

  朱由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天午後,他湊了六十萬兩送入內帑。」

  「嗯。」

  陳恪說道:「陛下覺得好用,那就這段時間好好用唄,至於殺不殺,以後陛下就知道了。」

  以後就知道了?

  朱由檢沉吟著,最後還是沒有問,片刻後他忽然長舒了一口氣,說道:「陳卿。」

  「臣在。」

  「今日時辰尚早,不如說些後世的事吧。」

  「陛下想知道什麼?」

  「大明如何亡的國,以及之後又發生了什麼。」

  「唔.......」

  陳恪想了想,說道:「大明亡國的因素實在太多,天災人禍,錯綜複雜,要想說明白,還是太久,何況......」

  他看了眼朱由檢,雖然沒有說什麼,但那個表情已經透露了太多。

  朱由檢沉默下來。

  其實最早陳恪來找他的時候,他就已經想刨根問底。

  只是當時一則這事還未完全信透,二來聽到自己是亡國之君的消息,有些不敢面對。

  要知道在天啟帝那一句「吾弟當為堯舜」之後,朱由檢就暗暗發誓,自己一定要以堯舜為目標,成為大明的中興之主。

  結果轉頭就有人告訴他,他是大明的亡國之君。

  心理預期與現實的巨大落差讓那個時候的朱由檢既想問,又害怕會出現自己最不想知道的答案——大明是自己沒有治理好而亡。

  自己非但沒有成為堯舜,反而變成了夏桀、商紂,對於他的自信心打擊有多大可想而知。

  所以那個時候朱由檢想問又不敢問。

  如今他感覺情況好起來了,以後或許還會更好,今天便趁著這個機會,好好問一下。

  但現在陳恪剛剛的眼神說明了很多。

  朱由檢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說道:「這些事終究要面對,卿請直言吧。」

  「嗯。」

  陳恪想了想,點點頭道:「好,那臣就分兩個階段說吧。」

  他說道:「第一個階段臣跟陛下說說,大明亡國之後的情況。第二個階段再說大明從崇禎元年到崇禎十七年,這十七年發生了什麼,大明為何而亡。」

  「好。」

  朱由檢深呼了一口氣,做好了心理準備。

  「臣其實知道,陛下之前一直很好奇大明是誰滅亡的,後來的新朝又是什麼朝代,那臣就先說一下。」

  陳恪看了一下朱由檢的臉色,見他面色如常,這才說道:「大明的滅亡跟歷朝歷代一樣,都是民間造反起義,最終起義軍實力越來越強大,崇禎十七年,當時天下勢力最大的一股起義軍,首領名叫李自成,此人在崇禎十七年攻破北京城,城破後陛下自縊,他接管了北京,開始大面積拷餉,正史沒有記載具體多少,但野史記載拷出餉銀七千萬兩。」

  「七千萬兩?」

  朱由檢駭然色變,驚愕道:「北京有這麼多銀子?」

  「野史嘛。」

  陳恪苦笑著搖搖頭:「後世史學家研究分析認為,明末整個社會的白銀存量約在七千五百萬兩至五億兩之間。在短短二十天內拷掠出七千萬兩,相當於全國相當比例的白銀,這在貨幣流通和運輸上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這一點也算是廣為流傳的謠言了。

  李自成具體拷餉銀多少正史沒有記載,但野史確實記載了有七千萬。

  可史學家卻並不認同,像明史專家萬明、貨幣史學家彭信威、中山大學歷史學系教授劉志偉等大量、廈門大學歷史系教授莊國土等都認為不可能真拷打出七千萬兩來。

  先不提當時北京到底有沒有那麼多銀子,就算有的話,以當時整個社會的白銀儲量,那北京的經濟發達都不知道得達到何種程度了。

  就像後世北京不可能集中全國大部分財富一樣,那置上海、深圳、廣州、重慶等城市於何地?

  所以別說七千萬兩,就算是一兩千萬兩都懸。

  不過聽到是野史,並沒有讓朱由檢開心多少,而是心情沉重地說道:「堂堂大明,居然為流寇攻入京城,甚至淪落到被拷餉的地步。」

  「這幫人被拷餉不冤。」

  陳恪瞥了他朱由檢道:「國丈周奎被逼繳納七十萬兩白銀,李自成從他家抄出五十二萬兩現銀及等值珍寶。東廠提督王之心,家最富,但嗇於捐輸,抄家時抄出十五萬兩。首輔魏藻德,投降李自成,但還是被逼著出銀子,抄出一萬多兩來。」

  「國丈?王之心?魏藻德?」

  朱由檢又沉默下來。

  陳恪繼續道:「陛下可知為什麼國丈和太監能抄出那麼多錢,首輔卻只有一萬多兩?」

  「為何?」

  「因為大明的官都聰明得很,弄到銀子可不會往家裡拿,而是往老家送。」

  陳恪搖搖頭:「嘉靖時期的首輔徐階,號稱清流魁首,子嗣橫行鄉里,兼併土地達到了二十四萬畝地。這是當時的史料記載,具體多少臣也不知,只知道海瑞曾查過徐階,令他退田一半,徐階先退了四萬畝地,但高拱沒有罷休,又查沒徐家六萬畝,可見徐家至少有十萬畝地。更有其它史料記載,徐階家裡田畝總數四十萬畝。由此可見他們貪腐不是為了銀子,而是為了田地。這也是土地兼併的源頭,士紳們吃飽了,百姓活活餓死,最後就只能造反起義,滅亡的是大明國家,陛下現在知道為何閹黨抄不出錢了吧。」

  朱由檢握緊了拳頭,臉上青筋暴跳道:「這群蠹蟲!」

  陳恪嘆道:「所以歷史上陛下抄閹黨,抄得最多的反而是太監與錦衣衛,因為他們依附於皇權,在老家也沒有買地的需求,這才多積攢銀錢。因而這次陛下掌握錦衣衛之後,要做的反而不是調查那些在京城的閹黨有多少錢,而是按照籍貫去他們的老家,查一查他們的家屬在當地擁有多少土地,只有把那些土地抄出來,才能解決一些土地兼併的問題。」

  「朕知道了!」

  朱由檢的拳頭已經發紅,咬牙切齒道:「沒想到朕還是目光短淺了些,只知道盯著眼前的銀子,卻是忘了他們在家鄉的土地!」

  「嗯。」

  陳恪欣慰於朱由檢還是聰明,被他稍微一提點就能找到問題的關鍵,便說道:「既然說起這件事情,那麼陛下覺得,應該如何是好呢?」

  朱由檢想了想道:「卿是在考考朕吧。」

  「不能總讓臣一直給陛下出主意,陛下雖年幼,在我們那個時代才只是高中生,但現在已經是大明的皇帝,應該撐起自己的一片天!」

  陳恪循循善誘道:「更何況這樣也能讓陛下多動腦筋,人有的時候不能過於局限,多些心眼不是壞事。」

  「唔.......」

  朱由檢思考片刻,鄭重說道:「朕要殺光這些貪官污吏,將他們的家產充公,把他們的土地分發給平民百姓!」

  「說得好!」

  陳恪有些哭笑不得,然後反問道:「那陛下知道誰是貪官污吏?知道他們的家產是哪些?分發下去之後,陛下是否又知道分發土地的人是真的給了平民百姓,還是中飽私囊自己收了?」

  「這.......」

  朱由檢被反問住了,一時語塞,然後又不好意思地看了眼陳恪,期期艾艾地說道:「朕......朕不是有陳卿嗎?卿可以告訴朕哪些是貪官,何況他們的家產難道沒有地契為證嗎?」

  「沒有的,陛下可知,徐階家退還四萬畝,又被查六萬畝,但實際上官府登記在徐家的土地才兩萬畝而已。」

  陳恪笑了笑:「何況臣也不是萬能的,臣知道歷史上一些貪官,是因為他們本身名氣大。可大明的官員何止上萬,貪官又何止上萬,臣做不到每個人都了如指掌。」

  說到底朱由檢的信息來源只有兩個,一個是天下的題奏與宮裡的藏書,另外一個就是他了。

  對於現在的朱由檢來說,雖然才十七歲,有一定的成年人思維,思想很成熟,但認知與行為邏輯還是十分封閉。

  他根本不知道官場欺上瞞下的手段,也不知道現在的大明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所以很難想到認知以外的事情。

  不過這並非壞事。

  至少證明了現在朱由檢很多東西都是一張白紙。

  只要陳恪引導得當,自然就能讓他對大明的現狀有更清晰的認知,從而了解到他所面臨的困境多大,才能更加信任與依賴陳恪。

  「為何查不到那些貪官污吏有多少畝地?」

  朱由檢果然納悶。

  陳恪說道:「因為有投獻、詭寄等多種手段,通過這些手段,這些土地就莫名其妙地消失在當地官府的黃冊記錄上,以後也不用納稅。史料記載,海瑞查徐階之前,當地官府只登記了兩萬畝徐家田地,可清查許久之後都沒辦法查出全部。僅僅一個徐階就藏了那麼多田土,天下貪官污吏何其之多,又能藏匿多少土地呢?土地少了,稅收就不會少,只會轉嫁給那些老實本分的農人,如此百姓繳納不起稅收,紛紛破產,淪為流民,天下豈有不亡的道理?」

  「砰!」

  朱由檢再也扼制不住怒意,拍案而起,大發雷霆道:「朕誓殺這些蠹蟲,朕一定要掃清他們,把土地還給百姓!」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