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朱由檢的絕望


  西暖閣內,陳恪看著少年朱由檢猶如一頭憤怒的小獅子,內心倒是平靜。

  其實他不是一個特別衝動的人,喜歡謀定而後動。

  但官場太黑暗,加上心裡還有幾分雄心壯志,也不願意和馮國柱等污穢合流蠅營狗苟,便抱著必死的決心進的乾清宮。

  畢竟不走這一遭,還是那個結果。即便在官場蹉跎,不完全取得朱由檢的信任,也難以有所作為。

  何況滿清的屠刀近在咫尺,十七年後韃子的鐵蹄南下,漢人百姓淪為奴僕。

  所以有的險,該冒一冒。

  只是他深知朱由檢的性格缺陷很大,因而剛開始小心翼翼,接觸時儘量避免引起朱由檢的反感與怒火。

  但如今卻是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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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過這幾日的觀察,陳恪已經慢慢摸索出了現在朱由檢的情況。

  彼時朱由檢剛剛登基不久,雖然有些心機城府,能夠隱忍心思,羽翼豐滿之後再剷除威脅皇權的閹黨黨羽。

  可本質上他還是個內心積極向上的少年,遠沒有後來那麼悲觀、激進、多疑與苛刻。

  因而陳恪覺得自己刻板印象了。

  或許是因為後來的崇禎面對一個內憂外患的爛攤子,亡國的壓力擔在他身上。

  加上不少官員都欺騙他,讓他愈發疑神疑鬼,從而剛愎自用。

  現在情況還未發生,自然沒有讓他變得如此。

  於是在想明白這一點之後,陳恪就清楚,自己正確的辦法,就是引導朱由檢走上正確的道路。

  只要以後不讓他犯那些錯誤,改變許多歷史事件,很多問題也能糾正改變回來。

  因此陳恪就已經有所準備,一邊給朱由檢講後來的事情,一邊在這個過程當中對他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塑造。

  哪怕教不出一個李世民那樣的聖明天子,至少也該是一個對時局認知清晰,對未來有所判斷的明君。

  這不僅能幫助朱由檢,同時也在幫助自己。

  因為只有讓朱由檢知道自己面臨著一個怎樣的處境,自己在他心裡的分量才會更重,才能真正讓雙方達到親密無間的信賴。

  此刻朱由檢的怒意已然達到了頂峰,這亦是陳恪的目的之一,自然也只能讓朱由檢自己來平復心情。

  過了許久之後,朱由檢跌跌撞撞地坐回御案後的龍椅上,抬起頭,雙眸猩紅地對陳恪說道:「陳卿,皇太極和多鐸朕現在沒有辦法,但李自成和吳三桂,朕現在就下令處死他們。」

  「理由呢?」

  陳恪皺起眉頭。

  「理由?」

  朱由檢一愣。

  陳恪看著他:「無緣無故處死人嗎?若是如此,將來陛下會不會看臣無用了,也將臣給處死了?」

  這一瞬間,朱由檢臉上露出慌亂的表情,駭然色變道:「怎麼會!朕倚重陳卿,視卿為兄,豈能加害?而吳三桂和李自成皆為國賊,又怎麼能算是無緣無故呢?」

  「這是因為陛下現在還需要臣,但將來某一天陛下不需要臣的時候,那臣會不會也會像李善長、馮勝、傅友德他們那樣被賜死?」

  陳恪面無表情地說道:「何況現在李自成造反了嗎?吳三桂打開山海關了嗎?既然是還未發生的事情,陛下處死他們便是無罪而殺,這與太祖找藉口處死李善長、馮勝、傅友德他們有什麼區別?站在臣的角度來想,今天陛下能無故殺兩個現在無辜的人,將來又會不會對臣狡兔死,走狗烹,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

  這番話竟直接將朱由檢嚇得方寸大亂,坐在椅子上瞪大了眼睛許久不敢回話。

  因為他發現陳恪說得是對的。

  無論是在對待李自成和吳三桂的事上,亦或者陳恪自身的顧慮。

  所以朱由檢竟無力反駁。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喃喃自語道:「可是陳卿,朕真不是那樣的人,難道歷史上的朕是這樣的人嗎?」

  「唉。」

  陳恪嘆了口氣:「若陛下歷史上是宋仁宗趙禎或者明仁宗洪熙爺,臣自不會有這樣的憂慮,可未來的陛下,臣一言難盡。」

  「那朕該怎麼做,才能讓卿相信朕呢?」

  朱由檢忙問。

  陳恪搖搖頭道:「這些事情不是陛下現在該考慮的,臣也不需要現在就要保障,因為大明的江山滅亡在即,為了國家不亡,所以陛下現在還不會害臣。臣只是以這個例子告訴陛下,擅自殺無辜之人只會造成離心離德。如果將來李自成犯了死罪,或者吳三桂打了敗仗,有了理由再賜死就是另外一回事。」

  「然他們終究是國賊,難道朕就不管不顧,等他們將來害了國家才下令嗎?」

  朱由檢一時有些悲憤,眼角流出淚水。

  陳恪卻說道:「可是陛下有沒有想過,造成他們那樣的是他們自己嗎?是他們想造反,想打開山海關嗎?不是的,是這個世道壞了,他們也都是被逼無奈。今天殺了個李自成,難道天下就太平了嗎?也不會的,只要根本問題不解決,以後還會有千千萬萬個李自成造反。所以臣今天對陛下有些失望,因為臣只看到了陛下被憤怒沖昏了頭腦,卻沒有看到問題的本質在哪裡!」

  一番話語,猶如當頭棒喝,令朱由檢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出聲。

  而陳恪則坐在繡墩上,面色愈發平和。

  攻守易形了。

  從最開始他進宮需要冒著死志,再到如今,他已經可以質問,甚至指責朱由檢。

  不是他的膽子越來越大,而是朱由檢越信,他就越能掌握主動權。

  朱由檢最大的性格問題其實從來都不是什麼剛愎自用,猜忌多疑。而是他以堯舜為目標,立志要中興大明!

  所以只要大明不亡國,乃至中興強盛依舊是他心中最深的執念,那麼陳恪就永遠不會有性命之憂。

  然而沒有性命之憂是一回事,可真正要讓他懂很多道理,讓他思想成熟又是另外一回事。

  因此很多東西,包括對待朱由檢的態度、語氣、話術,都要有所設計。

  否則陳恪永遠對皇權保持敬畏之心,對朱由檢唯唯諾諾,那麼即便是把未來的事情告訴朱由檢,又能改變什麼呢?

  只有用嚴厲的語氣,配合正確的道理,才能夠教出合格的皇帝。

  過了大概半刻鐘左右,朱由檢慢慢回過神來,擦了擦眼角,站起身,向陳恪彎腰行弟子禮,誠懇地說道:「卿說得對,朕受教了。」

  陳恪站起身,微微彎腰回了一禮,隨後說道:「陛下聰慧是聰慧的,只要用到正途上,大明未嘗沒有中興的機會。」

  「那朕又該如何對待他們?難道放任不管嗎?」

  朱由檢不解道。

  陳恪笑了笑說道:「後世有過古代各朝代造反起義的排名,有說明朝第一,說是各類起義一千多次,也有說四百多次。還有說清朝第一,各類民變造反起義加起來五千多次。但還有個朝代,也在其中,陛下知道是哪個嗎?」

  「哪個?」

  「宋朝。」

  「大宋嗎?」

  朱由檢說道。

  「嗯。」

  陳恪點點頭:「兩宋後世有統計,約四百多次,也有說一千多次的,所以宋、明、清三朝是公認造反起義最頻繁的朝代。但明朝被起義軍推翻,而清朝被起義軍重創,唯獨兩宋時期,起義軍層出不窮,對宋朝江山造成一定威脅的起義規模卻鳳毛麟角,甚至根本無法撼動宋朝的統治,陛下知道這是為何嗎?」

  「為何?」

  朱由檢忙問。

  雖然古人講究以史明鑑。

  所以歷史十分重要,像儒家經典當中的《春秋》就屬於史書。

  但相比於後世,古人對這方面的研究還是淺薄。

  或者說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他們很難總結出前朝失敗的教訓,前朝又有哪些優點可供學習。

  就像西漢與兩宋時期就打了樣,已經告訴了後來朝代商業發展與貿易的重要性。

  但朱元璋小農思想根深蒂固,除了重農抑商以外,還禁海閉關鎖國。

  雖然是為了打擊倭寇海盜。

  可這屬於因噎廢食,得不償失的舉措。

  因此陳恪必須得糾正。

  他對朱由檢說道:「因為宋朝有錢,北宋土地兼併也嚴重,可他們的士紳是交稅納糧的,而且他們民間商業貿易頻繁,海上最多的時候與六十多個國家保持貿易,商稅成為了宋朝主要稅收來源之一。一年歲入少則六七千萬貫,多則上億貫,按照購買力來說,一兩銀子約等於兩貫,相當於人家北宋一年少則收入三千多萬兩白銀,多則五六千萬兩。」

  「五六千萬兩?」

  朱由檢頓時瞠目結舌。

  這些東西或許史書里能夠找到,但他學不到,也不會有人跟他講。

  「是的。」

  陳恪點點頭:「所以他們有錢給官員發高額俸祿,有錢養出一百多萬大軍,而這一百多萬大軍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朱由檢遲疑道:「招安?」

  「就是招安,或者說災年募兵。」

  陳恪說道:「北宋初年的時候,趙匡胤和趙光義時期,禁軍不過二十萬,廂軍為二十二萬。到宋仁宗慶曆年間,禁軍已經八十二萬,廂軍四十四萬,總兵力達到了一百二十六萬。短短百年時間不到,軍隊數量膨脹了五倍,原因便在於,但有災荒或者起義,饑民和起義軍便充入軍隊,由國家養著他們。」

  朱由檢明悟了,說道:「朕明白了,卿是想告訴朕,朕可以招安李自成?」

  陳恪笑道:「怎麼說呢?如果李自成的驛卒工作不丟,能有點俸祿養家餬口,未來還真不一定會變成起義軍首領,左右不過幾兩銀子的事情,便能改變將來大勢,陛下何樂而不為?」

  朱由檢深以為然道:「原來如此,但養一個李自成容易,養千千萬萬個李自成又何其艱難。左右不過是因宋朝有錢,便能贍養災民,即便災民造反起義,也能招安充軍,而朕的大明沒有錢,這才想不到招安養民這種辦法,所以錢才是根本!

  「錢是根本之一,卻不是全部!」

  陳恪搖頭道:「就像宋朝,雖然宋朝有錢,可大量饑民和災民加入軍隊,導致軍隊戰力良莠不齊,很難抵禦外敵。西夏一邊陲小國都能耀武揚威,金朝女真更是滅亡北宋,造成靖康之恥。所以光有錢還不夠,還要從很多東西上進行變革,否則也就是第二個北宋罷了。」

  「朕明白了!」

  朱由檢握緊了拳頭。

  他絕不會讓女真人帶來的靖康恥在大明上演第二次!

  「陛下今天知道了很多,也應該學會和明悟了許多,時間也差不多了,那今天就到此結束?」

  陳恪問道。

  朱由檢忙道:「朕還是有不少地方不懂,卿能告訴朕,真正要想解決這些問題,又該怎麼做,還有朕該如何像大宋那樣弄到銀子?」

  「真正要想解決這些問題還是太遙遠,何況陛下也沒有趕在一個好時候。」

  陳恪搖搖頭:「在我們後世將全球氣候顯著變冷的歷史時期稱之為小冰河時期,因氣溫不斷下降,導致各種如洪澇、大旱、嚴寒等自然災害頻發。而北宋雖然處於第三次小冰河時期,但已經是末期,氣候已經有所回暖,並且宋真宗時期引入占城稻,南方水稻能一年兩熟甚至三熟,因此出現了一次人口爆發,古代王朝多不過六七千萬總人口,到北宋突破到了一億。」

  他繼續道:「而明末則剛好處於第四次小冰河時期的高峰期,不僅災害多,而且規模極其龐大。比如崇禎十年到崇禎十七年間,爆發了千年來極為罕見的一場大旱,史稱崇禎大旱。」

  「崇......崇禎大旱?」

  朱由檢嘴唇微微發抖,臉色也白了起來。

  聽這個名字就覺得不妙。

  他能預感到這場大旱或許就是大明滅亡的根本!

  「是的。」

  陳恪輕嘆道:「這場大旱可以說史無前例,波及全國兩京十三省,乾旱最嚴重的河南、河北地區,連續兩百多天沒有下過一滴雨,黃河、海河、汾河等眾多河流湖泊出現斷流、枯竭,整個河南與河北地區,都找不到幾條有水的河流,百姓沒糧沒水,糧價飛漲,數以千萬計的災民流離失所,李自成也是依靠這次大旱,迅速捲起了數十萬人的龐大隊伍,最終攻破北京。」

  朱由檢最終閉上了那一雙滿是震驚、痛苦、不敢置信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也不知道為什麼大明要遭受這樣的苦痛與折磨。

  上天。

  又為何如此不公?

  要這樣對待他與大明千千萬萬的百姓。

  那一刻。

  朱由檢只剩下一股無力回天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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