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塔木鎮


  雨勢漸大。

  趙長鋒沾了點水漬聞了聞,竟嗅到了淡淡的鐵鏽味,不由皺眉道:「這雨……」

  

  「索拉荒漠與『界膜』接壤,天氣變幻時會有『界膜』中的氣息滲透一些過來,所以便帶了點不屬於此界的味道。」

  阮媚枕解釋了一下,再次催促:「魔山那邊肯定出事了,一旦魔靈將縮在山體內的同門吃食乾淨,就會開始向塔木鎮進軍。」

  她又稍稍詳述了一番「魔靈」的特性。

  低階的魔靈沒靈智,但對鮮活生命卻有著本能感應,越是人群聚涌的地方越吸引它們。

  這陣子大家結隊趕路,時而看到散落各地的屍體,偏偏他們沒遭受魔靈的襲殺,十有八九是因為魔靈們發現了魔山。

  魔靈彼此間能傳訊,定然全都奔著那座魔山去了,所以他們才未遭遇。

  不儘快抵達塔木鎮,等到魔靈將縮在魔山中的同門一一誅殺,還是會集中起來奔著塔木鎮而來。

  「既然魔靈目標終將是塔木鎮,我們為什麼非要過去?」

  趙長鋒疑惑道。

  「邊走邊說!」

  「還有,快拿些靈石給我恢復力量!」

  阮媚枕略顯不耐,蹙眉伸出手,冷哼道:「師父下了命令,即刻起嚴禁同門廝殺,我即便恢復戰力也不會拿你怎樣!」

  趙長鋒沉吟數秒,將一個裝了幾十塊靈石的布袋拋給她,再道:「我們當真相互廝殺,他又豈能知道?」

  阮媚枕接過一袋靈石,冷冽美眸稍稍變柔和了一點,但她那具勾人心魂的美好身影已朝塔木鎮方向行去:「師父既然能借魔牌傳話,只要他願意就能通過分發下來的魔牌,覺察有沒有弟子相互廝殺。」

  趙長鋒心神一凜:「也就是說……我們格殺張牧,還有我對其他同門下手一事,他是有可能知道的?」

  「知道又怎樣?他本來就不在意。」

  阮媚枕一味地趕路,卻以冷漠語氣說道:「只要他沒有發話明確禁止,那就是默許的。」

  趙長鋒微微點頭,輕聲道:「那我懂了。」

  稀稀拉拉的灰黃雨滴灑落,兩人衣袍很快便濕透了,阮媚枕本就曲線驚人的身段,這時顯得愈發誘惑無邊。

  跟著她的趙長鋒,望著她那因雨水浸透衣袍而變得極度惹火的背影,眼神總忍不住長久逗留。

  兩人一路攀談,趙長鋒得以獲知了更多此方世界的規則,暗感匪夷所思。

  塔木鎮坐落於索拉荒漠的邊沿,越過塔木鎮再經過一片荒野,便是北辰魔國的天盾城。

  此城生活著數十萬的凡人。

  三大墟,所有界域的魔道宗門,都在極力保障凡人國度的安全。

  趙長鋒本以為那些法力通天的魔道巨梟,絕不會在乎凡人死活,還會以各大魔國的凡夫俗子修煉魔功。

  事實恰恰相反。

  以靈耀界最強魔道大宗元魔殿、天煞宗為例,它們不僅嚴禁宗門弟子於人間的魔國胡作非為,但凡有門內弟子敢拿凡人的身與魂修煉魔功,兩大宗將不遺餘力地斬盡殺絕。

  不止是自己的門人弟子,其它魔宗的弟子包括散修們,只要敢對魔國的凡人開刀,都會被所有大宗合力震殺。

  正道雖被徹底顛覆,各界的魔道大宗彼此也在廝殺爭鬥,但卻絕不允許涉及凡人。

  魔道宗派內部殺戮血腥,秩序規則或許存在混亂,可人間的魔國城池竟全部井然有序。

  凡夫俗子們,並不擔心那些法力無邊的魔修們,敢於猖狂地流竄在人間城池。

  蓋因,所有魔道宗派的門人弟子,全部來源於人間的各大魔國。

  此方天地修行者們的生育率,低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境界越高越難生出孩子。

  而修魔者的死亡率,同樣高到不可思議,且有壽齡極限的限制。

  這便導致魔道想要保持昌盛,就必須從人間國度吸收新人,唯有人間安定祥和,百姓們安居樂業,他們才會樂意生養孩子。

  魔道想長久維持,想得到源源不斷的門人弟子,就必須保證人間魔國各個都是樂土。

  正因如此,魔道宗派的那些門人弟子,還有幫人間魔國處理諸多雜事的義務。

  總之一句話,只有人間國度的昌盛繁榮,才能締造魔道宗派的昌盛繁榮。

  如此,方能湧現境界更高戰力更強的魔道奇才,從而讓人族具備與無序區異類抗爭的力量。

  魔修或煉魔功遭反噬而亡,或死於廝殺戰鬥,或因壽齡的限制老死。

  如若魔道宗派後繼無人,那又怎能撐得住?

  人間凡人龐大的基數,有修行天賦的海量新人不斷地注入,便是魔道大宗能屹立萬年不倒的根本原因。

  「出乎意料之外,邏輯上卻又合情合理,真是個有趣的世界。」

  趙長鋒嘆為觀止。

  ……

  以陳浩明為首的殘缺魔宗隊伍,就在快要抵達魔山前,幾乎同時收到了滕坤的傳音。

  「魔山出事了!」

  「師父說魔靈泛濫,讓我們立即趕赴塔木鎮,這說明魔山已經淪陷了!」

  「還好,還好沒踏入魔山!」

  這群人各個心有餘悸,慶幸滕坤的傳音及時,不然他們就會一股腦地湧入魔山,化作那些魔靈的口糧。

  「去塔木鎮!」

  陳浩明發號施令,毫不遲疑地掉頭。

  至於張牧為何遲遲沒有追上來,他認為大概率遭遇了魔靈,如一路遇見的那些屍身般暴死於荒漠某處。

  ……

  另一端。

  「回塔木鎮!」

  施岳驟然止步。

  他目含恐懼之意,望著正在落雨的灰暗天穹,道:「陳浩明,阮媚枕,所有殘缺魔宗的弟子,都在往塔木鎮趕!」

  「叮鈴!」

  在兩個散修驚疑不定的目光下,他搖晃了一下手上銅鈴,不安地解釋:「我聽見了陳浩明他們的對話,魔靈已然在索拉荒漠泛濫,滕老魔駕馭的那座魔山也失守了,倖存的弟子收到了命令,被勒令前往塔木鎮。」

  「施老,真有這麼嚴重嗎?!」

  兩人同樣心情壓抑,旋即暗暗慶幸。

  沒有施岳手上的鈴鐺,他們就不清楚這次「魔靈潮」的兇險,或許還會繼續尾隨陳浩明等人找尋格殺機會,然後就被那支隊伍帶向魔山。

  真若如此,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快走,我們要儘快抵達塔木鎮將消息傳播出去,好讓天盾城派城衛軍過來支援!」

  話罷,三人直奔塔木鎮老巢。

  昏暗天幕下。

  如趙長鋒、阮媚枕,如陳浩明、施岳般的人群隊伍,此刻全在朝塔木鎮方向邁進,似乎都知道了「魔靈潮」將至。

  ……

  五日後。

  塔木鎮。

  灰黃色的雨滴,還在斷斷續續地下著,沒有要消停的跡象。

  整個小鎮泥濘不堪,趕赴於此的那些人,大多三三兩兩地散落在許多破敗漏雨的石屋。

  因殘缺魔宗的弟子身份,他和阮媚枕被分配到一個乾淨且屋頂不漏雨的石樓,有了一個落腳地。

  自稱塔木鎮被他所建的崔品遠,乃元神境修為,也是他親自迎接並將兩人送來。

  而今過了魔山重啟回宗的期限,存活下來的那些殘缺魔宗門人,如趙長鋒、阮媚枕般都在鎮上。

  只要是殘缺魔宗的人,都能獲取結構相對完整的石屋,與散修們涇渭分明。

  趕赴塔木鎮的途中趙長鋒未曾耽擱,也就沒能抽空斬殺一階靈獸帶上,這也使得他的魔功幾無精進。

  「靈石還是太慢了。」

  眼看又是一塊靈石碎裂,趙長鋒從屋舍站起,走到窗戶口眺望來往人群。

  塔木鎮沒什麼完整街道,入目所見皆殘垣斷壁,處處透著破敗感。

  崔品遠說這個鎮是他建造的鬼話,趙長鋒連一個字都不信。

  「阮師姐,明知魔靈將至,我們非要留下堅守嗎?」

  趙長鋒隨口一問。

  「除非你願捨棄宗門弟子身份,從此淪為一個叛宗之人,不然就趁早打消此念!」

  阮媚枕臉色微寒,越看趙長鋒越覺惱火。

  趙長鋒已不止一次地詢問過,看架勢早就做好開溜打算了,這讓她極其不痛快。

  沒有人知道她的家鄉就在天盾城,那裡還有她的親人在,只要讓魔靈跨過了塔木鎮,天盾城就會變成魔靈們大快朵頤的樂園。

  到時,怕是會有低階魔靈趁機突破,整個天盾城也將化作人間煉獄。

  她,殘缺魔宗的弟子,包括一眾散修們,留在塔木鎮就是以自身吸引魔靈,以他們的血肉和靈魂讓魔靈流連不走。

  「叛宗?我又不是沒幹過。」

  趙長鋒洒然一笑。

  「靈霄宗算什麼宗?」

  「你背叛了這類小宗,加入的是我魔道大宗!你背叛靈霄宗沒人能拿你怎樣,你試試背叛我殘缺魔宗看看?」

  「尤其是在魔靈潮泛濫的當前,你趙長鋒膽敢臨陣逃脫的話,事後師父只要發個話,靈耀界的所有魔道大宗都會追殺你!」

  阮媚枕道出此方天地的法則鐵律。

  「我就說說而已,師姐未免過於激動了。」

  趙長鋒滿不在乎地笑了笑,可他的笑容卻突然僵住了,旋即生出了毛骨悚然感。

  如唯恐被人覺察般,他一點點地縮回頭,那張冷硬堅毅的臉也開始冒汗。

  「你看到了誰?」

  「是陳浩明那些人趕來了?還是御鬼宗的那個什麼陳堅?」

  阮媚枕很是驚訝。

  趙長鋒是怎樣兇悍大膽的一個人,這陣子她已心知肚明,就連快要被她毒殺前,趙長鋒表現得都沒這般慌亂不安。

  是誰令他如此驚慌?

  阮媚枕不禁萬分好奇。

  「沒,沒有誰,修魔功造成的心靈反噬罷了。」

  趙長鋒以略顯僵硬的語調回應了一句,便將身影徹底隱沒在了屋舍中,再也不敢探頭亂看。

  ——他竟瞧見了本該早已死去的宋澤君和周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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