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人君南面之術
晌午過後,崔呈秀就下值了。
雖然明朝規定下午申時散值,但這個規定顯然不適用於兵部尚書崔呈秀。
他這兩天有些心神不寧。
特別是在得知廠臣昨天居然被擢升為司禮監掌印太監,並且不再兼任東廠提督之後。
因為誰都清楚,魏忠賢能夠執掌中樞,不僅僅是皇帝給予他的人事任免權,還有控制廠衛擁有的緝捕權。
人事任免權使得大量被東林黨排擠的官員向魏忠賢靠攏,廠衛的緝捕權可以讓魏忠賢在打壓異己的時候,直接派出武力鎮壓干預。
因此這兩大權力才是魏忠賢權傾朝野的核心。
現在先帝駕崩,新皇登基,人事雖然照舊,但人事任免權卻回到了新皇手中。
如今廠衛又被收回......
種種跡象表明,廠臣恐怕已經失去了新皇的信任。
而一旦廠臣失去新皇庇佑的話,那他們整個派系也會變成無根之萍,頃刻間就會崩塌。
因而在崔呈秀看來,別看廠臣好像是從司禮監秉筆升為了掌印,可實際上他的權力被削得相當徹底,派系也將陷入危如累卵的境地。
所以這兩天崔呈秀其實一直想找魏忠賢商量一下,問問他那邊到底什麼情況。
但從前天開始,魏忠賢就在宮裡沒出來。
據他找宮裡出來辦事的太監詢問,得知這兩天魏忠賢白天跟隨皇帝在乾清宮,下午到晚上在司禮監批紅,晚上也在司禮監直房睡覺。
雖然廠臣一直跟在皇帝身邊,這倒是個好苗頭,可崔呈秀總覺得哪裡有不對勁的地方。
而且陛下的態度.......
崔呈秀坐在轎子裡,眉頭緊鎖,細細思量。
黃立極那邊已經告訴了他。
彈劾李國普的奏本全都留中不發,就當沒有過一樣。
即便早上邸報把這些奏本都登了出來,據說李國普那邊也上了自辯奏疏,還沒得到宮裡的回應。
但他被彈劾的奏本卻送到了內閣。
哪怕皇帝那邊也聽說是沒有做出處置,可這種懸著的心始終吊在那裡的感覺著實不好受。
好在今天中午廠臣終於從宮裡出來了,他也立即翹班前往上公府邸。
「老爺,上公府到了。」
轎子停下,崔家奴僕在轎簾外說道。
「嗯。」
崔呈秀撩開轎簾走出。
他懷裡還藏著一份奏疏,那是九邊邊餉清冊。
「部堂到了。」
魏府門口的門房見到崔呈秀的轎子,連忙一路小跑過來,點頭哈腰。
崔呈秀邊走邊說道:「九千歲回府了吧?」
「千歲爺這幾日在宮裡伺候萬歲,回府後有些乏了,現在在後院歇息嘞。」
門房也邊走邊跟著他道:「不過若是部堂的話,九千歲肯定會見。」
「嗯。」
崔呈秀點點頭。
他很快一路進府,穿過前庭、前廳、中庭、中廳,到了後院。
上公府邸窮侈極麗,後院兩旁亭台樓閣錯落,飛檐斗拱層層疊疊,雕樑畫棟盡顯奢華。
繞過一座堆疊精巧的太湖石假山,眼前的院落更是氣派。廊柱朱紅,窗欞鎏金,連檐下的雀替都刻著繁複的花鳥紋樣。
不過崔呈秀沒心思細看景色,快步走到後院正堂門口,撩袍跨了進去。
屋內的光線暗了幾分,靠里的羅漢床上,魏忠賢正半躺著,整個人非常放鬆,似乎在閉目養神。
聽到腳步聲,他眼皮子微微動了動,連眼都沒睜開,只是吐了一句:「來了?」
崔呈秀連忙湊上去一副心有餘悸的表情說道:「阿爺,這兩天始終不見爺的消息,可是嚇死孩兒了。」
「有什麼好擔心的。」
魏忠賢這才睜開眼,笑了笑道:「咱家不是好好地在這兒嗎?」
「可是宮裡.......」
崔呈秀小心翼翼地指了指皇宮方向道:「陛下那邊,到底是何意?」
「唉。」
魏忠賢嘆了口氣,說道:「只能怪咱家照顧先帝不周,新皇登基,無非一朝天子一朝臣。咱家是先帝的老臣,新皇不信任咱家,信任的是以前信王府的老人。」
「那可如何是好?」
崔呈秀頓時急了,六神無主道:「如今阿爺明升暗降,又失了廠衛,這這這......」
雖然平時崔呈秀的確是魏忠賢的謀主,但基本都是為魏忠賢謀劃朝堂情況,比如幫魏忠賢如何收攏黨羽,排除異己。
所以要讓他怎麼出主意打壓政敵,提供一些《同志錄》《天鑒錄》等名單倒是沒什麼問題。
可讓他給魏忠賢謀劃如何討皇帝開心,那就沒那個本事了。
因為這本身就是魏忠賢自己擅長的事情。
魏忠賢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天還沒塌呢,急什麼。」
說著慢慢從羅漢榻上爬起來,崔呈秀趕忙去攙扶,說道:「孩兒這不是擔心阿爺失了聖眷,若新皇又被賊黨蠱惑,咱們爺倆以後可如何是好。」
「你呀。」
魏忠賢笑著指了指他道:「宮裡的門道,爺比你門清。」
說罷他嘆口氣道:「先帝駕崩是咱家沒辦法的事情,可新皇登基,咱們要想得到新皇的恩寵,首先得知道新皇要什麼?」
「就像先帝喜歡做木活一樣?」
崔呈秀試探性問道。
「是。」
魏忠賢扭過頭看向崔呈秀:「你知道新皇想要什麼嗎?」
崔呈秀一愣,隨後納悶道:「要什麼?」
「這些天咱家算是瞧出來了,新皇不要美女,也不要待在宮裡不作為。」
魏忠賢認真說道:「新皇要的是執掌大權,要的是天下太平,咱們這位萬歲,那是願意勤政的主,每日都批閱奏本到三四更天。」
「聖上想做明君?」
「是的。」
「所以阿爺的意思是,那就幫聖上成為明君?」
崔呈秀摸出了點門道來。
魏忠賢笑容滿面,指著崔呈秀道:「咱家那麼多孩兒里,唯獨咱家器重你,就因為你最聰明。」
他又說道:「這廠衛交出去其實也不是壞事,萬歲信的是信王府的人,可萬歲不知道,他最倚仗的徐應元跟我是拜把的兄弟,咱家執掌司禮監,只要能把聖上哄開心了,江山治理好了,這廠衛在不在咱家手裡,本就不算什麼,何況將來也未嘗不能再提督東廠。」
這倒也沒錯。
雖然魏忠賢是以司禮監秉筆太監的身份提督東廠,但實際上自嘉靖之後,東廠提督就有不少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兼任。
比如嘉靖時期的秦福、黃錦,萬曆時期的陳矩、盧受等。
所以眼下魏忠賢只是被分權了,可司禮監掌印把持著批紅的權力,依舊是朝堂內外不可或缺的分量。
特別是他仍然跟隨在新皇帝朱由檢的身邊,只要時時刻刻在旁邊伺候著,做的事也讓皇帝高興,將來皇帝看他得力,重新把東廠給回來也不是不可能。
見此崔呈秀放心了許多,笑道:「還是阿爺能知聖心,若是如此的話,那咱們正好可以藉機讓聖上高興高興。」
「哦?」
魏忠賢問道:「說來聽聽。」
崔呈秀就把那份九邊邊餉清冊取出來,說道:「孩兒聯合戶部以及九邊邊鎮,共同釐清了今年九邊新舊兵額、屯田、鹽政、民運糧草、京運年例銀、漕糧、馬價等各項收支的原額與現額,這份題奏若是呈上去的話,九邊的情況就清晰許多了。」
魏忠賢雖然不認識字,但在中樞那麼多年,自然知道這份題奏的重要性,大喜道:「好好好,大功一件呀。」
他接過那本帳目隨便翻了翻,說道:「九邊歷來是本爛帳,你能釐清便已經很不錯了,雖說釐清之後朝廷還得撥銀子,但至少能讓聖上知道銀子花在哪些地方。」
崔呈秀在一旁微微一笑。
這份功勞雖然大多都是戶部處理,兵部只是「協理清冊」,但這屬於閹黨主持的一份功績。
既然皇帝喜歡執掌大權,那就投其所好,讓皇帝知道,只有閹黨才能為他做事,閹黨的地位自然也會依舊穩如泰山!
「說吧,這份帳目真的釐清好了?」
魏忠賢翻完帳目,突然轉頭看向崔呈秀。
崔呈秀尷尬道:「瞞不過阿爺,的確還有些許沒有清查完,這不是今年還未過完嘛,就只能清查那麼多。」
「呵呵。」
魏忠賢將帳目放在一旁,冷笑道:「這次你們又在裡面拿了多少?」
「應該,也就五六十萬兩吧。」
崔呈秀猶豫道。
「應該?」
魏忠賢站起身,指著他尖叫道:「什麼叫應該?你這兒知道的數目是五六十萬兩,到了底下還不知道漏多少。今年四百多萬兩砸進去,你們過一遍手到了地方都不知道能不能留一半,要是讓聖上知道邊鎮不穩,小心你的腦袋!」
崔呈秀只好苦著臉道:「那也是沒辦法的事,這些帳目都是今年的,事兒也是今年做的,從明年開始,我保證兵部不會在裡面拿一分銀子。」
「兵部?戶部呢?」
魏忠賢質問。
他還能不知道底下的小崽子什麼德行?
說白了,在如今這個貪腐橫行的年代,地方上有地方上的貪法,朝廷有朝廷的貪法。
地方上的知府知縣有的是手段在那些沒背景的富戶或普通老百姓身上刮油。
中央朝廷的高官除了接受孝敬之外,無非就是往國庫上動歪腦筋。
而國庫最大的開銷是什麼?
九邊!
大明每年白銀收入約一千二三百萬的樣子,其中接近一半要花在九邊上。
這造成了從戶部到兵部再到地方以及邊鎮將領一條產業的貪腐。
真正能落到邊鎮士兵手裡的連魏忠賢都不知道是多少。
以前還好。
天啟帝在的時候不管事,魏忠賢作為管事的對手底下的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反正最後無非會有部分孝敬到他這。
可現在不行了!
新皇帝可不是先帝那個不管事的。
繼續還像以前那樣肆無忌憚,一旦捅到新皇帝那,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然而崔呈秀等的就是這一刻,他立即一臉慌亂的表情道:「阿爺,孩兒就是擔心戶部啊。」
他叫屈道:「這幾日李國普那老東西也不知道發了什麼瘋,居然唆使不少人彈劾孩兒,戶部陝西清吏司已經被錦衣衛帶走三個了,阿爺又一直在宮裡沒出來,孩兒怕他們查出什麼,就讓人給他們三個傳信,將事兒攬在他們自個兒身上。可這些年戶部每年要從中拿不少錢,光他們三個根本不頂事,孩兒擔心李國普再這樣下去會驚動了聖上嚴查,求阿爺想想辦法,讓李國普閉嘴吧。」
魏忠賢又一屁股坐回了羅漢榻上,臉色陰晴不定。
他自然沒那本事猜到李國普的背後站著朱由檢,但他在司禮監自然知道最近這段時間雙方你來我往的鬥爭。
司禮監的太監不一定知道天下事,可一定知道皇帝的心意。
因為皇帝的批示最終還是得回到司禮監批紅,所以魏忠賢很清楚朱由檢對這件事的處理——那就是都不回應,留中不發。
皇帝不做處置,就導致雙方的戰場完全都不是在乾清宮的御案上,而是變成了報房發的邸報上。
只是雖然魏忠賢知道皇帝的處置結果,卻想不明白皇帝為什麼這麼處置。
沉吟許久之後,他問道:「咱家知道這事,司禮監送去乾清宮的題奏,彈劾李國普的全部留中,彈劾你的送往內閣,黃立極做了幾份票擬都打了回去,直到後來說是「疑竇」這才也留中了下來,你覺得聖上是何意?」
「各打五十大板?」
崔呈秀只能想到這一點。
因為彈劾閣老的題奏涉及內閣,皇帝是有留中不讓奏本進入內閣的權力。
而彈劾六部尚書的話,皇帝可以選擇留中,但按照慣例的話,基本都是得在內閣過一遍。
所以理論上來說,皇帝現在是在按章程辦事,似乎並沒有偏袒誰。
「咱家知道了。」
魏忠賢忽然跳腳罵道:「李國普這混帳東西是以為咱家要倒了,所以趕緊上奏本參咱們呢,好迎合新君。」
崔呈秀忙道:「阿爺英明,孩兒也是這般想的,那聖上這麼做,其實是為了?」
「唔。」
魏忠賢眯起眼睛道:「看來聖上還是眷顧咱們,否則若聽了李國普的鬼話,怕是早就已經下旨徹查了。」
「那為何聖上不回應?」
崔呈秀納悶道:「只消勾個批紅不就讓李國普閉嘴了嗎?」
「糊塗,咱家哪這麼快就被聖上引為心腹?還不得用這李國普敲打敲打咱家,看咱家辦事利索不利索。」
魏忠賢想起了之前在乾清宮皇帝跟他說的話,頓時心中一個激靈,道:「若是不利索的話,恐怕彈劾你的奏本就不是留中了,而是發往三法司和錦衣衛徹查了。」
崔呈秀亦是睜大了眼睛,只覺得額頭冷汗直冒,有些期期艾艾地道:「當.....當今聖上,人君南面之術真是深不可測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