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搞錢搞錢


  當陳恪從乾清宮出來的時候,又已經是晚上亥時三刻,接近亥正了。

  之前在西暖閣門外看到的那兩個太監已經在等著。

  見到他出來,微微低頭躬身行禮。

  「主事。」

  「嗯,二位公公是?」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𝔖𝔗𝔒𝟝𝟝.ℭ𝔒𝔐

  「奴婢劉若愚。」

  「奴婢王承恩。」

  陳恪看了眼,那個四十歲上下的便是寫《酌中志》的劉若愚了。

  要知道在明朝史料當中,無論是《國榷》《罪惟錄》《石匱書》這樣生存在明末之人所寫。

  亦或者《明崇禎實錄》《崇禎長編》以及《明季北略》這樣處於明末清初之人所寫的史書,都極少涉及明朝太監的詳細史料。

  而劉若愚的《酌中志》便很好地補充了這一缺口。

  不僅系統性地展現出了當時明朝太監的生存環境以及情況,同時也寫了部分皇家的情況,彌補了相當大的空白。

  可以說在明末的史學當中,劉若愚占據了不小的分量。

  至於另外一位,二十多歲的王承恩。

  這位更是重量級。

  在史學界的地位或許比不上劉若愚,但在廣為人知的熟悉度上,劉若愚拍馬也趕不上他。

  顯然朱由檢已經將他們兩個調到了身邊。

  陳恪記下了他們的模樣,又與他們寒暄了幾句。以後估計要多打交道,搞好關係還是很重要。

  「主事。」

  徐應元走了過來,微微點頭。

  「嗯,公公。」

  陳恪與徐應元便一起走上了乾清宮甬道。

  頭頂的天空烏雲密布,冷厲的北風呼嘯而來,好似一場大雪即將來臨。

  等走得稍微遠了些,周圍無人之後,徐應元才小心翼翼道:「主事,剛剛陛下為何如此雷霆盛怒?」

  說著他又連忙道:「咱家知道,咱家一做奴婢的,不該過問這些機密之事,只是皇爺盛怒,咱家身為奴婢,干看著心裡也急呀。」

  「掉腦袋的事你也打聽?」

  陳恪笑道。

  徐應元渾身一顫,自己這一生如履薄冰啊。

  他忙不迭擺手道:「不打聽了,不打聽了。咱家沒壞心思,只是想替主上分憂。」

  「你也分不了憂。」

  陳恪搖搖頭:「不該問的少打聽,這是為了你好。」

  「好吧。」

  徐應元忙應了下來,隨後又小聲道:「主事,陛下讓咱家給主事在東華門外尋處宅子,今天這事就辦了下來,您看什麼時候搬過去?」

  小朱效率這麼快?

  昨天提的事情今天就辦好了?

  陳恪想了想道:「今天太晚了,而且大晚上搬家太大張旗鼓,明天早上我去上值後,你安排人雇幾個車夫力工幫我把東西搬走就是。」

  晚上全城宵禁,徐應元派宮裡的人過去給他搬家倒是方便,拿通行腰牌就行。

  但這樣反而更惹眼。

  白天就不一樣了,市井魚龍混雜,來往人山人海,每天搬運的雜貨不知道多少,雇幾個人手幫忙搬家,根本不會有人在意。

  反正他家裡除了那個記錄了很多東西的盒子外,也沒什麼重要的東西,到時候盒子帶身上就行。

  「好。」

  徐應元應了聲,一路送到景運門才分別。

  .......

  .......

  而就在陳恪回家的時候,乾清宮內,年輕的小皇帝朱由檢躺在一張木榻上,閉著眼睛,滿臉的疲憊。

  今日是二十九日,從陳恪第一次踏進乾清宮西暖閣,也才過去三天而已。

  三天時間,三次見面,每次陳恪都告訴了他很多。

  唯獨今天這次見面,給朱由檢帶來的衝擊最大,甚至比陳恪剛開始告訴他,自己來自未來一樣大。

  畢竟當時說一些驚世駭俗的話,甚至做一些違背常理舉動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最近一次鬧得轟轟烈烈,舉國皆知的例子就在四十八年前。

  有一人自稱「曇陽子大師」乃是「菩薩化身」,名氣很快傳播出去,轟動一時。

  連當朝首輔王錫爵、南京刑部尚書王世貞、《娑羅館清言》的作者屠隆、《喻世明言》的作者馮夢龍等人都拜她為師。

  後來這個人覺得無聊了,決定當眾成仙,結果又引起十多萬人的圍觀,在眾目睽睽下飛升。

  所以說些驚世駭俗的話本身沒什麼,能否取信於人才是關鍵。

  朱由檢已經信了陳恪的話。

  因而在知道未來發生的事情之後,給予他的便是深深的打擊和絕望。

  上天為何如此不公。

  為何要給大明降下一場遍及全國的大旱,造成無數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地呢?

  朱由檢只覺得自己頭暈暈的,什麼事情都想不起來,也什麼事情都沒心思去做,渾身充滿了一股無力感。

  『不行,朕不能頹廢,縱使上天要降下這等懲罰,朕也必須振作起來,陳卿說得多,大明首先是要活下來,再談其它!』

  過了一會兒,朱由檢緩緩從木榻上起身,走到暖閣角落的臉盆架邊,用清水擦了擦臉,讓自己清醒幾分。

  他知道在如今大明已經內憂外患,瀕臨滅國的情況下,若自己這個皇帝還整日頹廢,沒有作為的話,那大明就徹底沒救了。

  所以必須得讓自己進入到狀態才行。

  「王承恩。」

  朱由檢對著外面喊了一句。

  王承恩小步走進來,躬身道:「皇爺。」

  「幾時了?」

  「回皇爺,亥正了。」

  「嗯。」

  朱由檢想了想道:「派人去告知一下皇后,朕今天乏了,就不用來乾清宮侍寢,明日午時朕與她一起用膳。」

  「是。」

  王承恩應下,隨後倒退著出去。

  朱由檢隨後來到了御案後面,找來了一張宣紙,隨後拿起毛筆,蘸了蘸墨,深呼一口氣。

  他在思考自己該寫什麼。

  『先釐清思路,陳卿說,大明亡於流寇,而流寇起於陝西,所以陝西的流寇之亂是重中之重!』

  『難怪李國普要彈劾胡廷宴與岳和聲,千里之堤毀於蟻穴,此二賊以及陝西多地官員欺上瞞下,就知道粉飾太平,該殺!』

  『不如趁著這次李國普與崔呈秀之爭,將這些人處置了,換一批能幹的官員去陝西,先賑災,再安撫。』

  『可是.......』

  想到這裡,朱由檢就覺得頭疼。

  可是哪來的錢賑災呀。

  九邊軍鎮那邊還嗷嗷待哺,光朝廷的欠餉就已經數百萬之多。

  更別說陳恪還告訴他,從九邊到兵部、戶部還存在有嚴重的軍餉貪腐行為。

  當地的士兵都已經到了「典賣衣甲、乞食度日」地步,很多士兵一天吃不到一頓飯,逃兵更是不計其數。

  因此相比於陝西,九邊那邊顯然更急。

  他必須先把九邊的軍餉發下去。

  而且魏忠賢那邊雖然中午才送來五十萬兩,過兩天還有五十萬兩。

  可滿打滿算也就一百萬,就算加上各部門的留存銀,想辦法四處搜刮湊一湊,都不一定能有二百萬兩銀子。

  也就意味著連九邊都填不滿,更別說賑災陝西了。

  「.......」

  朱由檢心裡嘆息了一聲,忽然覺得開智好像也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以前他只需要心裡盤算著該怎麼對付魏忠賢。

  現在一眨眼就是全天下的內憂外患。

  九邊要整頓。

  陝西要賑災。

  遼東要禦寇。

  到處都要銀子。

  「錢!」

  朱由檢終於在紙上寫下了第一個字。

  錢就是命,大明的命!

  但怎麼搞錢就是一個問題了。

  其實到現在為止,朱由檢甚至都不知道大明現在的財政收入是多少。

  每年的固定開銷又是哪些。

  他暫時沒有去戶部查,陳恪也沒有告訴他。

  所以在現在收入與開銷之間,他完全是兩眼一抹黑,不知道現在的具體情況。

  可這並不妨礙從陳恪嘴裡,朱由檢能夠感覺得到情況不妙。

  要想了解知道大明的根本問題在哪,首先就得知道自己每年有多少銀子,又該花多少銀子。

  不過他倒也完全不是什麼都不清楚。

  至少大量要錢的題奏送過來,因而他倒是知道,九邊、宗室、官員俸祿這些都是大筆開銷。

  只是每年具體多少他還得查查才行。

  「九邊!」

  「宗室。」

  「俸祿。」

  朱由檢又在下面寫了三個詞。

  看著紙上的字,他忽然覺得大腦前所未有的清晰。

  說到底國家能否正常運轉,無非就是朝廷的國庫是否有銀子。

  有銀子,一切都好說。

  而從銀子開始,就會衍生出兩大問題。

  一是開支貪墨。

  九邊軍餉每年至少數百萬兩,無數人趴在上面吸血,遭殃的就是國家。

  還有賑災,各地災荒,每年又不知道多少人把賑災款給貪墨了,這些錢真的會到災民和士兵手裡?

  另外地方的稅收存留,連戶部兵部都有貪墨的,鬼知道地方上存留的錢糧是真正用於地方了,還是被那些縣令、知府給貪墨了。

  二是錢能否收得上來。

  遼餉每年都有地方拖欠,各地賦稅也同樣拖欠,比如江南地區,到現在已經總計拖欠了四五百萬兩。

  其餘礦稅,已經被崔呈秀禁止的商稅,茶稅、鹽課,真的能全部收上來嗎?

  朱由檢在心裡給自己打了個問號。

  雖然陳恪還沒有跟他說過這些事情,但他之前翻閱以往宮內儲存的題奏時,看到過嘉靖十五年,御史劉良卿上奏。

  劉良卿指出,因過度禁止,導致官茶「積久腐爛而無所用」。

  他主張「多開商茶,通行內地,官榷其半以備軍餉」,即將茶葉分為邊銷和內銷兩部分,通過擴大內銷茶稅來增加收入。

  這一建議得到了朝廷批准。

  當年朝廷推廣之後,茶葉在全國各地銷售,為國庫增加了數十萬兩銀子。

  結果到了嘉靖四十三年御史潘一桂要求裁減。

  之後隆慶三年、萬曆十三年,又加大力度禁茶,以至於茶稅日益下降,到天啟六年的時候,茶稅一年下來只有十萬兩了。

  雖然這因為大明朝廷「以茶馭藩」的國策,茶稅多是實物為主,折銀極少。

  但如此大的下降,是否與茶稅收不上來有關呢?

  還有鹽課。

  他之前看題奏,帳面上去年鹽課收入一百五十多萬兩,可實際入帳的僅一百二十多萬兩,中間那麼多銀子被挪作他用。

  三大殿修繕,九邊軍鎮,各地俸祿要發,偏偏帳目還十分混亂,銀子花到哪裡了都不知道。

  最後就是商稅。

  朱由檢又在紙上寫下了「商稅」兩個字。

  陳卿說宋朝重視商稅,甚至一度到後期商稅成為了國家主要收入。

  如南宋時期,商稅最多時占據了七八成,農稅反而極低。

  可為什麼我大明的商稅卻少得可憐?

  他翻越的宮內檔案顯示,天啟五年鈔關歲入已達四百八十多萬兩。

  到去年和今年全國八個鈔關都被崔呈秀上書禁止,由魏忠賢下令陸續關閉,商稅就徹底斷絕了。

  明明可以收這些商稅,卻偏偏下令禁止,魏忠賢在想什麼?

  朱由檢眯起眼睛。

  他低頭看了眼桌案上的紙,上面已經寫了好幾個詞。

  一時間大明的很多問題也清晰許多。

  難怪陳卿認為,當務之急是先搞來紅薯、土豆,以及招安鄭芝龍。

  前者可以緩解災害。

  崇禎十年開始,遍布全國的大旱災就要來臨了。

  如果提前十年在全國各地廣泛種植紅薯土豆之類,即便旱災影響巨大,有糧食儲備也能緩解災情。

  後者則可以提供銀子。

  海上光令旗錢每年千萬兩,即便只分得三成,每年也是三百萬兩白銀。

  就這筆錢便足夠填補遼東這個大窟窿了。

  朱由檢越想越激動。

  他站起身在暖閣內來回走動了片刻,忽然對外面喊道:「王承恩。」

  「奴婢在。」

  王承恩從暖閣走廊門口,邁步進入暖閣內。

  朱由檢問道:「去,讓內閣立即再擬一份聖旨,讓福建巡撫朱一馮必須招安鄭芝龍,是必須!最好說服鄭芝龍來一趟北京。」

  「是。」

  王承恩連忙應下。

  朱由檢又坐回了御案後。

  他昨天其實就已經給朱一馮下旨了。

  但現在回想起來,覺得措辭還不夠嚴厲。

  萬一朱一馮沒有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怎麼辦?

  所以這次得嚴厲一點,讓朱一馮知道自己一定要把鄭芝龍招安。

  下達這份命令後,朱由檢皺起眉頭。

  光鄭芝龍還不夠。

  因為鄭芝龍本身就不是穩定的財富來源。

  一來海上收令旗錢不是固定的,有的時候多,有的時候少。

  二來鄭芝龍未必會給他那麼多,到時候三瓜兩棗打發了,那又該怎麼辦?

  所以還是得多想想辦法。

  「不行,明天必須要讓陳卿跟朕詳細說說大明的情況才可以!」

  朱由檢握緊了拳頭。

  他下定決心。

  從今天開始只有一個任務——搞錢,搞錢,還是TM的搞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