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他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今天的講解要比昨天更晚。
直到亥正時分,陳恪說了兩個時辰,這才從宮裡出來。
一來今天的內容比較豐富,花的時間多一點。
他系統性地給朱由檢闡述了大明的稅收情況與支出情況,以及閹黨與東林黨的底層邏輯。
又跟朱由檢講述了一下自己預備的那些名單當中,那些人才的能力與重要性。
二來提了一嘴崔呈秀應該已經讓錦衣衛給馮國柱等人定罪的事情。
三來陳恪今天搬家了,從報國寺那邊搬到了東華門外,白天的時候徐應元已經派人叫了些力工,把他家的東西送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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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再也不用花那麼久的時間通勤,出了東華門就可以回家睡覺了,留在宮裡的時間自然就可以多一點。
「其實對於一位英明的皇帝而言,給不給自己結黨都是無所謂的事情,因為英明神武的皇帝只需要手底下是聽話且有能力的人去做事即可。」
「但大明的情況比較特殊,從萬曆到天啟,各路黨爭不斷,極大地消耗了國力,加上內部治理混亂,天災橫行,外寇犯邊。」
「如果單純只是皇帝英明神武,讓手底下的那些各路黨派的人員去執行,他們不僅會互相掣肘,還會因各自利益,惡意曲解政策,就像把對讀書人徭役優待當成免稅一樣。」
「所以此時的大明甚至可以不需要英明神武的皇帝,卻一定需要大量有能力與實際作為的大臣,讓他們達成一致意見,共同推動正確政策的下達與執行。」
「只有這樣很多緩解大明繼續衰敗的政策才能推行得下去,大明才能熬過崇禎十七年!」
陳恪從繡墩上站起身,向朱由檢拱拱手,這才離開。
出了乾清宮,依舊是王承恩與劉若愚在外面等著,徐應元又迎了上來,小心翼翼地陪同著陳恪。
外面已經下起了暴雪。
徐應元給陳恪披上了一件大紅斗篷,不知道是猩猩氈還是哆羅絨。
雖然這種進口東西是清朝康熙年間才大量進口,主要是達官貴人在用,但在明朝後期就已經由荷蘭和英國人向大明輸送了。
明末舉子於奕正與劉侗一起合撰《帝京景物略》記載:「外夷貢者,有普魯,有猩猩氈,有哆羅絨。」
漫天風雪,陳恪和徐應元都穿著這大紅斗篷向著景運門的方向而去。
二人聊了一下今天宮內的事情。
皇帝早上在文華殿聽周延儒講課,中午回坤寧宮與皇后一起進餐,之後就一直在乾清宮看題奏到現在。
勤政還是勤政的,可惜歷史上他一個十多歲的少年登基,沒有得到正確的引導,最終勤政也只是走到了歪路上,或者沒有找到正確的方向。
只希望現在有了自己幫他開拓視野,提高認知,以後的政治能力會更成熟一些。
陳恪心裡想著。
出了景運門後,徐應元便沒有再送了,而是令一個小太監將他一路送到了東華門。
東華門外已經有劉僑派來保護的錦衣衛在那等著了,帶著他往新家去。
朱由檢需要陳恪每日進宮為他講說,因此早就希望他能夠搬到離皇宮近一點的地方,東華門外便是首選。
當時皇家沒收犯罪官員的家產、房屋、鋪面之類,由隸屬於戶部的贓罰庫管理。
但雖名義上隸屬於戶部,到明朝後期,已經實質屬於皇室。
因此朱由檢是打算賜他一座罪官宅邸。
不過陳恪覺得太張揚,並且他一個人住,也不需要大房子,所以拒絕了。
朱由檢隨後就由內帑出資,在東華門外的錫蠟胡同租了間民宅。
因為靠近皇宮,相當於後世北京二三環了,所以地段和租金可不是報國寺那樣外城偏遠的地方能比。
這裡每月租金據說就要二兩三錢紋銀,是報國寺那邊的五倍。
劉僑派來的錦衣衛偽裝成陳恪的僕人,提著一盞氣死風燈走在前面,陳恪跟著他拐進了東華門外一條不太寬的巷子。
積雪已經沒過腳踝,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巷子不長,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錦衣衛在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下了。
「主事,到了。」
陳恪抬頭看了看。
門楣不高,門板上的漆有些斑駁,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錦衣衛掏出鑰匙開了門鎖,推門進去。
院子不是很大,方方正正的,約莫三四丈見方。
靠牆種著一棵老槐樹,枝椏光禿禿的,被雪壓得低垂。
正房三間,東西各有一間廂房,廊下的青磚縫裡長出幾叢枯草,顯然有些日子沒人打理了。
錦衣衛將燈籠遞給陳恪,便恭敬地退出去。
陳恪站在院子中間,撣了撣肩上的雪,環顧了一圈。
房子雖然舊了些,但屋頂的瓦片看著還算齊整,門窗也關得嚴實。
比起報國寺那間逼仄的小屋,這裡寬敞了何止一倍。
陳恪推開正房的門,屋裡一股淡淡的灰塵味道撲面而來。
借著燈籠的光,可以看到裡面已經擺了幾件簡單的嶄新家具。
有一張木床,一張書桌,兩把椅子,牆角還立著一個半舊的衣櫃。
衣櫃旁則是個大木箱子,裡面存放著他收拾好的衣物,大木箱子外面有鎖,裡面還有個小木箱。
屋子顯然已經打掃過。
陳恪把燈籠放在桌上,點亮了油燈,又去灶間看了看。
灶台上乾乾淨淨,鐵鍋是新的,旁邊還碼著一小堆柴火和半筐炭。
看來徐應元安排得還算周到。
陳恪回到正房,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透透氣。
冷風裹著雪沫子灌進來,他吸了一口,精神為之一振。
東華門外,皇城的牆根就在幾十步遠的地方,連宮牆上的積雪都看得清清楚楚。
以後上班也不用再每天至少兩個小時的通勤了。
......
......
凜冬的紫禁城入夜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唯有乾清宮燈火通明,廊下的燈籠在風中搖曳。
陳恪走後,朱由檢一個人在西暖閣內坐著,靜靜地消化著今天的知識。
對於後世一個普通的十六七歲少年來說,無論是高中課本里的數理化知識,還是歷史、地理、政治內容。
想學容易,嚼碎很難。
因為這需要深層結構與理解能力。
像文科內容,死記硬背,最多就是考個二本。
只有真正吃透才能拿高分。
理科更是如此。
一般人看那些複數、幾何、函數隻覺得頭皮發麻,什麼都看不明白。
而那些真正的大佬,十三歲就已經學會了微積分。
因此學霸只是極為少數,大多數人也不過是芸芸眾生,考個二本或者普通一本就已經拼盡全力。
然而對於某些人來說,或者是家庭的變故,或者是自身性格。
即便天資差一些,卻也相信勤能補拙,靠著比常人更勤奮地學習,總歸能摸到一點天才的門檻。
朱由檢就是這樣的人。
或許他的能力不強,但少年登基,天下蒼生,九州萬方,一夜之間擔在了肩頭,沉重的責任感令他不顧一切地想要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所以即便陳恪講的很多知識都讓他似懂非懂,有時候需要陳恪在粉板上反覆寫出來,他才明白其中的意思。
但這並不妨礙他每次結束之後都要進行復盤,在大腦中進一步嘗試理解其中含義。
『大明的江山原本不說穩固,卻也不至於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天災是緣由之一,可人禍同樣也是根本,閹黨與東林黨這群蠹蟲,禍害國家的根基,萬不能留。』
『陳卿說的對,其實朕未必需要結黨,只不過需要的是不能再有一群人整天因私利而互相內鬥,互相掣肘,弄得朝廷政令不通,貪腐橫行。』
『像崔呈秀這廝,居然令錦衣衛提前給馮國柱等人定罪,好藉此扳倒李國普,當真是害群之馬。』
『朕必須以雷霆之勢,掃清這群禍國蠹蟲才行。得加緊時間了,明天便起復駱思恭為錦衣衛都指揮使,先將錦衣衛拿在手中!』
『不行,不能等,今天就先下詔,起復駱思恭、曹化雨、章世明、王世德這些人。李若璉兄弟雖然為國盡忠,可卻是崇禎元年才考的武進士,現在還沒在,明年再說。』
朱由檢心裡想著。
他隨後便拉了拉繩子,外面廊道鈴鐺輕輕響動。
王承恩走了進來,低聲道:「皇爺。」
「召駱思恭連夜進宮。」
「是。」
等王承恩走後,朱由檢又閉上了眼睛,開始在心裡思考著什麼時候動手。
不過也正如陳恪所言,現在的確不是動手的好時機。
拿回宮內宿衛以及東廠錦衣衛簡單。
但要想真正掌握閹黨所有的財產,不像歷史上那樣,大量閹黨隱匿資產,導致他搜不到多少錢,還是得謹慎些。
先清洗錦衣衛,把閹黨的人員全部淘汰剔除出去,等真正成為他手中的刀時,再秘密調查。
正思索間,劉若愚進來,躬身道:「皇爺,魏公公求見。」
魏忠賢?
朱由檢睜開了眼睛。
平時白天的時候魏忠賢其實都會在西暖閣伺候。
到晚上的時候,由於朱由檢需要向陳恪了解知識,因此平日打發魏忠賢去司禮監批紅。
這是為了給外界魏忠賢依舊受寵的信號。
但在魏忠賢幫他弄了一百萬兩銀子之後,這假裝的受寵變成真的受寵了。
畢竟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朱由檢也不是完全不念情的人。
不過聽了陳恪講解閹黨的危害之後,他還是下定了決心,要把這些趴在大明帝國身上吸血的膿瘡清除。
眼下魏忠賢突然過來,又是怎麼一回事?
只是不管什麼事,先看看再說。
想到這裡,朱由檢說道:「讓他進來。」
「是。」
劉若愚應下。
此時門外的魏忠賢同樣披著一件大紅猩猩氈。
正與乾清宮大門外的徐應元有說有笑。
今天對於魏忠賢來說,收穫不小。
剛剛才從家裡回來,就迫不及待地向皇帝請功。
聽到皇帝召喚,魏忠賢一溜煙進去,隨後小心翼翼步入西暖閣,跪下磕頭道:「奴婢魏忠賢叩見萬歲爺爺,願萬歲爺爺聖體安康,福壽無疆!」
朱由檢皺起眉頭。
宮裡與皇帝親近的內侍稱呼皇帝普遍為皇爺,更親近一點就是萬歲爺爺,這一點在劉若愚的《酌中志》是有記載。
但朱由檢剛剛才生起厭惡魏忠賢的心思,對方忽然這麼親近地稱呼,而不是之前讓他稱呼的皇爺,自然引起了他的反感。
不過這種反感也僅僅持續片刻,現在還需要魏忠賢,因此朱由檢也是立即說道:「平身。」
「謝萬歲爺爺!」
魏忠賢從地上爬起來,滿臉堆笑。
朱由檢亦是緩和了臉色,安撫說道:「伴伴今日出宮回家,沒有在家休息一晚嗎?」
「回萬歲爺爺,奴婢回宮之後,先去了文書房,看到了今天戶部和兵部聯名上來的奏本,所以斗膽給萬歲送來。」
魏忠賢從懷裡取出奏本,雙手恭敬呈上。
他自然不可能跟朱由檢說是崔呈秀給他的,不然就是結黨了,雖然閹黨人盡皆知,可崔呈秀不先把奏本往宮裡送,卻往魏公府邸送,那不是找死?
所以他必須回一趟文書房。
因為當時奏本流程是外臣把奏本送入通政司,再由通政司轉呈司禮監下屬的文書房,最後再轉呈到乾清宮來。
因而把這份奏本當成正常進宮,只是需要魏忠賢提高轉呈速度就算是走的正常流程了。
「拿來!」
「是。」
「內容是什麼?」
魏忠賢恭敬把奏本送到御案上,朱由檢接過後隨手翻開。
「回萬歲爺爺,是九邊軍餉清冊。」
「哦?」
朱由檢睜大了眼睛。
真是想什麼來什麼。
現在九邊的情況十分混亂。
各邊鎮催餉的奏本不斷發往北京。
可他連該發多少餉,哪些地方需要先發都不清楚。
最多就是陳恪告訴他今年總共欠餉多少錢。
有了這份奏本,至少能讓他對九邊有一個大概的了解了。
想到這裡,朱由檢讚賞道:「不錯,這次戶部和兵部做得很好。」
魏忠賢見他高興,立即堆滿笑容道:「回萬歲爺爺,還有件喜事。」
「說來聽聽。」
朱由檢把奏本放到一邊,準備待會再看。
「奴婢出宮後,深知萬歲憂愁國家之事,因而苦思令國庫充盈,九邊安穩之道。」
魏忠賢小心翼翼地觀察了一下朱由檢的臉色,見他面目平和,然後才繼續道:「恰好王體乾他們出宮之後,心裡掛念著萬歲,奴婢就跟他們說了一些,做奴婢的便該為聖上分憂,他們便說不如為國庫捐輸,這些年來他們做買賣也攢了些家底,願意每家出資一萬兩進獻,奴婢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想著在宮裡那麼多年,總歸認識些人,便提議捐輸這事,號召大家一起湊二百萬兩!」
「多少?」
朱由檢瞪大了眼睛,身子前傾,看著魏忠賢,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二百萬兩!」
魏忠賢豎起兩根手指頭。
「......」
朱由檢又坐回椅子上,閉上了眼睛,右手食指輕輕敲擊著御案。
唉。
你們怎麼這樣啊。
這讓朕怎麼好意思以後對你們下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