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帳


  人君南面之術,又稱為帝王之術,出自《漢書·藝文志》,因君主臨朝聽政時面南而坐而得名。

  剛開始面對小皇帝的時候,魏忠賢和崔呈秀都沒有太放在心上。

  畢竟只是個十多歲的少年。

  少年玩心大,只要找准了對方的喜好,相信要不了多久,就會像天啟愛上木活一般,把天下再交回廠臣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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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送美女小皇帝不要,進獻珍奇異物小皇帝不喜歡,並且對魏忠賢愈發的疏遠。

  這讓魏忠賢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於是找上徐應元。

  而到了如今這個時刻,站在他們的視角,小皇帝這些天的作為就感覺十分恐怖了。

  兩個多月不怎麼上朝,卻牢牢把控著批示題奏的權力。突然的一次上朝,又引發了李國普與崔呈秀的爭鬥。

  面對雙方互相彈劾,卻各大五十大板,權術手腕高超,且還拿捏著對付崔呈秀的證據,遲遲不上稱,無非就是在稱量他們的價值。

  一旦他們無法給皇帝帶來足夠的利益,恐怕.......

  想到這裡。

  魏忠賢頓時想起徐應元之前讓他籌措一百萬兩銀子。

  這或許也是小皇帝的授意的。

  如果當時自己沒湊這筆銀子出來,興許就不止是被明升暗降了。

  不得不說,魏忠賢和崔呈秀能夠做到今天的位置也不是傻子,居然通過這些天朱由檢的種種作為,看到了些許跡象。

  魏忠賢已是驚出一聲冷汗。

  沒想到小皇帝在這些天不聲不響做了那麼多事情,實在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咱家算是明白了,要討聖上的歡心,就得為聖上分憂。聖上在意的是江山穩固,大明中興,咱們就得為聖上弄銀子。」

  魏忠賢回過味來,說道:「九邊要軍餉,陝西要賑災,一百萬兩不夠,那就再湊二百萬兩來!」

  他瞪著崔呈秀道:「這事你去辦,只要辦好了,咱家在宮裡受賞識,你們在宮外頭也能安生,聖上要的是國家不出亂子,甭管怎麼做,只要做到了,那就是潑天的功勞!」

  崔呈秀一愣,苦著臉道:「二百萬兩呀,這這這......」

  他們是貪不假。

  可問題貪的銀子都變不動產了,一部分在京城或者老家縣城買鋪面宅邸,另外一部分送老家買地去了。

  現銀不多。

  比如他崔呈秀家裡有個幾十萬兩的珍奇異寶不新奇,可現銀也就七八萬兩而已。

  還得維持府邸開銷,臨時要想把珍奇異寶變現也不容易。

  「平時你們一個個撈銀子不是一把好手,現在為聖上分憂的時候就掏不出錢了。」

  魏忠賢瞥了他一眼道:「咱家話放這兒了,銀子掏出來,以後什麼事都沒有,還是跟以前一樣,聖上信任,咱家庇佑。要是掏不出來,小心你們的腦袋!」

  崔呈秀只好說道:「那孩兒回去就試試,到時候讓他們幫忙捐輸一下,想來這些年他們拿走的銀子何止千萬,二百萬兩湊一湊應該就有。」

  「好,這筆銀子加上這份功勞。」

  魏忠賢指了指那九邊軍餉清冊,笑眯眯地道:「聖上龍顏大悅,以後少不得你們的好處。你怕是不知道,就因為最近咱家給陛下弄了一百萬兩,陛下就又封了咱家一個人公爵,如今咱家一門三公,你兒子今年也是舉人了吧。」

  崔呈秀尷尬道:「是的。」

  他兒子崔鐸向來不學無術,但他讓今年順天鄉試的主考官孫之獬給他兒子通過,結果他兒子就這麼堂而皇之地成為舉人了。

  不過這在魏忠賢看來並不算什麼,畢竟他侄子還是個農民,現在不也成為寧國公了嗎?

  「到時候想想辦法,明年為你兒子謀個進士出身也不算難。」

  魏忠賢說道。

  「多謝阿爺。」

  崔呈秀大喜,向魏忠賢鞠躬行禮,笑容滿面。

  魏忠賢瞥了他一眼,指了指皇宮方向道:「跟你們說過多少次,要多謝的是聖上!」

  「多謝聖上!」

  崔呈秀又往皇宮的方向鞠躬。

  之後二人又聊了一下面對李國普的攻勢,他們應該怎麼接招。

  魏忠賢的意思是既然皇帝選擇了留中,就說明皇帝自有打算,無需理會。

  只需要繼續保持彈劾,免得讓人以為他們怕了李國普,到時候引得人心渙散就不好了。

  他們現在的主要目標是討得皇帝的歡心,其他事情以後再說。

  商量結束後,已經是下午。

  魏忠賢沒有留崔呈秀在家吃飯,因為今天他也就是臨時出宮回家裡休息,晚上還得回宮裡處置奏疏。

  等崔呈秀走後,魏忠賢又躺回了羅漢榻上,臉上還是有些疲憊感。

  一來他年紀也不小,已經六十歲了,精力大不如前。

  二來最近事情確實多。

  雖然上次乾清宮會面,皇帝已經接納了他,頗有引為心腹之意。

  但他深知要想真正被皇帝重用賞識,還是得繼續展現出自己的價值來。

  否則就算沒被處置,直接給他掃地出門,失了權勢也受不了。

  因此這段時間他天天待在宮裡給朱由檢鞍前馬後,小心翼翼地處置各地發來的題奏。

  唯一的問題是王體乾和李永貞被趕出宮了。

  新來的秉筆太監們就徐應元跟他熟悉,劉若愚以前則是李永貞的手下,算認識倒不熟。

  為此魏忠賢也就只能讓劉若愚幫忙讀題奏和寫批示。

  不過這事以前就是劉若愚乾的活。

  而且朱由檢也下令,司禮監依舊以魏忠賢為首,因此雙方倒沒有起什麼衝突,劉若愚也老老實實做事。

  目前信王府進來的太監跟他之間暫時由徐應元充當橋樑,見面倒是客氣,可總歸不像以前那樣在司禮監的時候如臂使指。

  除此之外,王體乾和李永貞他們被趕出宮,雖然這些年他們撈了不少銀子,在宮外也有宅邸,榮華富貴能享受。

  但權勢一丟,地位一落千丈,光家裡有銀子沒有背景實力,搞不好以後會被人覬覦。

  所以王體乾等人也想辦法在宮裡找人託了口信,讓魏忠賢幫幫忙。

  這次出宮也是為了這事而來。

  想到這裡,魏忠賢叫來府邸管家,讓他去通知一下王體乾、李永貞、石元雅、王朝輔等人過來一趟。

  湊銀子這事也不能完全指望崔呈秀他們,王體乾他們這幫人想回宮,也該拿出銀子來才是。

  魏忠賢又閉上了眼睛。

  .......

  .......

  傍晚時分,北京城又下起了雪。

  而且還不是幾天前的窸窸小雪,而是鵝毛大雪。

  來自北方的寒風吹拂,簌簌的雪花飄蕩。

  還未到一更天,大明門外的街面上幾乎已經沒有行人。

  陳恪今天早晨在吏部領了文憑,問了張鳳翮現在住的地方後,就回司里開始今天的工作。

  直到傍晚酉時初,忙完了今天陝西各地發來的帳目公文,這才出了戶部。

  由於下雪的緣故,到點下班的人不少,等到酉時初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千步廊上也少有官員,只有零星幾人從部里出來準備下班。

  今天依舊是謝文舉來接他。

  從午門進去,一路從會極門的甬道向北,路過文華殿,穿過玉帶河上的小橋,抵達了景運門門口。

  當陳恪踏進乾清宮的時候,被魏忠賢和崔呈秀看作城府很深的大明皇帝朱由檢,此時卻正盯著一大堆帳目發呆。

  御案上的公文堆積如山,這都是朱由檢讓高時明、史賓等人從司禮監內庫拿來的去年帳目。

  司禮監作為內廷文書處理中心,掌管著全國題奏本的流轉,經手和保管著大量與財政相關的奏章和帳目副本。

  因此朱由檢想知道每年大明到底有多少進項,每年要出多少項目,事無巨細,自然可以從司禮監內庫調取。

  但調完後他就後悔了。

  因為太多了。

  大明的記帳可不是簡單地記錄今天開支多少,剩餘多少那麼簡單,而是有一套四柱清冊制度。

  每年開支多少銀子,收入多少銀子,每筆花銷事無巨細,都有帳目可循。

  而要完整地記錄這些銀子的進出項,就需要大量的帳目來寫,大到一年糧食、武器、裝備,小到一根麻繩的支出,都記錄在案。

  所以一年上千萬的銀兩開銷,就可想而知會有多少帳本記錄。

  別看崔呈秀只是拿了一份清冊,但那只是清冊,也就是帳目匯總明細,是把九邊總費用開支聚在一起上報。

  如果一筆一筆記的話,恐怕得堆滿一間屋子。

  而朱由檢現在多少有點高看自己了,居然打算自己一個人把去年一年的大明開銷和收入給看完。

  因此當陳恪進入乾清宮的時候,望著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公文,以及擺在一旁摞成小山一樣的公文,同樣有些發呆。

  他先向朱由檢行禮,等朱由檢讓他平身之後,才納悶道:「陛下這是?」

  「朕想看看大明每年花了多少銀子,又納了多少銀子。」

  朱由檢苦著臉道。

  「那陛下看得怎麼樣了?」

  陳恪問。

  「早上在文華殿上完筳講之後就在看了,看了一天。」

  朱由檢揉搓了一下太陽穴道:「你之前跟朕說過商稅,因而朕想看看在崔呈秀禁商稅之前,往年商稅是多少。」

  「所以這些帳目就是大明前幾年開商稅時的帳目?」

  「不是,僅前年三處鈔關的詳細帳目。」

  「這還只是幾處鈔關呢。」

  陳恪無語道:「要是把大明這兩年所有帳目看完,陛下今年一年都不用處理政務了吧。」

  「誰知道會有這麼多。」

  朱由檢只覺得頭皮發麻。

  唯有陳恪笑了笑。

  歷史上畢自嚴於崇禎元年十一月開始查天啟七年九邊清冊可是集結了整個戶部的力量花了五個月的時間。

  要是整個大明的財物帳冊,那該又是一個多麼驚人的數字?

  小朱還是太天真了。

  不過年輕有衝勁顯然是件好事。

  陳恪笑道:「陛下也無需憂愁,現在陛下要弄清的不是這些具體的東西,而是了解個大概就行,其餘事務由專門的人負責就好,否則大明要那麼多官員做什麼。」

  聽他安慰,朱由檢這才鬆了口氣道:「原來如此,那陳卿能為朕講一講大明如今的主要收入與開支都有哪些嗎?」

  陳恪沉吟片刻,便大體跟朱由檢說了一下。

  這些東西他還真熟。

  一來以前大學的時候學過明代經濟文化情況,二來如今他是戶部官員,對帳目了如指掌。

  從財政收入上來講,大明主要分賦稅、鹽政、商稅、雜項、實物等幾項。

  而且收入都是有數的。

  賦稅太祖時期定了三千萬石,後來最終定額為兩千七百萬石。

  其中四百萬石糧食運往北京,其餘糧食則留在地方作為地方發展的存糧。

  之後就是部分田畝稅收折銀,每年約三四百萬兩左右。

  然後就是鹽課銀,每年一百多萬兩的樣子。

  其餘商稅、鈔關、船料、茶稅、礦稅、雜項、實物等,加起來也有個一二百萬兩。

  除此之外,遼餉一年能征五百多萬兩。

  雖然常有拖欠,可基本上能有個七八成,應該在四百萬兩左右。

  這還只是國庫。

  如果把內帑的金花銀、皇莊、進貢等雜項加上的話,也有一二百萬兩。

  林林總總加起來,大約一千多萬兩銀子。

  不過商稅在崔呈秀的推動下禁止了,礦稅也在天啟初年被天啟下令暫時停了。

  所以理論上來說,商稅和礦稅不該徵收。

  但魏忠賢早期確實推動過工商稅和礦稅,卻不是以這個名義收,而是以權勢和不受監管的私人方式掠奪商稅與礦稅。

  簡單來說,就是你家沒有礦,可去鎮守太監說你家有礦,於是跑來你家徵稅。

  而且這些收益也沒有進國庫和九邊,而是被中間層層盤剝,比如鎮守太監和魏忠賢一派,最後部分則是送入內帑,修了三大殿。

  除此之外鹽政、商稅等收入,每年報的額度與實際上進入太倉銀庫的數額並不相符。

  如鹽政可能今年上報一百多萬兩,但實際到帳可能不到百萬兩。

  還有田畝稅收折銀、遼餉地方都會拖欠,實際收入遠低於理論上的收入。

  最後就是地方截留、運輸損耗以及中間的貪腐。

  因此林林總總加起來。

  理論上大明一年財政收入有個一千二三百萬兩銀子,以及兩千七百萬石糧食。

  可真正送入國庫與內帑的,或許也就三四百萬的樣子。

  其餘部分要麼就還沒運到京城便花掉了。

  要麼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這就是大明眼下的財政收入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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