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組建帝黨
一番話語,只是簡短地解釋了一下大明主要稅收構成。
畢竟一個龐大帝國的稅收體系十分複雜,遠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講得清楚。
不過即便是這樣,也讓朱由檢對大明賦稅有了一個大概的認知。
雖然這裡面每一種要想細說,比如光這鈔關,詳細資料怕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但作為皇帝,也不需要了解得那麼仔細。
只要明白其中的運作邏輯以及可能產生的問題就足夠了。
至於其他東西,自然有專門的人去查。
「原來大明歲入居然有一千多萬兩白銀,兩千七百萬石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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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陳恪的話,朱由檢陷入沉思。
可為啥今年國庫已經跑耗子,內帑也剩不下多少銀子了呢?
他忍不住詢問陳恪,為什麼明明有那麼多錢,卻看不到國庫的存項,以及內帑的存銀呢?
「因為這些錢看著很多,可要花錢的地方不少。」
陳恪解釋道:「其中第一大開銷就是九邊的年例銀,僅遼東一處,天啟七年的軍餉開銷就高達二百七十多萬兩。」
說著他便把目前大明主要的剛性開支也簡單說了一下。
九邊是大明目前最多的支出地。
根據陳恪以前看的資料和他在戶部了解的一線檔案計算,每年要給予九邊的花費約五百到六百萬的樣子。
在天啟三年到天啟五年之間,更是每年多達七八百萬兩。
大頭為遼東。
因為孫承宗與熊廷弼在遼東打造的關寧錦防線,每年都要砸下大批銀兩,所以占了九邊總支出的一半。
如天啟二年到天啟五年修關寧錦防線時,每年遼東多則要花費四五百萬兩,少則三四百萬,後續維護費用每年也要兩百多萬兩。
而另外八鎮加起來,各項軍費總支出也不過才二百多萬兩銀子,遼東僅維護費就相當於其餘八鎮的總和。
接著就是宗室與官員俸祿開銷。
原本宗室的每年祿米支出高達八九百萬石,折算白銀約四百萬兩。
到嘉靖萬曆年間,雖然理論上依舊要給四百萬兩,但實際支出僅每年一二百萬兩。
等天啟時,因九邊開支巨大,天啟帝將宗室那邊原本四百萬的定額直接下降到了一百五十六萬。
到了今年,甚至因三大殿修繕,朝廷實在已經發不出錢了,乾脆就停了這一百多萬兩的宗室支出,導致很多底層朱家宗室得去討飯。
所以宗室支出到了今年幾乎為零。
而全國文武官員的俸祿、吏員工食銀,每年也得支出約一百五十萬兩左右。
如此僅軍費與全國官吏加起來,大概是六七百萬兩了。
最後就是另外一項大頭——地方截留。
明朝採用的是「留存」制度,根據後世研究,以及陳恪自己在戶部的調查,中央與地方之間的留存比例大概是68%與32%。
即,理論上明朝每年收入約一千二三百萬兩銀子,但實際上地方縣、府、省會截留大概四百萬左右。
除此之外,大明採取的是「多庫並立」「統收統支的央地分成模式。
大明的太倉銀,也就是國庫主要是收納賦稅、鹽政等國家大頭收入,而其餘一些特殊收入,則由專門對應部門立庫納收。
如馬政相關的賦役折銀,就存放於太僕寺常盈庫。
工部四司的料銀及其他物料折銀,則存放在工部的節慎庫。
相關罰沒罪犯家產的收入,存放於刑部、都察院的庫房。
光祿寺果品物料稅,則存於光祿寺銀庫。
這些部門同樣會截留屬於雜項當中的稅銀,林林總總大概也有一百多萬。
因此九邊大概五百多萬,地方與朝廷一些部門截留五六百萬,官吏俸祿一百五十萬,各項加起來,就有一千二百多萬的剛性支出。
再加上理論上的一千二三百萬兩銀子,與真正能收上來並且入庫的銀子有巨大差異。
如理論上遼餉能收六百萬左右,實際上因拖欠只收了四百多萬。
還有其餘雜項支出。
如皇室用度、官員貪腐、運輸損耗等問題,導致天啟年間朝廷已經嚴重入不敷出,每年財政赤字高達二百多萬兩。
這就是大明的主要開支與收入情況。
聽到朝廷每年要給九邊五六百萬兩銀子,朱由檢愕然道:「既然九邊已經給了銀子,為何諸多邊臣卻言將士們已經到了典衣賣箭、鬻子出妻的境地?」
「因為這屬於理論支出。」
陳恪苦笑道:「真正發到邊地將士們手中的銀子屈指可數,比如今年除遼東外,其餘邊鎮加起來應發三百三十萬兩,實發不過一百二十七萬兩,拖欠了二百萬零九千兩。」
「這麼多?那銀子呢?」
朱由檢不解道:「拖欠的銀子去哪了?」
「這個問題很複雜,不過主要原因還是兩個,一個是修三大殿和魏忠賢生祠。」
陳恪解釋道:「天啟元年到天啟五年,除遼東外的九邊情況其實在好轉,從天啟元年欠餉一百一十九萬兩,到天啟四年九邊年例銀近乎全部足額,只欠餉了一萬六千兩。到天啟五年,拖欠二十七萬四千兩。但到了天啟六年,因為修三大殿,閹黨開始大規模挪用九邊軍餉,並且這段時間也是魏忠賢大肆修生祠的時候,情況急轉直下,一年拖欠二百三十七萬二千兩。」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魏忠賢后世網絡上風評變好,甚至說什麼「忠賢不死,大明不亡」,還真要歸功於天啟元年到天啟五年這段時間。
由於前期他強化了萬曆年間的三類徵稅,大肆橫徵暴斂和私派掠奪填補了九邊軍餉缺口,使得這幾年九邊士兵餉銀充足。
雖然邊境戰事依舊是輸多贏少,那幾年大明接連遭遇瀋陽之敗、渾河之敗、廣寧之敗、柳河之敗等等多次大規模戰役的失敗,但還是勉強能夠抵禦陣線。
後來的寧遠大捷與寧錦大捷,也是依託了前幾年朝廷在遼東的重金投入,打造的穩固防線才取得的勝利。
可到了天啟六年之後,因魏忠賢經過前幾年政治鬥爭,將東林黨殺的殺,驅逐的驅逐,朝堂上閹黨一家獨大,權勢在這兩年達到了頂峰,徹底讓他飄了。
修三大殿需要六百多萬兩銀子,地方上又要給魏忠賢建生祠,於是中央挪用九邊軍餉修三大殿,地方截留軍餉建生祠。
再加上閹黨這兩年進入到了權力狂歡,紛紛開始撈銀子,以至於九邊的情況迅速惡化。
到天啟七年的時候,又拖欠了二百萬零九千兩。
加上以往拖欠以及其餘軍隊開銷拖欠,今年開始,總計拖欠九邊軍餉、糧草、武器裝備等花銷開支約七百八十萬兩。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站在王朝的掌權者立場,肯定對魏忠賢十分滿意。
畢竟魏忠賢給自己修了宮殿,前幾年也補足了軍餉。不管他是怎麼搞來的錢,那也的確是搞了錢來。
可對於底層百姓以及九邊將士來說,那是真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因為魏忠賢的收稅政策並非制度化的商稅改革,也不是清查了吏治,讓官員都清廉起來,減少了貪腐造成的銀子損失。
而是直接從底層剝削和搶劫銀子。
並且搶到的銀子前幾年至少還給九邊,這兩年卻是給皇帝修宮殿以及自己建生祠去了。
再加上本來就嚴重的貪腐問題,使得民間可以說是民不聊生。
因而理論上每年要向九邊支付的五百多萬兩銀子,到天啟六年和天啟七年的時候,每年除遼東以外,其餘八鎮加起來只發了一百多萬兩。
朱由檢要想補上這個窟窿,明年砸鍋賣鐵都不知道能不能填上。
聽到原來每年朝廷的稅收都是這麼用掉的,朱由檢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三大殿是天啟帝修的,而且現在他還在用著,自然不好說什麼。
但魏忠賢修生祠還挪用九邊的銀子,那就該死了!
他咬牙切齒道:「魏忠賢這賊子!」
陳恪笑了笑道:「所以臣之前就說過,等陛下了解得越多,就會越厭惡閹黨。」
「那閹黨不可用,東林黨可用嗎?」
朱由檢忽然問道。
「?」
陳恪納悶道:「陛下哪裡聽來的?」
他還沒有系統性地跟朱由檢闡述過閹黨和東林黨,怎麼今天稍微一說之後,對方就提到東林黨了?
朱由檢說道:「今天聽日講的周先生提了一句,李閣老也上書推薦韓爌。」
「周延儒哦?」
陳恪笑了笑道:「看來因為陛下最近的舉動,讓他們也找到了些機會。」
「此話怎講?」
朱由檢忙道。
他現在急於需要更多的了解朝堂內外的局勢。
陳恪想了想道:「李國普雖然是被閹黨推上來,但他為人正直,這次估計也萌生退意,所以想推薦東林黨人上來和閹黨打擂台。周延儒在崇禎元年之前與東林黨人關係極好,興許是最近陛下對魏忠賢明升暗降太明顯,釋放出打壓閹黨的政治信號,這才讓他們覺得有機可乘。但我的建議是,陛下掃清閹黨之後,啟用部分有能力的閹黨和東林黨人即可,決不能把整個東林黨放進來!」
「為何?」
朱由檢不解道:「既然閹黨不可用,難道東林黨也不可用嗎?」
「因為閹黨禍國殃民,東林黨也差不多。」
陳恪想著反正以後本來就要解釋的,便乾脆一次性說清楚,道:「咱們來說一說閹黨的問題,一是橫徵暴斂,二是貪污腐敗!」
他說道:「那些大地主和有功名的人會偷稅漏稅,所以稅是收不到士紳頭上的,閹黨大規模增加苛捐雜稅,受傷的其實還是底層百姓,而貪污腐敗就不用多說了吧。」
「嗯。」
朱由檢微微點頭,陳恪說得非常清晰,屬於剖析了大明眼下的政治情況,因此他能夠迅速明白閹黨的底層邏輯與性質。
難怪魏忠賢一百萬兩銀子說掏就掏,看來整個閹黨對國家的腐蝕還是相當嚴重。
「而東林黨在史書上其實沒有什麼貪污腐敗的記錄,甚至史書對他們的個人品德讚揚很高,除了錢謙益、惠世揚等少數幾個東林黨人以外,絕大多數活到崇禎十七年的東林黨人都以身殉國了。」
陳恪說道:「而且他們反對橫徵暴斂,反對宦官干政,提倡振興吏治,要求官員廉正奉公,聽上去,陛下是不是覺得東林黨人似乎還不錯?」
「是挺不錯的。」
朱由檢一頭霧水道:「這不是挺好的嗎?」
「問題壞就壞在這裡。」
陳恪搖搖頭道:「明末的局勢已經不是搞好吏治就能解決,官場上不貪腐,難道國家的局勢就不會敗壞嗎?關鍵是得國家財政有錢,有錢才能給士兵發軍餉抵禦外敵,處置內亂。有錢才能把江南的米運到陝西賑災,才能穩住農民起義爆發。」
「可他們只知道嚷嚷著反對徵稅,反對這個反對那個,卻拿不出實際可行的方案出來解決問題。」
「而且他們自身就是江南的大地主,自己家裡又不納稅,當然也就不用搞貪腐,還阻止朝廷徵收田多的地主稅收,讓國庫更加沒有錢用。」
「閹黨再是千般不是,好歹能橫徵暴斂搞來錢,給皇帝勉強維持住破敗的江山。」
「東林黨卻就喜歡動動嘴皮子,什麼都搞不好。」
「歷史上崇禎元年到崇禎二年,陛下大規模啟用東林黨,結果短短兩年時間,又大規模將他們罷黜,不就是因為他們對朝廷沒有任何作用嗎?」
最好陳恪雙手一攤,說道:「陛下想一想,如果真把這群人召回來,他們每天都在勸陛下少收稅,多聽聽那些沒什麼用的大道理。而國庫每年本來還能有三四百萬兩銀子,若陛下真聽了他們的鬼話,各種減免江南賦稅,國庫的銀子少了大半,九邊還嗷嗷待哺,到時候滿清人打過來,他們去慷慨赴死全了名聲,陛下就成亡國之君了!」
一番話語,朱由檢愣在那裡許久。
以前他只是個閒散藩王,年紀又小,對政治不是很懂,只聽說東林黨和閹黨每日黨爭不斷。
而民間市井又對閹黨厭惡,對東林黨同情,再加上如今已經是皇帝,又聽陳恪說閹黨不行,以及李國普和周延儒的舉薦,導致朱由檢想起是否要啟用東林黨。
結果聽陳恪說才知道,閹黨是壞,東林黨同樣不是什麼好鳥。
一時間他喃喃自語道:「原來如此,沒想到東林黨也是一丘之貉,幸好陳卿告訴了朕,不然的話,這幫庸臣誤我!庸臣誤我呀!」
隨後朱由檢又連忙問道:「陳卿,既然閹黨不可用,東林黨也不可用,那朕該如何組建朕的新黨?」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雙方就說過這個問題。
但當時主要是解釋皇帝為什麼需要自己在朝堂內有屬於自己的黨羽。
而且那個時候陳恪也沒有跟他系統剖析過東林黨與閹黨,只是說了一下閹黨當中也有能臣干將,將來可以吸納進來。
現在幾次接觸,慢慢地為朱由檢提升了認知之後,終於到了組建崇禎帝黨的地步。
陳恪其實已經做了打算,甚至已經列了部分名單。
就是把諸如閹黨的郭允厚、薛鳳翔、張至發、李養德、曹爾禎。東林黨的畢自嚴、李邦華、侯恂、盧象升、徐光啟等實幹派。
加上袁可立、成基命、蘇茂相、李國普、朱燮元、沈廷揚、范景文、王永光等大批務實的中立派,全都拉在一起,應該能勉強組建一個班子。
但光有這些人還不夠。
畢竟想打破明末閹黨、東林以及中立混亂的黨爭局面,就得組建屬於朱由檢自己的班底。
而張鳳翮從山西回來,恰好給了陳恪這個契機。
他立即說道:「回陛下,臣已經在列舉名單了,目前已經有數十人之多,都是可用之臣。一旦閹黨覆滅,陛下就可以按照名單徵辟,想來要不了多久,滿朝就都是實幹的大臣,而不是那些誇誇其談或者禍國殃民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