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訪友


  「伴伴做事,總是讓朕這般放心,難怪皇兄如此器重。」

  朱由檢在心裡斟酌了一下用詞,隨後說道:「以前朕聞朝野非議,聽到些伴伴不好的話,當時還將信將疑,如今才知道,伴伴是真正的心腹。」

  魏忠賢心中大喜,連忙跪下磕頭道:「奴婢不懂別的,只知道為聖上分憂,朝野無非是看不慣先帝有個人喜好,遷怒奴婢罷了。」

  「好好好。」

  朱由檢連連點頭,問道:「二百萬兩要多久籌措?」

  魏忠賢打包票道:「請萬歲爺爺放心,這事奴婢盯著,快則二三月,慢則半年之內。」

  「甚好。」

  朱由檢思忖片刻,倏地問道:「客氏的事情辦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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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萬歲爺爺。」

  魏忠賢又從懷裡取出幾份奏本,恭恭敬敬地放到御案上:「只待批紅了。」

  客氏的事是昨天中午朱由檢交代魏忠賢辦的,魏忠賢昨天也是立即找了幾個閹黨的御史、給事中上書彈劾客氏,按照流程,今天送到了司禮監。

  剛才他去司禮監文書房先轉悠一圈,假裝拿崔呈秀那份九邊清冊的時候,讓司禮監的值守小太監把這幾份奏本也拿了過來。

  「嗯。」

  朱由檢滿意地點點頭:「伴伴做得很好。」

  說罷他把那幾份奏本取來,一一批示,隨後說道:「你即刻拿回司禮監批紅,另革除侯國興錦衣衛都指揮使之職,明日午後查抄客氏府邸,將客氏處死,消息不准走漏,除你與徐應元外,在錦衣衛行動之前,只有朕知道此事!若朕知道客氏連夜逃走,或者提前得知消息,你該知道什麼結果。」

  「是,萬歲爺爺!」

  魏忠賢心中一顫,該來的還是來了,但為了自己,也只能咬咬牙,忍痛割愛了。

  「去吧。」

  朱由檢揮揮手。

  「奴婢告退了。」

  魏忠賢倒退著出去。

  「徐應元。」

  等魏忠賢走後,朱由檢又叫來了徐應元。

  「奴婢在。」

  站在暖閣門口的徐應元忙躡手躡腳地進來跪下。

  「忠賢為國,盡心盡力,奈何他已位極人臣,朕也沒什麼好賞的了,但不獎是不行的,明里不好賞些什麼,就暗裡獎些什麼吧。」

  朱由檢平靜地道:「你舉薦忠賢也有功勞,你兄弟徐恩元,蔭錦衣衛都指揮使,以後好好聽差,你們都是朕的心腹。」

  「奴婢叩謝皇爺!」

  徐應元心中大喜,忙不迭磕頭謝恩。

  「你也去司禮監,客氏這件事,給朕好好地辦!另外告訴魏忠賢,明日朕要開早朝,你與忠賢皆來侍列。」

  朱由檢又揮揮手。

  徐應元重重磕頭:「奴婢明白,奴婢知道該怎麼做!」

  等他出去後,朱由檢靠回了椅子上。

  他知道今天這番話會從徐應元的嘴裡傳到魏忠賢的耳中,這也是他的用意。

  魏忠賢實在是太得力了,自己最近正愁銀子的事,他就弄了過來。

  雖說還只是口頭承諾,至少要好幾個月,但現在九邊催餉太多了,陳卿又告訴自己邊鎮危在旦夕。

  這一百萬兩銀子算是先解了燃眉之急,之後又陸續二百萬兩銀子,等明年賦稅和鹽政上來,想來九邊缺餉的問題就能解決了。

  看來明天得再召開一次朝議,問問六部銀子籌措得怎麼樣了。

  至於崔呈秀那邊,陳恪今天告訴了他對方擅自給馮國柱定罪,又給陳恪臨時暫攝郎中之職,顯然是想把自己的把柄給除掉,好藉此鬥垮李國普。

  不過這件事朱由檢沒有太過擔心,因為陳恪也告訴了他辦法,只要明天把錦衣衛拿回來,這些把柄就跑不了。

  但對方又呈上來九邊清冊,看來明天還是得給兵部和戶部點名表揚一下。

  這麼一想的話。

  崔呈秀此人倒是陰險,一邊想辦法擺脫後顧之憂,一邊又上疏取悅自己,雙管齊下,倒是好手段。

  看來明天還是得想辦法袒護一下李國普了。

  朱由檢沉吟許久,趁著駱思恭還沒來之前,先翻閱起了崔呈秀那份九邊清冊。

  所謂九邊清冊其實不單指軍餉,還有其餘需要花的錢。

  這些都是有記載,比如天啟五年,孫承宗上書了遼東一年的具體開銷,其中主要分三個部分。

  一個部分是草乾銀,這是專門用於養馬的款項,總計是三十二萬兩。

  另外一個部分是通共銀,這部分的開銷就大了,包含了士兵的月餉,遼東地方官員俸祿、辦公的公費廩糧以及各類雜役的工食錢,總計二百四十九萬兩。

  最後就是雜項開支和實物開支,包括布匹、戰船、賞賜、新築城堡費用總計十一萬兩,以及米六十一萬石,豆六十二萬石。

  而武器裝備之類的製造是不算日常開銷里的,由遼東就鐵就煤,自主打造,專項額外撥款。

  現在這份九邊清冊,其實就是九邊日常開銷。

  朱由檢隨意翻了翻,今天剛好從陳恪那聽了九邊大概的軍費開支與欠餉情況,僅看崔呈秀的冊子,倒看不出什麼。

  雖然與陳恪說的有巨大出入,比如在實發與欠餉問題上,數額不對。

  但冊子裡也說了,這是戶部和兵部僅統計了今年正月到九月的數據。而陳恪說的是後來崇禎元年畢自嚴統計的全年數據,少了三個月,對不上倒也正常。

  因此朱由檢也沒有細看。

  就像陳恪說的那樣,他不需要專門懂,只需要有個大概的了解和認識,知道錢怎麼來,又花到哪裡去了就行。

  裡面具體細節,自然由專門的人去清查。

  又過了一會兒,王承恩回來了,向他稟報導:「皇爺,駱思恭到了。」

  「嗯,召見。」

  「是。」

  王承恩出去。

  片刻後,一名六十餘歲,面容滄桑,身上還帶著雪花的老者進來,跪下磕頭道:「臣駱思恭叩見陛下。」

  「平身。」

  「謝陛下。」

  駱思恭小心翼翼站起來。

  朱由檢打量了一下他,說道:「朕剛剛登極,聞聽廠衛混亂,需要老成持重之人整頓廠衛,卿可擔當大任?」

  駱思恭一愣,這開門見山,還真是位直抒胸臆的少年天子,但現在廠衛全是魏忠賢黨羽,他當初也是被魏忠賢排擠走的,哪裡還敢回來?

  所以他也是連忙說道:「啟奏陛下,臣老弱多病,只求乞養天年。何況臣離開錦衣衛已經太久,對錦衣衛之事不甚了解。」

  朱由檢眯起眼睛,片刻後說道:「卿無非是擔憂廠臣,如今魏忠賢已執掌司禮監,東廠非他提督,卿以後只需聽從朕的命令行事即可,且是令你整頓錦衣衛!」

  駱思恭面露難色道:「臣.......」

  「卿是有功之臣,萬曆二十年,汝親往遼東,偵查山川地理、天氣水文及倭寇兵力部署,也曾深入敵後,幫助李如松燒毀倭寇龍山糧倉。」

  朱由檢沉聲道:「魏忠賢掌權時,汝公正平和,不為其爪牙,這功績一筆一筆,都記在朕心裡。朕年少繼位,正需要卿這般良善輔佐,難道卿不願再為大明,為朕效力?」

  這番話就把駱思恭逼到絕路上了,他也只能磕頭道:「蒙聖上不棄,臣縱使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

  「好。」

  朱由檢輕聲道:「明日上午,朕就令你為錦衣衛指揮使,掌印衛事,今日已經晚了,先回府休息,明日早晨等候聖旨。」

  「臣告退。」

  駱思恭倒退著出去。

  等他走後,朱由檢起身走到高足面盆架邊擦了擦臉,然後躺在木榻上開始閉目養神。

  他與陳恪商量的計策已經穩步推進,閹黨已經穩住,他們自己也在自救。

  以李國普為首的倒閹派也在不斷上書彈劾,雙方鬥法不斷。

  而正好自己暗中行動,執掌宮中與錦衣衛大權。

  現在御馬監在手,明天就讓方正化帶一衛人馬前往錦衣衛總衙撤了田爾耕、許顯純等人,換上駱思恭、曹化雨、章世明、王世德,還有自己的幾個舅舅。

  朱由檢心裡想著。

  剛好今天晚上司禮監就會批准錦衣衛查抄客氏府邸的行動,明日午後也送到錦衣衛總衙。

  就讓他們打響自己換了錦衣衛之後的第一戰,看看從客氏府邸抄出些什麼?

  想到這裡,他立即起身,開始寫中旨,明天早上讓宮裡發出去。

  ......

  ......

  翌日清晨,天啟七年十一月初一。

  陳恪從床上爬起來,洗漱一番後,走出了小院。

  現在已經是卯時末,接近辰時了。

  雖然昨天跟王應期他們說公務繁忙,今天肯定也要幹活。

  但休沐日誰真去誰傻子

  而且六部各司每逢休沐日都會安排書吏輪值,官員則不必到衙,即便再忙也最多留守一名官員。

  之前旬休每次都是馮國柱欺負他讓他留守。

  可他現在是他們部門老大,就只讓幾個書吏幫忙整理一下今天送過來的公文,等明天休沐時間過統一由他處置就好。

  所以終於是睡了個舒服的覺,足足睡了八個小時,只覺得渾身輕鬆得不得了!

  從院子出來。

  一股帶著積雪和炭火混合的冷風就撲面而來。

  昨天下了場暴雪,院子外的街道已經被積雪覆蓋,許多店鋪剛剛開門不久,掌柜帶著夥計正在清掃店門口的雪塊。

  早晨的雪沒有昨晚上那麼大了,不過還在飄著。

  天色依舊灰濛濛的,鉛雲壓得很低,像是一整塊鐵板懸在城頭上。

  陳恪沒有穿那件大紅斗篷。

  保暖是保暖,但明末的猩猩氈或哆羅絨跟清朝還不同。

  清朝的時候因為進口比較多,所以那些達官顯貴與他們的家人倒是能穿得起,比如紅樓夢裡的賈家。

  明朝就不同了。

  進口比較少,基本都是皇室在用,然後就是極少賞賜出去。

  比如天啟帝賞給魏忠賢、客氏,或者朱由檢賞賜給徐應元、王承恩、劉若愚等人。

  除了這些近臣太監外,就只有讓皇帝滿意的閣臣才會賜予一件。

  所以這個時期陳恪穿件大紅猩猩氈出門,直接就變成街上最靚的仔,比後世開著一輛勞斯萊斯幻影還拉風。

  現在還不是他站到台前的時候,至少要把閹黨掃除乾淨,明年朱由檢按照他給的名單大肆提拔官員時,自己才能真正從幕後走到台前。

  因而現在必須低調行事。

  街面已經有人走動了,幾個挑著木桶的小販正往各家各戶送水,桶沿上結了一層薄冰,在晨光里泛著細碎的白光。

  路旁一家鋪子剛卸下門板,熱騰騰的白氣從門裡湧出來,裹著炸面果和蔥花的氣息,那是早起的掌柜在生火做第一鍋吃食。

  陳恪摸了摸袖子裡的一串天啟通寶,走上前去。

  「掌柜的,來四個燒餅,兩碗粥,再包四根炸果子。」

  「好嘞。」

  掌柜的動作麻利,拿油紙把燒餅和炸果子裹好,又用竹筒裝了粥,用麻繩紮緊遞過來。

  陳恪接過,沿著街巷繼續走。

  天色更亮了些,路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有趕著驢車進城賣炭的,有提著籃子買菜的婦人,也有幾個穿著青布長衫的讀書人,手裡攥著書卷,縮著脖子快步往南走。

  大概也是國子監的貢生趁著休沐日去訪友的。

  五城兵馬司的巡檢也已經組織起民夫上街清掃積雪。

  陳恪經過崇文門附近時,甚至還瞧見街邊聚著一群京營士兵,約莫三四十人,正排著隊等著入宮。

  為首一個百戶站在門洞下核對名冊。

  旁邊圍著幾個穿著棉袍的百姓,湊在百戶跟前,搓著手,壓低聲音商議著什麼。

  過了片刻那幾名看著就是富戶的百姓掏了點碎銀遞過去,居然堂而皇之地套了層京營士兵的衣裳跟在隊伍後面往宮裡去。

  這也算是當時有趣的社會現象了。

  北京城下大雪的時候,宮外街道由五成兵馬司組織民夫與各商鋪店主負責清掃街道積雪。

  而宮裡則一般會調京營士兵進宮。

  有些富戶百姓好奇宮裡什麼模樣,就會拿個一二兩碎銀出來,頂替士兵名額,獲得進宮掃雪的機會,一睹宮廷景象。

  陳恪過了崇文門,穿過幾條巷子,繞過一座關帝廟,前方就是法華寺。

  寺門虛掩著,檐下的鐵馬被北風拂動,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兩棵老柏樹從牆頭探出枝來,覆著一層薄雪。

  陳恪推門進去。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掃帚掃過石階的沙沙聲,幾名僧人正在低頭掃雪,見他進來,一老僧上前單手行禮。

  問明來由之後,就向他指了指路。

  陳恪道謝,穿過甬道,在東偏殿門口停下,抬手叩了叩門板。

  「建中兄,還沒起呢?」

  門內傳來一陣窸窣聲響,片刻後門被拉開。

  張鳳翮披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袍子,頭髮有些散亂,似是剛從被窩裡爬起來。

  他看清來人,愣了一下:「守誠?你怎麼來了?」

  「怕你沒飯吃。」

  陳恪揚了揚手裡的油紙包,熱氣從紙縫裡直往外冒:「剛出鍋的燒餅和炸果子,還熱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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