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聯絡,變天了
「偷得浮生半日閒。」
法華寺東偏殿客房內,張鳳翮吃完了早餐,懶洋洋地躺在客房靠窗的木榻上。
明代外地人進京一般有兩個選擇,一是租房,二是借住。
前者適合來京當官或者家境殷實的商人,後者則往往是來京考試的舉子或者臨時來京的商旅官員。
而借住也基本就兩個地方,一個是同鄉會館,另外一個則是遍布京城的各大寺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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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張鳳翮如今的身份是入京參加考選的官員,只能住在寺廟裡。
因為官員入住會館有跟同鄉結黨的嫌疑,容易被都察院和科道彈劾,因此寺廟成了唯一的選擇。
「守城兄,你不是說今天中午嗎?怎麼早上就來了?」
張鳳翮拍著肚子慵懶地說道。
陳恪坐在客房書桌邊的太師椅上,瞅了眼窗外已經掛滿積雪的梧桐樹幹,說道:「本來是中午,不過剛好有點事找建中兄。」
張鳳翮右手食指向他點了點,笑眯眯地道:「我就知道你找我有事,說吧,什麼事。」
「其實也沒什麼。」
陳恪笑道:「建中兄,想不想進步?」
「進步?」
張鳳翮皺眉道:「你的意思是升官?」
進步並不是後世才有的詞彙,早在宋朝就有向上發展的意思,所以他明白陳恪的用意。
只是古代官場,可不是說升官就升官,除了本身能力,最重要的就是有靠山。
而在這天啟年間,最大的靠山就是閹黨,想進步也只能投靠他們。
因此張鳳翮表情瞬間冷下來,說道:「守城兄,你莫不是投靠了閹宦?想來給我做說客?」
「你腦子壞了?」
陳恪差點被他逗笑了:「人家閹黨權傾朝野,二三品大員都不計其數,犯得著來拉攏你一個正七品小官?」
張鳳翮一想也是,但又詫異道:「既然不是閹宦說客,那守城兄是何意?」
「建中兄久在外地,對如今的朝堂局勢有什麼看法?」
陳恪忽然問道。
張鳳翮白了他一眼,躺在床榻上道:「我能怎麼看,躺著看唄,跟我有什麼關係。」
「此言差矣!」
陳恪義正言辭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輩讀書人,當學陸放翁,病骨支離紗帽寬,孤臣萬里客江干。位卑未敢忘憂國,事定猶須待闔棺!怎麼能說與自己無關呢?」
「你自己也說了,我久在外地,對京城兩眼一抹黑,朝堂局勢根本就不知道,你讓我說啥?」
張鳳翮雙手一攤道。
隨後他想到了什麼,上下打量著陳恪道:「守城兄也才回京一月,難道瞧出了些什麼端倪?」
陳恪笑道:「還是建中兄聰明。」
他說道:「以前朝堂局勢誰都知道,閹黨自從天啟四年大肆屠戮東林開始,便已全部掌控朝堂,內閣六部,幾乎全是歸附閹黨之人,都察院六科,皆為閹黨爪牙,東廠錦衣衛更不用多說。」
張鳳翮一溜煙從床上爬起來,門已經鎖上了,但窗戶沒關。
他跑到窗邊探出頭四下看了眼,外面院子空無一人,來保護陳恪的錦衣衛也都是在院子外面。
但即便如此,他也是把窗戶關上,拉著陳恪到了床邊小聲道:「兄弟,你也太直言不諱了,萬一被人聽去,豈不是要完?」
「放心,我進來的時候觀察過了,周圍沒人,而且我聲音不大,就算趴門口也聽不清的。」
陳恪哭笑不得。
不過他這反應至少在這個時期正常。
天啟五年到天啟七年屬於閹黨鼎盛時期,那是真的殺官員如屠狗。
「行了,你繼續說。」
張鳳翮也很好奇現在的朝堂局勢到底什麼樣。
畢竟他這次就是進京遴選,很大概率會進都察院或者六科。
到時候若一頭扎進閹黨大本營,兩眼一抹黑,能先了解一下情況也是好事。
「最近李閣老彈劾崔呈秀張我續的事情你聽說了吧?」
「李閣老?他不是?」
張鳳翮納悶,李國普不是魏忠賢推上去的嗎?
陳恪笑道:「所以呀,你知道這其中預示著什麼嗎?」
「閣老是覺得閹黨要完?」
張鳳翮睜大了眼睛。
陳恪搖搖頭道:「沒那麼簡單,上層鬥爭不是我們能想的,他們會斗到什麼地步誰也不知道,但這一切都取決於一個人。」
「一個人?誰?」
「皇帝。」
「皇帝?」
張鳳翮納悶道:「守城兄何意?」
陳恪說道:「李閣老彈劾崔呈秀,就是在彈劾整個閹黨,皇帝的態度是什麼?是像先帝那樣包庇,還是犁庭掃穴般將他們處置掉,你覺得呢?」
「這我哪知道去。」
張鳳翮無語,他又不是皇帝。
「如今天下不寧,閹黨橫行,陝西造反不斷,全國賦稅沉重,遼東韃子屢次寇邊,大明內憂外患。」
陳恪說道:「新君登基,如果胸有丘壑,就絕對不會任由閹黨禍國殃民下去!」
張鳳翮慢慢回過味來,試探道:「所以守城的意思是,我們一起上書彈劾閹黨,以試探新君對閹黨的態度?」
「怎麼樣,敢不敢?」
陳恪反問道。
「敢!」
張鳳翮猛地站起來,沉聲道:「守城兄相邀,有何不敢!」
陳恪倒是對他刮目相看,因為以他對張鳳翮的了解,對方性格灑脫,交友廣泛,為人也風趣幽默,不是那種心性沉穩的人。
他以為這樣的人不能說膽小怕事,但做事肯定會比較油滑,或許不會害人,卻也不一定會有膽子上書。
沒想到對方毫不猶豫!
想到這裡,陳恪也是說道:「不急,其實除了這件事以外,還有另外一件事。」
「你說。」
張鳳翮一點都沒有推辭。
陳恪說道:「不瞞建中兄,說實話,大丈夫既然已經考取了功名,就該立不世之功,創出一番事業。如今國家危難之際,本該是我們用武之地。但就怕當今聖上......」
他沉吟說道:「就怕當今聖上也如先帝那樣不問世事,因而我們不可魯莽行事,必須謀劃一番,看看新君是否立志革除弊病,中興大明!」
「那守城的意思是?」
「我準備聯絡一些同年好友,先觀察時局,找到一個合適的機會,一起上書彈劾閹黨,將閹黨置於死地。」
陳恪勸道:「一旦閹黨覆滅,新君也需要正直的官員為朝廷出謀劃策。我知道建中胸有韜略,卻生不逢時,若能一舉進入朝廷,為天下黎民發聲,豈不枉苦讀數十載經書?」
「額.......」
張鳳翮回過神來,皺眉道:「守城也想建個黨?」
「錯誤的,只是想人多聲勢大,何況人家陸澄原、錢元愨已經走在了我們前面,難道兄不想多叫一些同僚,集思廣益,讓新君知道閹黨的危害嗎?」
「嗯,有理。」
「只是我跟他們不熟,兄台交友廣泛,在京的同年你應該都比較熟絡,所以我想請兄出面,今日午時一起聚個餐,你看如何?」
陳恪最終道明了來意。
他自然不可能把他跟大明皇帝朱由檢混在一起的事情告訴對方。
不然有消息走漏的風險。
但同樣也需要聚集一股力量,否則在朝堂上勢單力薄,到時候未必能做出什麼事業。
最重要是,陳恪和朱由檢可以進行決策。
可策略執行需要人。
即便把大量實幹官員調回北京,也不代表陳恪和朱由檢做的決策他們就能執行到位。
因而他們需要一批自己人來做事。
比如朱由檢弄到了一筆銀子,要想完完整整地交付給九邊。
光靠兵部、戶部、行人司以及邊鎮官員將領可不行。
誰也不知道中間會出什麼岔子。
因此必須由信得過的人親自去處置,來保證執行方面的順利。
說到底朱由檢需要一批黨羽,其實不止是讓這些黨羽在朝內鼓譟聲勢。
同時也是要有一批人去做事。
否則光靠少數東林黨、閹黨以及中立官員當中的實幹派,以大明眼下的混亂局勢,很難能保證他們就能做到自己想要的預期?
「好!」
張鳳翮也是雷厲風行的人,當即道:「既然這樣,我們就立即出發,你準備找哪些人?」
「先找陸澄原、錢元愨、翁鴻業、王道純、張壽祺他們五個吧。」
陳恪說道。
這是他精心研究後覺得可以先嘗試接觸的一批人。
天啟五年那場科舉被閹黨滲透得太厲害,即便是後來殉國的狀元余煌,因參與過《三朝要典》也被名列閹黨當中。
其餘跟陳恪關係好,為人正直的官員基本都只中了三甲進士,大多都在外地為官。
留在京城,又獨善其身,非閹黨成員的屈指可數。
「可以。」
張鳳翮點點頭:「我現在對京城情況不了解,也不知道哪些人留在京城,就先聽你的,咱們出發去找陸澄原他們。」
「走!」
兩個人說干就干,立即出門。
出了法華寺,外面的雪已經停了,但天色依舊灰濛濛的,鉛雲壓得很低。
街上的積雪被人來人往踩得瓷實,路面泛著灰白的光。
張鳳翮只覺得冰冷刺骨,不自覺裹緊了棉袍,縮著脖子問道:「守城兄,陸澄原住哪?」
「崇文門內,東單牌樓附近。」
「那還挺近。」
兩人沿著陳恪來時的路往回走。
過了燈市口大街,張鳳翮忽然放慢了腳步,目光落在一座大門前。
就看到這大門巍峨聳立,上面有「錦衣衛指揮使司」的匾額。
張鳳翮眯起眼睛:「這兒怎麼這麼多人?」
陳恪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座大門前確實聚著不少人,朱漆門扇洞開,門口的兵丁比平日多了好幾倍。
一個穿著青布直裰的中年人正在門洞裡跟幾個軍官說話,不時有人進進出出,搬運著東西。
這裡其實不是錦衣衛總衙,而是位於燈市口街的錦衣衛南鎮撫司。
看來朱由檢已經開始行動了。
陳恪收回目光:「走吧,別在這兒杵著。」
兩人繼續往前走。
到了東單牌樓附近,拐進一條窄巷,陸澄原的住處就在巷底,一間不大的小院。
雖然陳恪跟陸澄原不熟,但總歸都在六部。
自己是戶部主事,對方是官工部主事,在千步廊偶爾還是能見個面,寒暄兩句,所以陳恪倒是知道他家住哪裡。
張鳳翮跟陸澄原就比較熟了,因為之前觀政的時候,大家經常一起聚餐,因此關係十分熟絡。
「咚咚咚!」
張鳳翮上去敲門。
陸澄原今天也休沐,正在家看書,出來開門後見到是他們倆,先是一愣,隨後笑道:「建中?守誠?你們怎麼湊到一塊了?」
「建中卓異行取,此番回京準備明年考試,這不,剛回來就來找我們這些舊友,一起吃個飯。」
陳恪笑著說道。
「不錯,我做東,在致美齋,今天午正!」
張鳳翮拍著胸脯道:「我知道你們休沐,可不能不賞臉。」
「先恭喜建中兄行取,兄台相邀,我必定準時來!」
陸澄原拱手笑道。
「那我們先去別人那了。」
張鳳翮說道:「我還準備邀請錢元愨、翁鴻業、王道純、張壽祺他們幾個。」
「好。」
陸澄原應下。
隨後在陳恪的帶領下,張鳳翮又陸續去了錢元愨、翁鴻業、王道純、張壽祺等人的家。
史料記載張鳳翮「善於處人,同輩樂與交往」。
陳恪雖然不知道這些,但當年在北京備考的時候就已經有所見識。
現在更是沒有想到對方交友如此廣泛。
陳恪跟這些人基本沒怎麼走動,可張鳳翮卻跟他們一個個稱兄道弟,關係非常好。
顯然是位社交達人。
錢元愨等人居住在京城各地,即便研究了路線,也得一個時辰。
等把幾個人都走完,已經巳時末接近午時了。
張鳳翮搓了搓凍僵的手:「咱們先去致美齋,好安排個雅間。」
兩人穿過燈市口大街,往正陽門方向走。走到豐富胡同巷口時,陳恪忽然放慢了腳步。
前面人聲嘈雜。
胡同外頭一直到裡面,沿線都是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站崗。
巷子裡一座三進的豪華宅院大門洞開。
門前停著三輛騾車,錦衣衛校尉正從府邸里搬出成箱的器物,一箱接一箱地往車上抬。
有人正被揪著頭髮薅出來,有人正嘶喊哭鬧,還有錦衣衛押解著幾名肚子碩大的孕婦走出府邸。
門楣上那塊鎏金匾額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暗沉的光——「奉聖夫人府」。
張鳳翮以前在北京備考住過一年,自然知道這是誰家,見此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京城。
這是要變天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