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飛來橫禍
流言還在老街斷斷續續飄著。
沈秀禾沒有坐等謠言消散，這段日子，她特意交代林嶼，凡是周茂手下人在街市散布閒話，儘量找老街相熟的街坊悄悄作證。
記下時間地點，同時，夫妻二人心裡清楚，只抓誹謗的口舌，終究力度有限。
想要真正牽制住永盛商行，要害是周茂售賣的劣質乾貨。
周茂為了壓低成本，收進大批受潮、變質的海貨，簡單加工之後混進好貨裡面向外售賣。
不少普通市民貪圖價格低，紛紛去永盛商行買貨。
只是普通人大多不懂乾貨好壞，買回去發覺味道不對，大多只自認吃虧，很少有人願意出面作證。
沈秀禾找了兩位長期合作的國營飯店採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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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店之前吃過永盛商行的虧，採購回去海貨裡面混雜的發霉產品，後廚清洗不乾淨，差點釀成食品安全事故。
飯店那邊壓下這件事，一直沒有對外聲張。
一個午後，飯店的老採買老周悄悄約陳邵川在街邊見面。
「陳老闆，上次出事之後，周茂只是換了外包裝，貨本身根本沒變，我手裡還留了一小部分當初退回去的樣品。」
「只是我們飯店不想直接出面打官司，怕得罪同行，影響以後市面進貨。」老周壓低聲音，把用油紙包好的一小份變質海貨遞過來。
油紙掀開，一股悶濕腐敗的氣味撲面而來。
海蝦外殼發灰，蝦身已經開始霉變。
陳邵川把油紙仔細收好。
「多謝周師傅，這份物證，我不會牽連貴飯店。」
拿到樣品還遠遠不夠，想要做實證據，需要官方的核驗。
沈秀禾想到工商所，八十年代初期，工商所負責集市商品質量核查。
但是空拿著一份別人退回的樣品，說服力不足。
幾個人商量之後，決定安排一個可靠的人，直接去永盛商行現場購買一批乾貨，保留票據，再送去工商所送檢。
這件事不能讓鋪子裡面夥計出面，容易被周茂認出來。
沈秀禾託了臨江老街一個老街坊，一位不愛湊熱鬧的中年婦人，拿著錢，裝作普通街坊，到永盛商行櫃檯，按普通顧客身份，買了蟶乾、海米兩樣乾貨。
付款之後特意收好手寫的售貨小票。
貨物拿到手，當天下午就送到工商所。
等待檢驗結果的那幾天，鋪子裡氣氛繃得很緊。
周茂還以為離間計已經奏效，整日洋洋得意，甚至放出話，不出兩個月臨江乾貨鋪就要關門。
三天之後，工商所的檢驗報告正式出來。
送檢的海米當中部分樣品受潮霉變，重金屬、微生物超標，屬於不合格商品，不適合食用。
小票、實物、檢驗報告，三樣證據全部齊全。
拿到全部證據，陳邵川正式向工商所遞交舉報材料。
工商所的幹部沒有怠慢，永盛商行最近在浦西個體戶圈子風頭很盛，投訴其實已經零星收到過好幾起，只是之前一直缺少確鑿物證。
接到完整舉報之後，第二天一早市場執法人員直接前往永盛商行的鋪面突擊檢查。
大門被推開的時候，周茂還坐在櫃檯後面清點帳目。
看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跨進門，他心裡咯噔一下。
「周老闆，請配合我們檢查庫房與貨架所有海貨乾貨。」
一打開永盛商行後院庫房，庫房通風極差，地面潮濕，大批麻袋直接堆放在泥土地面上。
最底層一整排麻袋緊貼地面，裡面的蟶乾、小海米吸足潮氣，不少已經長出淡淡的白黴。
好貨與劣貨胡亂混雜堆在一起。貨架上面售賣的成品，就是從這些麻袋裡面分裝出來。
一庫房的劣質乾貨全部被清點查封。
街上很快圍滿看熱鬧的路人。
消息飛快傳遍浦西的個體戶圈子，周茂臉色慘白，反覆辯解，說這批貨是剛剛收來，還沒有分揀，還沒有對外售賣。
但是手裡留存的顧客購買小票、工商所的檢測報告擺在面前，辯解蒼白無力。
工商所當場做出處罰，沒收全部不合格乾貨，處以一筆數額不小的罰款，並且勒令永盛商行停業整頓十五天。
消息傳回臨江乾貨鋪，夥計們都鬆了一口氣。
林嶼站在鋪子門口，望著老街遠處，「這下周茂該安分了。」
陳邵川卻搖了搖頭，「停業整頓只是處罰。沒有吊銷營業執照。以周茂的性子，這筆仇，他會記在心裡。」
沈秀禾站在一旁，指尖捻著那張複印件的處罰通知。
「沒錯。他損失錢財，心裡怨恨只會更深。接下來我們要把庫房防潮、貨品質檢抓得更嚴，我們自己不能留下任何把柄給他抓住。」
果不其然，停業整頓期間，周茂躲在家裡面，胸中怒火翻湧。
十五天的整頓期很快過去，永盛商行重新開門營業。
再次露面的周茂一反往日咄咄逼人的模樣。
遇見陳邵川，甚至還會隔著街道點頭示意，臉上看不出半分敵意。
沈秀禾反而心裡升起警惕。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他轉變態度太快了。」
陳邵川也有同感，吩咐所有夥計，凡是永盛商行過來的人，不管是談合作、傳話，一律多加小心，任何口頭許諾都不算數，所有往來全部留下紙質字據。
誰都沒有想到，周茂把目光瞄向了貨運環節。
那個年代，乾貨長途運輸大多依靠個體跑運輸的貨車司機。
臨江乾貨鋪有一個長期合作的貨車師傅，姓趙，為人愛喝酒，手頭不算寬裕。
周茂悄悄找到趙師傅，私下約到小酒館喝酒。
酒過三巡，周茂往桌子上面推過去厚厚一疊錢。
「趙師傅，你每次拉陳邵川的貨，中途找機會，把一小包違禁的東西混進乾貨麻袋底層。」
「不需要你做別的。等到貨物運送到碼頭倉庫，自然有人會去舉報。」
「事情辦成，這筆錢歸你，若是敗露，你一口咬定是臨江乾貨鋪庫房裡面就有的東西，跟你無關。」
趙師傅看著桌上一大筆錢，心裡掙扎。
家裡孩子生病正需要用錢，幾番猶豫，終究貪念壓倒理智，他點頭應了下來。
周茂怕他反悔，還寫了字條逼迫趙師傅按下手印。
這天，臨江乾貨鋪又一批打包完畢的海貨，要送往外地的國營供銷大站。
幾十個麻布封口麻袋整齊堆在貨車車廂，趙師傅一如往常過來裝貨。
裝貨的時候，林嶼帶著夥計挨個清點數目，核對封條。
只是麻袋數量太多，每一隻麻袋的底層，不可能全部拆開翻查。
趙師傅趁著夥計轉身清點別處貨物的一瞬間，飛快把一個小小的布包塞到最靠內側那隻麻袋的底部。
封條重新壓好，一切看不出破綻。
貨車轟鳴，駛離浦西老街，向著外地供銷站出發。
沈秀禾站在鋪子門口望著貨車遠去的背影，心口莫名掠過一陣不安。
兩天之後。
一個急促的電報拍回浦西。
外地供銷站收貨開箱查驗，剪開其中一隻麻布麻袋，底部翻出來那個布包。裡面裝的是當時管制嚴禁私下流通的物資。
供銷站的保衛科直接扣下全部整車貨物，並且立刻向當地工商所報案。
電報文字簡短冰冷：貨物查扣，懷疑臨江乾貨鋪私自販運管制物資，請負責人立刻趕往外地接受調查。
消息傳到浦西鋪子裡的時候，所有人全部呆住。
整車價值接近上萬的海貨全部被扣。
更可怕的是，如果罪名坐實，不止貨物沒收，陳邵川有可能要被拘留，辛辛苦苦經營起來的鋪子營業執照，甚至會直接被吊銷。
林嶼急得額頭冒汗，「裝車的時候我們反覆清點過！庫房裡面絕對沒有這個東西，一定是路上出了問題！」
陳邵川手裡捏著電報，指尖微微泛白。
巨大的打擊猝不及防砸下來。沈秀禾強迫自己冷靜。
「先不要慌亂，第一，我們立刻動身趕過去。」
「第二，把這邊所有庫房當日出庫登記、每一袋貨物封條記錄全部整理成冊，全部帶上。」
「第三，想辦法聯繫貨車司機趙師傅，問他路上有沒有停靠過別的地方，有沒有外人接觸過車廂。」
夥計四處去找趙師傅，卻發現趙師傅早已不見蹤影。
家裡住處已經人去樓空，他拿到周茂給的錢之後，連夜逃走。
線索一下子斷掉。
趕往外地的火車上，車廂搖搖晃晃。
沈秀禾靠在車窗，望著窗外飛速向後掠過的田野。
「趙師傅消失，反而就是破綻，若是真的是我們庫房裡面夾帶違禁品，貨車司機沒必要連夜逃跑。」
「只是現在我們缺少直接證據，證明是周茂收買他做下手腳。」
陳邵川閉著眼，神色凝重，「一旦我們說不清楚，幾年打拼全部化為烏有。」
抵達外地工商所之後，調查審訊正式開始。
整車貨物封存，所有出庫單據全部上交核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