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為皇帝結黨
張鳳翮,天啟五年進士,與陳恪是同年關係。
事實上不止是他。
後來南明時期魯王政權的兵部尚書余煌,父子三人共同殉國的侯峒曾,以及彈劾魏忠賢的陸澄原、錢元愨,還有被陳恪設計的李覺斯,都跟他是同年。
不過雖然是同年進士,但天啟五年三榜總人數加起來剛好三百人,大家又各自都有自己的小圈子,自然不可能每個人都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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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情況下,最好發展人際關係的時候是考中後的觀政期。
大家下班一起聚聚餐,互相吹捧幾句,關係自然而然就拉近了。
可陳恪錯過了觀政,導致跟絕大多數同榜進士都沒有拉近關係的機會。
等他回京的時候,多數同年都已經外放了。
留在京的像華琪芳、吳孔嘉、翁鴻業、陸澄原、錢元愨、李建泰、李覺斯等人,以前幾乎沒怎麼有過照面。
所以雖然回京已經差不多一月,但到現在陳恪都沒怎麼和同年有過交集。
畢竟之前就已經錯過了打好關係的時期,大家的人際圈子都已經固定,此時他再厚著臉皮以同年的身份過去,確實有點尷尬。
但他跟張鳳翮還是比較熟絡的。
那是在登科之前。
陳恪當時以舉人的身份在北京山東會館居住備考。
同年當中張鳳翼、王都、張元俊、趙秉衡、宋玫等人都是山東人,以同鄉的身份一來二去大家熟稔起來。
天啟五年的時候北京城聚集了四五千名舉子,互相之間難免吃吃喝喝,或者寫點文章。
張鳳翼的文采不錯,當時就寫了篇華麗文章出來,然後傳揚了出去。
而張鳳翼和張鳳翮的名字只有一字之差,張鳳翮看了之後覺得有緣,主動過來與他們攀談,就這樣認識了。
不過張鳳翮是三甲進士。
當時新科進士的慣例是,一甲直入翰林院,二甲和三甲可以進行翰林院館選。
如果館選沒過的話,二甲一般是留在六部做主事。
比如翁鴻業觀政結束授禮部儀制司主事,陸澄原為工部主事,侯峒曾為南京兵部武選司主事,錢元愨為北京兵部武選司主事,還有陳恪丁憂結束後為戶部主事等。
而三甲進士一般是外放為知縣,運氣好點就是推官(雖同是正七品,但推官是知縣上級)。
比如跟陳恪關係好的幾名山東籍進士,張元俊為曲沃知縣,王都為滑縣知縣,趙秉衡為元城知縣,遲大成為江都知縣。
張鳳翼因兄長張鳳翔時任兵部尚書,得了些便利,授彰德府推官。
而張鳳翮則去了太原,做的是太原知縣。
正常來說,地方官任期為三年。
他們是天啟五年三月份結束殿試,觀政結束時間為六月份,之後外放時間統一在天啟五年的六月和七月。
而路上花的時間是不算任期的,所以張鳳翮哪怕六月就授官,花去路上的時間,七月份到太原,任期也該是明年七月份結束。
加上任期結束要等繼任者交接,再回京給由,聽候銓選。理論上來說,到明年十月份陳恪才有可能在北京城見到他。
結果今天在吏科遇到,著實讓陳恪有些意外。
最重要的是。
據他所知,外放官員在任期沒有結束的時候回京,大多數只有一種情況——丁憂!
想到這裡,陳恪頓時露出一臉沉痛的表情:「建中兄.......」
那句節哀的話還沒說出來。
張鳳翮便一臉驚喜地衝過來一把將他抱住:「守城兄,真的是你,你丁憂結束了?」
看他表情滿臉喜色,絲毫沒有父母去世的悲慟感,陳恪一頭霧水道:「是啊,十月初回的北京,你不是在太原嗎?怎麼?」
張鳳翮得意洋洋道:「八月大憲台(明代對巡撫的尊稱)向吏部卓異行取,說太原縣這兩年賦稅清、盜案少、百姓安,前面兩任連積了五年的錢糧舊帳虧空都補上了,兩年歲計皆列上考,其中一年還得了全省課最,特地把我的名字報了上去。」
陳恪愕然不已,最後只能豎起大拇指由衷誇讚道:「牛逼!」
那張鳳翮確實很牛了。
治理好一個縣其實也不算太困難。
只要自己不是糊塗官,加上這個縣年年風調雨順,土地兼併不算嚴重,往往都能治理好。
即便這個縣土地兼併問題比較嚴重,知縣也不是不能想想辦法。
比如多多開墾土地和修建水渠安置一下流民,再好好抓一抓治安基本就可以了。
這樣每年一次的歲計得個上考,三年一次的考滿上得個稱職,能力出眾的人也不是不能做到。
但將錢糧舊帳的虧空補上那就實在太艱難了。
要知道地方錢糧虧空在當時是普遍現象,甚至不止明朝,後來的滿清中後期也是如此。
因此明末地方縣府往往都是寅吃卯糧,每年要虧空不少銀子。
運氣好今年大豐收,通過清理田賦、追繳欠稅等方式補上一點往年的虧空。
運氣不好就得倒貼錢。
而對於絕大多數地方縣令來說,虧空是大概率事件。
每年能保持收支平衡就已經拼盡全力了,更別說補上以前的虧空。
光這一點在全國範圍內都算是鳳毛麟角。
雖說明代的「卓異行取」制度本就是為這種人準備。
但一般人能做到一年就很不容易,張鳳翮不僅做到了,還是連續兩年。
也難怪張鳳翮能夠得到全省課最,甚至在三年任期都沒有結束的情況下就被山西巡撫行取舉薦。
可以說僅從地方治理能力上來看,張鳳翮已經是相當厲害的能臣幹吏!
「在那說什麼呢?」
就在這時,前面負責畫字的吏科給事中呵斥道:「吏科不是你們敘舊的地方,還辦不辦事了?不辦就找別地敘舊去,後面的人還等著呢。」
「抱歉抱歉!」
陳恪連忙道歉,然後將之前那位吏部承差送來的文書遞過去。
那吏科給事中白了他一眼,隨後核驗他的身份與文書,進行了樣貌與文書上描述對比,確認身份後,拿出憑冊讓他簽名。
這就是所謂赴科畫字。
簽完這個字,之後再去吏部領文憑(委任狀),陳恪這個暫代陝西清吏司郎中就算是走馬上任了。
不過由於是暫代,品級上依舊是正六品。
要等到吏部完成新的任命,一般快則一月內,慢則三五月,就會有新的郎中、主事被調過來。
至於員外郎,按照慣例,陳恪應該就是下一任陝西清吏司員外了。
辦完手續。
陳恪站到一邊。
又辦理了另外一人,張鳳翮才昂首挺胸地把自己的文書交上去。
那吏科給事中先是對張鳳翮上下打量了一會兒,接著低頭看起文書,片刻後肅然起敬地抬起頭:「兩年上考,一年課最,不錯不錯。」
隨後就幫張鳳翮辦理了手續。
不過跟陳恪不同,張鳳翮的「卓異行取」並不是因為政績過於出色,而被山西巡撫保舉進京為官。
而是因政績出色保舉一個進京考試的資格。
考過之後就直接進六科或者都察院,屬於政績優秀者的一個升遷快車道。
但前提還是得通過這場入京考選。
並且考試時間也不是現在,而是明年初與朝覲大計一起進行。
歷史上張鳳翮就是通過這場考試,在崇禎元年當上了都察院的監察御史。
陳恪其實並不知道這些。
他只是熟知歷史,可並不代表每個人都了如指掌。
張鳳翮知名度不高,認識他完全就是在科舉的時候,甚至都不知道歷史上他後來有沒有當貪官,有沒有投靠李自成或者滿清。
不過陳恪以前看過的投靠大順和滿清的官員名單里沒見過張鳳翮。
再加上以他對張鳳翮的了解,對方為人正直,而且能力出眾,自然要好好熟絡一下關係。
等他辦完了手續,兩個人這才一起出了戶科衙門,邊走邊說。
「建中兄,咱們哥倆都兩年多沒見了,今天等我下值之後,必須得好好喝一杯......」
陳恪興高采烈地說道。
但他突然又想起今天晚上還得去朱由檢那,就只好改口道:「算了,現在陝西清吏司就我一個人,每天都忙到快二更天才下值,要不明天午後到我家來吧。」
「行。」
張鳳翮點點頭,隨後又詫異道:「陝西清吏司就你一個人?守城兄這是?」
「誰讓我運道不好呢?剛丁憂回來不到一個月,郎中、員外,還有另外一位主事都因為貪腐被抓了。」
陳恪不著痕跡地裝了一波逼,嘆道:「唉,我也只能暫代整個陝西清吏司的司務,這不剛來的吏科畫字,還得去吏部領文憑,現在司里全是事,有的忙咯。」
張鳳翮一臉愕然,隨後鄙夷道:「呸!你小子運道這麼好,居然還有臉說運道不好。我辛辛苦苦在太原幹了兩年才得了個入京選考的機會,你丁憂回家兩年多,什麼事都沒做,剛一回來不到一個月就升遷了,這讓我上哪說理去?」
「能是一回事嗎?你是能進科道或者都察院的,就算我運道逆天,直接轉正成正五品郎中,你只要當了給事中或者御史,還不是得見你矮一頭。」
陳恪嘿嘿一笑。
讓你小子剛才在我面前裝逼。
「考中再說吧。」
張鳳翮搖搖頭:「如今閹.......」
他這話一出,連忙止住,隨後小心翼翼地四下看了眼,確定周圍人離得遠聽不到才鬆了口氣。
對於他們這些低級官員來說,閹黨那是座高不可攀的大山。
即便是他在山西也不能倖免。
因為舉薦他的人叫做曹爾楨,今年四月與宣大總督張朴、山西巡按劉弘光一起在五台山為魏忠賢請建生祠。
所以說錯一句話,就算他考中了六科給事中或者都察院御史,下場怕是也好不到哪裡去。
不過陳恪他還是很放心。
張鳳翮小聲對他道:「如今閹黨正盛,還記得咱們那科嗎?排名靠前的一甲二甲全是人家的,異羽兄那等大才,還有個兵部尚書的兄長不也才三甲嗎?就怕考選還是人家一手遮天。」
「無妨。」
陳恪也小聲回道:「新皇登基,陛下肯定會主持大選,他們不敢作亂。」
「真的?」
「那還有假?」
「如此我就放心了。」
張鳳翮鬆了口氣。
他是真怕這次又陪太子讀書。
畢竟天啟五年那場科舉實在是太黑了。
張鳳翮之前認識過一個二甲排名靠前的進士。
那人才學很一般,結果就因為是天啟元年參加的應天府鄉試。
而當時鄉試的同考官是閹黨核心人物魏廣微,此人在天啟四年入京後就立馬以拜會座師的名義去了魏府。
之後就在天啟五年,由魏廣微主持的那場會試當中名列二甲前列。
可以說只要本身有點才學,又與閹黨有關聯,往往都能高中,最不濟也能混個三甲。
反觀他們這些不依附閹黨,才學出眾的人,就算憑真本事高中,能像陳恪那樣混個二甲靠後就已經是很大運氣了。
其餘人基本都是在三甲。
而就在張鳳翮擔心這次入京考選依舊會很黑暗的時候。
陳恪心裡也在盤算著。
自己一直這麼單打獨鬥也不是個事。
出來混要有勢力,講背景。
如果他之前有大佬罩著,馮國柱和胡永義他們還敢這麼欺負自己嗎?
說到底還是自己勢單力薄,沒有人能幫自己出頭,再加上明亡沒多少時間了,這才咬咬牙進乾清宮找朱由檢。
而朱由檢剛好也需要組建自己的黨羽。
等將來閹黨被清除之後,朱由檢就得安插自己的人員補上閹黨的空缺。
雖說有自己給朱由檢提供名單,可這些名單是自己暗中舉薦,他們又不知道是誰提拔的,更不可能感恩自己。
而且那些被調上來的人來自天南地北,各方勢力。
有大量因得罪魏忠賢而被罷黜的能臣幹吏,有不得罪閹黨也不加入東林黨的在朝中立官員,更有閹黨與東林黨當中能力出眾的殘餘份子。
這些人即便是歷史上很有作為,卻並不代表把他們聚攏在一起就能搞得好國家。
畢竟人都有私心。
他們一不是朱由檢的天子門生,二來以前還在別的黨派呆過,不可能馬上就成為朱由檢的心腹大臣。
萬一湊一起又開始搞黨爭,弄得朝堂烏煙瘴氣怎麼辦?
所以必須得給朱由檢搞一支生力軍出來。
這支生力軍的作用很簡單。
那就是為朱由檢和自己搖旗吶喊。
比如推出政策的時候,那些老資歷老頑固反對,就由他們站出來力挺皇帝。
還有要清查官場情況的時候,也可以由他們出馬。
相當於小朱的嫡系部隊。
而入選的條件是,不僅要為人正派,能力出眾,還得年輕氣盛,以皇帝和自己馬首是瞻。
有了這群人,自己在朝堂上也能跟那些老資歷們打打擂台了。
畢竟自己不能總躲在暗處強。
否則將來即便掃清了閹黨,還是不能登堂入室。
等朱由檢一個破格提拔,老資歷們就跳出來指指點點,那自己不白冒著那麼大風險闖乾清宮了?
想到這裡,陳恪目光就看向了張鳳翮。
年輕有能力,而且交友廣泛,是他們天啟五年進士圈裡出名的自來熟,跟誰都能說上兩句話。
完美人選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