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升官了
天啟七年十月三十日的邸報又比昨天精彩了幾分。
雖然理論上來說,一旦皇帝對某份奏本留中不發,那麼一般來說不會流傳出去才對。
但到了明朝中後期,特別是萬曆之後,由於皇帝不怎麼作為,導致幾乎所有的奏本大多都留中,因此慢慢衍生出了六科廊抄錄或者自行送予報房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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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皇帝怠政不處理奏本,報房會直接在六科廊把今天上奏的奏本抄下來,或者由寫奏本的人一式兩份,副本送往報房抄錄。
這樣哪怕皇帝對奏本不做處置,第二天的邸報依舊會把這些奏本刊印上去。
因此當陳恪今天踏進陝西清吏司的時候,今天的邸報送過來,清晰地看到了李國普「一黨」以及崔呈秀那一黨的鬥法。
今天有李國普上疏自辯,以及崔呈秀上疏自辯的內容。
除此之外,兩方互相彈劾的題奏依舊有,兩派顯然還在拿陝西以及閹黨的事情相互攻擊。
事實上這件事已經成為了朝堂內外議論的漩渦中心。
李國普與崔呈秀成為了主角。
但幕後的操盤手陳恪卻幾乎完全置身事外,張我續那一黨根本沒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神仙鬥法喲。」
「你們說說,結果會怎麼樣?」
「誰知道呢,這也不是咱們能議論的事情了。」
當陳恪點完卯,在自己直房內泡杯茶,看了會邸報,然後去東司(戶部十三司官署廁所)回來路過燕堂的時候,堂內有幾名官員正在喝茶聊天。
所謂燕堂又被稱為茶廳,乃是明代官署衙門設立用於官員喝茶休息的地方。
畢竟有的時候六部之間經常要走動辦公。
如果某個兵部官員來戶部差遣,短時間內不能辦完手續,總得有個地方坐一坐,由戶部的某位同級官員陪著,一起喝杯茶等手續辦完。
特別是戶部還是大明的錢袋子,每天各部過來催錢要餉的官員不計其數,戶部燕堂自然也是門庭若市。
「喲,守城兄!」
陳恪原本只是路過,隔壁河南清吏司主事李鍾秀瞥見他的身影,連忙放下茶杯喊了聲。
雖然在十三司直房沒什麼太熟的人。
不過陳恪好歹之前在戶部觀政,現在又已經在戶部幹了快一個月,抬頭不見低頭見,總歸混個臉熟。
「吉士兄!」
陳恪被叫住,自然也就只好停下腳步,隨後在門口打了聲招呼道:「時敏兄、懋功兄、冶之兄也在啊。」
另外三人分別是四川清吏司員外郎王應期,四川清吏司主事沈維新以及雲南清吏司主事劉鍊。
雖說都是同僚,但因為不是一個司,所以沒太大交集,今天忽然叫住他也令人意外。
「守城兄,快進來!」
王應期熱情地打招呼。
「怎麼了這是?」
陳恪一頭霧水地進來。
這幫人一個個都三四十歲,有的甚至還是萬曆四十七年的進士,跟他既非同年也不是同齡人,今天這般熱情還真是不適應。
「恭喜守城兄,賀喜守城兄。」
王應期堆滿笑臉道:「聽說錦衣衛那邊馮國柱都已經招了,貪污受賄不少銀子,他那位置空缺了出來,吏部昨天就下文,說陝西清吏司事務繁重,不可一日無主官署理,著該司剩餘官員暫攝郎中、員外之事,行郎中職權,待朝廷另行銓選。現在清吏司就你一個人了,估計待會吏部就會派人過來讓兄弟行移吏部畫字,守城兄一步登天呀。」
陳恪一愣。
他倒不是驚訝於自己升郎中了。
畢竟這屬於明代慣例。
由於空降官未必能夠馬上處理得了本司事務。
或者朝廷暫時找不到合適的人,那麼往往一般都是衙署剩餘的官員遞補代為代理。
比如郎中出事,員外郎署理。員外郎犯事,主事署理。
所以自己升郎中屬於正常流程。
而且還只是代理。
如果幹得不好,或者吏部找到合適人員,很快就會派人過來取代他。
因此這本身不算什麼。
問題在於,為什麼是昨天下文,今天領文?
「原來如此,只是慣例暫代罷了,我資歷淺,不可能轉正。」
陳恪拱拱手,笑了笑。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升官了,不過這幫人也算是老油條,在吏部有點同僚好友什麼的,閒聊幾句倒也正常。
「縱使不能轉正郎中,員外郎還是可期,如今陝西清吏司都是你一肩挑著,部堂自然知道你的辛苦。」
「是啊,到時候陳兄若是高升了,可不能免了這頓酒。」
「擇日不如撞日,明日就休沐了,又不上值,不若今天下值就同去,正好一醉方休!」
眾人紛紛恭維誇讚。
官場上就是這樣,一旦你有升官的苗頭,那些不認識的不熟的馬上就能圍過來稱兄道弟。
陳恪連忙嘆道:「唉,雖說明日休沐,可陝西清吏司的情況諸位兄台又不是不知道,我哪裡能輪得了班,現在每天都是近一更天才下值。」
「這倒也是。」
王應期有些同情地看了眼陳恪:「如今陝西清吏司就剩下你一人了,事務繁雜,連休沐都沒空了。」
「司務繁忙,諸位同僚,待過段時間,吏部銓選了人員過來,我好歹清閒幾分,就由我做東,在柳泉居好好喝一次,你們看如何?」
陳恪拱拱手,準備離開。
「好好好。」
「那就到時候再說。」
眾人應下。
陳恪便轉身離開。
他面對幾名同僚的時候笑容滿面。
等轉身之後,臉色頓時冷下來。
外面陰雲密布,還是早上辰時初,天都未亮,猶如陳恪此時的心情。
崔呈秀不愧是魏忠賢的謀主,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已經在這場漩渦當中立於不敗之地了。
回到自己直房內,陳恪讓幾名屬吏整理著今天的公文,自己則坐在桌案後,思考著眼下的情況與局勢。
事情的不對在哪裡呢?
在馮國柱吐的太快了,自己暫代郎中職務的速度也太快了。
因為朱由檢昨天只是換了宮裡的人員,所以錦衣衛實際掌握人依舊是閹黨。
馮國柱作為張我續的黨羽,被抓進錦衣衛,只要張我續打聲招呼,處境絕對不會太糟糕。
也就是現在是新皇帝登基,由新皇批紅才把他抓了。
若是去年的時候,馮國柱甚至都不需要去錦衣衛,李覺斯的彈劾起不到任何作用。
因而正常來說,馮國柱不可能把自己貪贓枉法的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
至少要等到朱由檢派過來的人員接管了錦衣衛,在新錦衣衛的嚴刑拷打之下,才會吐露出實情,順便把張我續拉下馬。
而這個時間節點,根據陳恪的估計,就是今天或者明天。
因此他才打算等到明天休沐的時候,就去牢里看看馮國柱、胡永義他們,順便把他們之前帶給自己的羞辱還回去。
結果萬萬沒想到,今天就招了。
在閹黨的控制下招供,與在朱由檢派過去的錦衣衛控制下招供是兩個概念。
再加上自己代理郎中的命令是吏部下達,陳恪就立即明白,崔呈秀這是來了一招棄車保帥.......或者說棄卒保帥。
畢竟在那條貪污鏈里,馮國柱連車都算不上,頂多一個小卒罷了。
只是這個小卒順藤摸瓜能牽連出很多人。
但崔呈秀也不敢直接弄死馮國柱、胡永義和許易敏。
一個人還好說,三個人一起死,明顯的滅口,這是把朱由檢當傻子玩。
所以他應該是用了什麼辦法,估計是拿家人威脅之類,讓他們把罪責自己扛下來。
這樣錦衣衛快速定罪。
之後吏部再把誰來代理他們的職務這事給確定下來。
估計到時候三法司那邊也是效率奇快。
為的就是儘快定性。
將張我續與崔呈秀從這條貪污鏈里摘出來。
而且不出所料的話,陝西那邊胡廷宴跟岳和聲那邊也會想辦法銷毀罪證。
如此李覺斯彈劾馮國柱這件事就與崔呈秀無關了,李國普那邊也就沒有罪證扳倒崔呈秀。
到時候就變成誣告。
那麼接下來發展就會嚴重超出朱由檢的預期。
原本定的計劃是雙方互相攀咬,之後先拿著證據,朱由檢隱忍不發,下場調和雙方矛盾。
到時候處死李覺斯與馮國柱,平息事端,但同時又得握著崔呈秀貪腐罪證。
等將來清算閹黨的時候,突然拿出來發難。
但現在少了這關鍵的罪證,自然就不好找理由與藉口了。
當然。
如果陳恪沒有與朱由檢聯合,只是單獨的一名想通過朝廷權力鬥爭來扳倒閹黨的官員,這種情況就會極為棘手。
可他與朱由檢聯合了。
皇權時代,缺了這點罪證也無妨。
扳倒閹黨不過是道旨意。
主要是需要證據鏈以及把整條貪腐鏈給打掉,而且有證據的定罪,更是程序正義。
所以這些東西還是很關鍵。
除此之外,一旦給李國普定性為誣告,那朱由檢就不好保他了。
這在朝堂鬥爭當中朱由檢反而會落入下風。
難怪明朝中後期,明朝皇帝要麼修道,要麼怠政。
這幫文官還真有的是招讓皇帝難堪.......
「咚咚咚咚!」
陳恪右手輕輕敲打了幾下桌案,大腦飛速運轉。
想破這招倒也容易。
在三法司定罪之前,讓馮國柱他們翻供就是了。
崔呈秀還是低估了朱由檢的速度。
他還以為這段時間錦衣衛與三法司依舊掌握在他們閹黨手裡呢。
卻不知道朱由檢在自己的提醒下已經開始掌握武力。
緝捕與審查權在錦衣衛手中,等朱由檢換上自己人,想讓馮國柱他們開口就太簡單了。
不過還是得提醒一下朱由檢,儘快開始動手。
必須要在這兩天內讓錦衣衛那邊打開馮國柱等人的突破口,拿到貪腐鏈中相關人員的名單以及罪證。
之後朱由檢再下場調和,把主動權拿回來。
想到這裡,陳恪有了主意。
幸好這事自己置身於世外,又跟朱由檢一夥。
閹黨估計以為他只是個普通的小角色,崔呈秀那邊急著定性,順手幫他升了官。
否則朱由檢還得被蒙在鼓裡。
到時候他就不是下場調和了,而是得被迫罷李國普閣老之位了。
「哪位是陳主事?」
就在這時,一名身穿青布直裰的吏員站在直房門口,手裡捧著一卷文書,向里張望。
陳恪站起身道:「我是。」
「小人是吏部文選司的承差,奉文選司簡主事之令,讓您去一趟吏科畫字,然後去文選司領文。」
吏員恭敬地說道。
「好!」
陳恪點點頭。
雖然這是崔呈秀的布的局,但對於他來說本身就是正常情況,因此倒也無需抗拒。
從陝西清吏司直房出來,往衙署門口去,依舊要路過燕堂。
這次除了沈維新以外,王應期等人倒是不在,但也多了兩名其他部門的官員,以及五名別司員外或主事。
幾個人分做兩團在聊天,應該是別的部門來辦事,其他司的主事在陪同。
見他路過,沈維新向他點點頭。
陳恪也點頭回應。
等他走後,幾個人又議論了起來。
「這小子倒是撿便宜了,好像是天啟五年的進士吧。」
「運氣真好,直屬上司全都被抓了,吏部短時間內不會派人來,陝西清吏司就是他做主,雖不可能直升郎中,但只要不出岔子,幾個月後估計就能正式升員外了。」
「那沒辦法,誰讓人家的上司被抓了呢,咱們沒那運道。」
「怎麼,沈主事也盼著我被抓?」
王應期剛好過來,瞪著沈維新。
沈維新渾身一哆嗦,忙站起身:「哪能啊,時敏兄就別開我玩笑了。」
「哈哈哈哈。」
幾個人笑了笑。
官場嘛。
都是人情世故,偶爾開個玩笑無傷大雅。
而這個時候陳恪也出了戶部直房,一路來到了午門外六科廊。
這裡跟六部衙署各直房一樣,是一處超大的院落。
院落內就是六科的辦公場。
六科品級雖不高,可權力卻很大。
不僅有彈劾各部的權力,各項審批、查帳、入職等等也得經過他們之手。
比如戶科就能查各部的每年花銷,而吏科就掌管著官員入職。
陳恪雖然只是暫攝,但該有的流程還是有。
先來吏科畫字,之後再去吏部領文憑,就算是正式上崗,代理陝西清吏司郎中一職了。
吏科直房跟他們戶部十三司直房差不多,屋子不大,靠牆的木柜上堆滿了卷宗,幾個書吏埋頭謄抄文書,筆尖沙沙作響。
一些官員進進出出,辦理手續。
陳恪在靠門的長案前站定,前面排了兩個同樣在辦手續的同僚。
等好不容易到他的時候,正要將文書遞給當值的書吏,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帶著不確定的聲音。
「守誠?」
陳恪回過頭,看到身側不遠站著個青布圓領袍的年輕人,約莫二十四五歲,正有些遲疑地看著他。
「建中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