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工匠的生存現狀
老德克對自己現在的生活很滿意。
在經歷了無比糟糕的前半生後,他本來以為屬於他的結局,就是痛苦又絕望地死在這北方邊境。他沒信心成為紫衫鎮那不到半數的倖存者之一。
可當他真的來到這裡後,卻發現,整個過程最折磨的部分,實際上是帶著鐐銬走到這,一路上腳磨破記不清多少次,肚子從沒飽過,走得慢了還要被辱罵,鞭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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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身上的這些傷口,在紫衫鎮都得到治療,他也沒被上刑,鎮子的管理者,那位馬林大人,只是詢問了他的基本情況,犯了什麼事,以前是幹什麼的,與文書上的內容核對過後,也沒讓他下礦,安排他繼續做木匠活。
具體點說,是翻新鎮裡的舊房子,把那些破破爛爛的房子都修整好,「起碼看著得像能住人的樣」,馬林大人原話是這麼要求的。
工作雖然很忙,但也不至於多累,甚至比以前工坊里還輕鬆些,因為有休息日,以前在工坊休息的唯一可能,就是沒接到活。
「人是需要休息的,不然很大概率活不過50歲。」
這也是馬林大人的原話。
休息當然好,只是他有點不理解,難道人還有很大概率活過50歲。
在紫衫鎮工作還有一個很大的不同,是這裡不賺錢,賺積分,要錢也沒處花,積分能用來換額外的食物、衣服、休息日、甚至想看書還能用積分到領主府藏書室借書看,有一段時間鎮裡很流行借書看,大家都很想裝作有文化的樣子,後來發現看不懂又紛紛還回去了,那是他花得最虧的一筆積分。
積分也可以拿來在休息日的娛樂活動下注,他沒下過,他討厭賭鬼,原來的工坊主就是個賭鬼。
他寧願多換點吃的,起碼都吃進自己肚子裡了。
不過這裡的伙食很好,不換加餐也很好,大家都猜,賣紫松石的錢大部分沒進馬林大人的口袋,而是拿出來又用在紫衫鎮上。
這可是個新鮮事,他聽說過最善良的貴族,也沒這麼幹過,頂多安排家族裡的一個人,女兒或是妻子什麼的,在某個節日裡,給貧民發放食物,總共發不出去多少,場面卻常搞得很熱鬧。
因此老德克還是很感激馬林大人的,要是他管的地方再大點,比如整個北境,甚至再大點。
唉,可惜馬林大人身份是私生子,繼承不了北境的領地。
來到工坊前的時候,老德克已經打定主意,不管馬林大人有什麼事,他都答應。
尤其是那種要命的事,要是干成了,他以後說不定能跟著馬林大人在歷史上留名呢,靠他自己這輩子應該是沒有什麼被別人記住的機會了。
幾十年後,要是也有吟遊詩人傳頌屬於他的故事!
想想就激動。
只是他也想不出,具體有什麼事需要用到他一個木匠,還要叫來單獨談。
今天的工坊有些安靜,雖然老德克不在這間工坊工作,在街上造房子,但和這裡的工匠們也都認識,算是同行,沒事過來聊聊天。
以往在這邊都能看到獸人進進出出,有個歪脖子的他印象很深,那是他見到第一個會和他們聊造東西技法的獸人,儘管那獸人說出來的技法都很奇怪吧。
現在沒看到,也不知道去哪了,原來他有點害怕獸人,自從認識歪脖子後,感覺這些綠皮膚的大個子也挺好玩的,很熱情,只是它們遞過來的酒千萬別喝,那是他這輩子嘗過最刺激的玩意兒,他親眼看到獸人們喝的酒點著了幾乎是純藍色。
在馬林大人的辦公室門口,老德克整理了一下衣服,隨後敲響房間門。
「馬林大人,我是德克,那個木匠。」
「請進。」
「您找我有什麼事?」
老德克有些侷促,實際上他並不算老,今年才40歲,或者41,他自己也記不太清了。
只是因為年輕時太勞累,才在40歲的年紀老態得像個快60的人。
不過大多數幹活的人都這樣,還有不到40歲人就沒了的呢,老德克不是很在意。
「你以前是在馬車工坊做工的對吧?」
馬林直接問道。
「是的。」
老德克搓了搓手,多年的木匠活,讓他手上滿是老繭和疤痕。
「那這樣的馬車,你有能力做嗎?」
馬林說著展示出一張草圖,他仿照著公爵夫人坐的馬車外形畫的,細節上不是很精準,大概能表示出那個意思,內部沒畫,內部用上空間魔法了,也不是他們造馬車的目標。
哈靈頓家族是軍功封爵,家族裡男性成員,哪怕是施法者,出行也只能騎馬,或是其他什麼坐騎,不能坐車,這導致馬林對所有檔次馬車的內飾都不是很熟悉。
老德克將草圖接過來,仔細打量,看了大約兩分鐘,才回答:「只要有材料,外邊這些就都能做,但是我沒做過裁縫活,裡面坐墊掛簾什麼的,只能用現成的。」
「那些雕刻的紋飾都能做?」
如今的有錢人普遍都是極繁主義審美,雕刻裝飾要多花哨有多花哨,馬林想瞄準高端市場,這些必須要有。
「能雕,我十幾歲時就能幹了。」
「你做的話,需要多久。」
「我沒一個人做過馬車,估摸著的話,把這些裝飾全做完,怎麼著也得大半年。」
「如果給你整個團隊呢?」
「整個團隊,要是有兩三個熟手,再帶五六個幫工學徒,一個半月到兩個月時間吧。」
馬林想了一下這個時間,感覺還是慢了。
「人手不能再加嗎?」
老德克搖搖頭,「馬車就那麼大個東西,人再多就是幫倒忙了,活動不開。」
「按有名的馬車工坊,人數比這多不少,是同時在做幾輛馬車嗎?」
「一般是,我以前在的工坊有三套班子,最多能同時做三輛。」
馬林點點頭,這個數字就可接受了。
他要挖幾套班子的人手。
「你看起來對自己手藝挺自信的,可資料上顯示,你直到出事前,也只是幫工,為什麼?」
提到這個,老德克的臉色明顯有了變化,有些難堪,又有些憤怒。
「幫工想要成為正式的師傅,手藝得經過工坊里老師傅的認可。」
「所以你沒被認可,是手藝不夠好?」
「是手藝太好了。」
提到自己手藝時,老德克又恢復了那股子自信,是一種表面看上去畏畏縮縮,但還有藏在表面下的固執與堅持的自信。
「工匠行手藝最好的師傅帶班子,可我們幾個當時歸工坊主的侄子管,所以我不能成為正式的師傅。」
「沒考慮過離開這個工坊嗎?」
「走不了,城裡所有工坊都是一個行會的,擅自脫離,所有工坊就都不招,而城裡的活又被行會壟斷了,去其他城市,也是當地的行會說了算,沒原籍行會介紹,擠不進去。」
老德克語氣中滿是無奈。工匠的生活就像被一個繩套套住脖子,越想掙脫只會越勒越緊。
「那在工坊的待遇呢?」
「工坊主拿最大頭,然後師傅再分,最後是幫工和學徒,幾乎沒得分,當年有個大單子,我們沒日沒夜幹了三個月,結果一人就多給了兩銀幣,說是工坊也不容易,貴族老爺的訂單,利潤低,可我親眼看到工坊主進賭場,一袋子金幣進去,空著出來,也沒多難受。而和我一塊幹活的兄弟孩子餓得都開始浮腫了。」
「所以你襲擊了工坊主。」馬林直接說出老德克的罪行。
老德克一愣,緩緩說道:「是的,所以我襲擊了工坊主。」
「為什麼只有你襲擊了,其他工匠呢?難道是只有你對此不滿?」
馬林問出個聽上去不太講理的問題。
「因為,因為,只有我沒成家!」
「那你對自己做過這樣的事後悔嗎?」
「後悔,太后悔了!後悔那一刀捅歪了,讓那畜生又給救活過來,怎麼沒死那兒呢。」
老德克說完,喘著氣,平復了一下心情,轉頭就要走。
在他看來,問這種問題,一定是要他懺悔,他也知道標準答案該怎麼回答,然後就有新的工作交給他,現在都沒有了,他沒抓住這個機會,無所謂了,原來馬林也沒比那些貴族好太多。
然而這時,身後傳來馬林的聲音。
「我準備建一座馬車工坊,交給你管理,你能做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