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暴怒的朱由檢


  明朝的土地兼併其實是個惡性循環。

  因為從科舉誕生以來,雖然有對秀才、舉人、進士的優待,但只針對本人有一點福利,而不會大規模給予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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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如唐朝規定,考中秀才之後,可以免除自身徭役,考中進士之後,免除一家的徭役。

  宋朝待遇則進一步提升,除了考中秀才免除自身徭役以外,考中舉人和進士的話,則免除丁役、身丁錢米,也就是自己的人頭稅。

  但唐宋所有的規定里,最多也就是免除自己的徭役和人頭稅,而不包括田稅。

  所以唐宋的讀書人都是要納稅的。

  到了大明就不一樣了,雖然朱元璋延續了唐宋的規定,即讀書人只免除自身徭役,不免除土地田賦。

  可架不住自家有內鬼。

  嘉靖二十四年,朝廷出台《優免則例》,其中有一條「教官、監生、舉人、生員,各免糧二石、人丁二丁」。

  這個規定本質上其實是為了扼制官員濫用特權、逃避差役的亂象。

  由於朱元璋規定官員家庭可以免除徭役,於是很多官員及其親屬利用規則漏洞。

  他們不僅自己免役,還庇護大量親友,甚至接受平民的「投獻」和「詭寄」以逃避國家差役。

  特權階層的無限制濫免,導致徭役的負擔全部轉嫁到無權無勢的普通百姓身上,形成了「富者益富,貧者益貧」的惡性循環。

  嘉靖便出台了這項政策。

  這項政策規定了優免額度只能用於本戶,嚴禁將遠房親戚或他人田地混入其中。

  並且所謂免糧也並非是免除田稅。

  而是當時徵收田賦時,往往會多收一點糧算徭役部分,因此免除的也是針對徭役要支付的相應負擔。

  這麼做本意是給失控的「優免」特權設定一個清晰、量化的上限。

  所以理論上來說,政策沒什麼問題。

  但嘉靖肯定也沒有想到,大明的吏治已經爛到了相當嚴重的地步,在執行層面直接給這項政策從免徭役糧擴大成了減免田畝賦稅。

  到了萬曆年間,這項制度甚至更進一步。

  擴大到秀才免田稅80畝,舉人1200畝,三甲進士2700畝,二甲進士以及一甲狀元、榜眼、探花則為3350畝。

  雖然這是常熟的地方試點,可沒多久就被其他地方效仿,使得全天下的大明士紳迅速進入了一場不用納稅的狂歡當中,吏治也徹底失控。

  如果說在嘉靖萬曆之前,那些地主鄉紳還得偷偷摸摸地偷稅漏稅,想辦法買通地方官員衙役,換取徭役與賦稅的減免。

  那麼嘉靖萬曆之後,所有的地主鄉紳都可以明目張胆地接納投獻和詭寄,免除那些被庇護著徭役的同時,還能完全減免所有田畝的稅收。

  結果就是短短几十年間,大明的國力急轉直下。

  張居正改革後,開始丈量全國土地。

  到萬曆三十年,大明全國清查出一千一百六十萬頃田畝。

  等到了天啟元年,數量下降到七百四十三萬頃。

  短短二十年不到,全國登記在冊的田畝數量直接少了約四百二十萬頃,差不多四成的田地消失不見。

  雖然其中有藩王的緣故,比如潞王就藩時定額四萬餘頃,福王就藩時定額為兩萬頃。

  但這個時期的所有藩王就藩賜田,加起來都不超過二十萬。

  大部分田地基本都被地主鄉紳給吞沒了。

  然後形成惡性循環。

  因為大明的稅採取的額定稅,即每個縣的賦稅任務都是固定有要求的。

  一旦這個縣的地主鄉紳越侵吞土地,他們不再納稅,那麼額定的賦稅就要轉嫁到那些老實本分的普通農民身上。

  他們承受不了高額的賦稅,就只能去找地主鄉紳投獻。

  於是就變成了投獻的地越多,要繳納的賦稅就越少,官府為了完成額定稅收,就只能繼續加派和轉嫁。

  繼續加派和轉嫁又會造成更多人投獻。

  最終百姓紛紛破產,把土地賣掉,地主鄉紳便低價把這些土地買過來,從而造成土地兼併的加劇。

  「這就是大明土地兼併的情況了。」

  西暖閣內,陳恪在粉板上寫了一連串的名次,並將它們組合起來。

  聊天就是這樣,很容易產生額外聯想。

  明明他們最開始說的是崇禎十七年後發生的事情,但說到李自成拷餉,又提到為什麼從官員手裡拷餉拿不出多少銀子,很容易就到了土地兼併。

  沒辦法。

  畢竟這當中本身就存在聯繫。

  即官員貪污腐敗搞到銀子,不自己存著,而是拿回老家買地加劇土地兼併,自然而然就變成了順帶提及的事情。

  「呼!」

  朱由檢長呼了一口氣,嘆道:「朕知道了。」

  這對於他的認知來說,又是一個巨大的提升,而且還是一個十分關鍵的信息差。

  因為這套運行邏輯很多在玩命往裡面揣銀子的官員都未必清楚,他們就只知道這樣做對自己好而已,未必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幅樣子,以及變成這樣的後果。

  更別說一直在深宮裡擁有巨大信息差的皇帝。

  所以今天的這番講解,無異於是給了朱由檢一次巨大的衝擊,也讓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大明會陷入如此嚴重的土地兼併的窘境。

  畢竟剛才陳恪已經說得很清楚。

  從萬曆三十年到天啟元年土地清查,才過去不到二十年呢,就已經消失了四百餘萬頃土地。

  不知道天啟元年到如今天啟七年,又會消失多少土地呢?

  「其實有點扯遠了。」

  陳恪見朱由檢已經明悟,便把粉板上寫的東西擦掉,然後說道:「不過這對於陛下來說不算壞事,我打算以後跟陛下講解的時候,分為兩種情況來說。」

  朱由檢問道:「哪兩種?」

  「一種是系統性講解一些社會發展運行問題,比如這土地兼併的問題,還有明朝內部制度設計問題等等。」

  陳恪說道:「另外一種則是講歷史,不止是大明以及後世的歷史,以後還會講整個世界的歷史。」

  「嗯,好。」

  朱由檢沒有拒絕或者提出異議,畢竟他也不懂,沒有拒絕和提出異議的能力。

  「那就繼續說回崇禎十七年後的事情。」

  陳恪在粉板上寫下了北京兩個字,然後在北京城的西面寫了李自成三個字,說道:「剛才說到李自成的起義軍攻入北京城,而此時對於李自成來說,北京的東面,還有另外一個威脅!」

  他在北京東面又寫下了滿清二字。

  「滿清?」

  朱由檢皺起眉頭。

  這是一個人名嗎?就像滿桂一樣?

  「滿清!」

  陳恪說道:「後金改國號的名字,努爾哈赤死後,他的第八個兒子皇太極繼承汗位,之後東征西討,壯大國力,於崇德元年,也就是九年後改國號大清,正式登基稱帝,史稱清太宗。而又由於後世大概三百年後,中華民族意識形態崛起,漢人被劃為漢民族,蒙古人被劃為蒙古族,而滿族則來源於皇太極確定滿洲這個名稱,將滿洲族簡稱為滿族,他們建立的大清也被稱為滿清。」

  「這樣嗎?」

  朱由檢慢慢理解起了陳恪的意思。

  陳恪點點頭:「是的,這是為了區別於漢人在中華大地建立的王朝,像秦漢隋唐宋明,這些朝代或許皇帝有胡人血統,但本質上還是以漢人血統為主。而元朝、清朝是蒙古人與滿洲女真人建立,所以元朝又被稱為蒙元,清朝則稱為滿清。」

  「所以大明江山,最後並不是為漢人流寇所得,而是皇太極建立的滿清所得?」

  朱由檢倏地睜大了眼睛。

  他之前一直以為流寇攻克了北京城,下一個朝代肯定是攻入北京的流寇建立。

  沒想到居然被關外的建奴占據了?

  泱泱華夏。

  大明開國太祖皇帝好不容易才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結果怎麼能又讓建奴占了江山?

  「是的。」

  陳恪嘆道:「當時山海關守將由寧遠總兵吳襄的兒子吳三桂鎮守,此人本來想歸順由李自成建立的大順,但李自成犯了太多錯誤,他抄沒了吳三桂的家產,拷打吳三桂的父親吳襄,部將劉宗敏還霸占了吳三桂的愛妾陳圓圓,導致吳三桂勃然大怒,打開山海關,放清軍入關。之後雙方在山海關內的一片石附近發生大戰,清軍與吳三桂的關寧鐵騎,大敗李自成的順軍。」

  他繼續道:「之後李自成倉皇逃回北京,在北京倉促稱帝,建立大順朝,隨後放火焚燒紫禁城宮殿,率領著起義軍逃走了,北京城便被滿清占據。」

  「吳三桂,國賊也!李自成,愚蠢至極!」

  朱由檢聽後怒髮衝冠,拍案而起,吼道:「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蠢的人,明知道山海關如此重要,不想著拉攏守將,妥善對待別人的家人,還這般苛待。還有那吳三桂,居然放外敵入關肆掠我中華大地,朕誓將他凌遲處死!」

  陳恪面色平靜,沒有說話,靜靜地等待著朱由檢的氣消。

  他能理解朱由檢的怒意。

  畢竟李自成滅的是他的大明,而吳三桂還放外敵入關。

  要知道當年明太祖就是驅逐的胡虜恢復漢人衣冠。

  結果吳三桂轉頭就背叛了自己的漢人民族,把明太祖的基業毀於一旦,誰聽了不氣。

  但偏偏陳恪知道將來大明的滅亡有他朱由檢的一份。

  如果不是朱由檢胡亂作為的話,大明也不會亡得那麼快。

  因而或許別人可以怪李自成、吳三桂,唯獨朱由檢沒這個資格。

  正是知道這些,陳恪沒辦法跟朱由檢共情。

  所以只能靜靜地坐著。

  只希望他將來聽到自己後來做的那些蠢事,也會像現在一樣生氣。

  過了片刻,朱由檢滿臉通紅,喘著粗氣,情緒也慢慢地冷靜下來,端起茶杯給自己灌了一口氣。

  陳恪這才開口說道:「李自成從北京逃離後,往陝西逃竄,清軍入關開始一路追擊。與此同時,大明滅亡之後,南方扶持起了一些當地藩王。最先建立的是弘光政權,由下一任福王朱由崧在南京登基稱帝。」

  「但清軍一路勢如破竹,崇禎十七年九月,滿清攻破太原,大順軍大敗。十月份,清軍與大順軍在潼關激戰,潼關被清軍紅夷大炮轟破,之後李自成逃入湖北,在九宮山被當地地主襲擊身亡。」

  「大順軍殘部有的投降了滿清,有的歸順了南明。而南明的弘光政權剛剛建立,內部十分混亂。」

  「弘光元年三月,甲申之變的一年之後,清軍南下,兵部尚書史可法率領揚州軍民浴血奮戰,但到了四月份,揚州城還是被攻破,史可法殉國,緊接著南京守將趙之龍、禮部尚書錢謙益等人開城投降,弘光政權滅亡。」

  說到這裡,陳恪低頭嘆道:「而就是在這個時候,滿清開始了大規模慘無人道的屠殺。揚州城破之後,滿清豫親王多鐸下令屠城,十日不封刀,屠殺了八十萬,史稱揚州十日!」

  朱由檢愣在那裡,拳頭不自覺緊握了起來。

  就聽到陳恪繼續道:「之後清軍繼續南下,江陰百姓在江陰典史閻應元等人的帶領下抗清,堅守八十一天。城破後遭屠殺,死者十七萬餘人,全城僅五十三人倖存,史稱江陰八十一日。」

  朱由檢怒目圓睜,臉色因為憤怒已經紅到了極致,甚至已經隱隱發白。

  「同年七月,投降滿清的降將李成棟在嘉定大肆強姦婦女,劫掠百姓,當地百姓怒而攻擊李成棟部,為了報復反清的嘉定人,滿清先後對嘉定屠城三次,據載死亡人數約五十餘萬,史稱嘉定三屠!」

  「砰!」

  聽到這裡,朱由檢再也聽不下去了,從御案後站起來,兩隻拳頭握緊,先是不斷地在桌案上拍打,然後又狠狠地踹了一腳桌子。

  巨大的聲音吸引了外面的徐應元,徐應元小心翼翼地探頭進來,問道:「皇爺?」

  「出去!」

  朱由檢猩紅著眼睛,對著徐應元怒吼道。

  徐應元連忙退出西暖閣。

  隨後朱由檢目光看到了掛在牆上的尚方寶劍,走過去一把握住,然後拔劍出鞘,走到桌案旁猛地朝桌角劈去!

  「咔嚓!」

  桌角被劈掉了一小節。

  朱由檢怒吼道:「李自成、吳三桂、皇太極、多鐸,朕誓殺了你們!還有那些投降變節之輩,那些肆意殘殺朕子民的畜生,朕誓將你們千刀萬剮!」

  聲音悽厲而高昂,仿佛整個乾清宮都在迴蕩著這個年輕小皇帝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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