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林嶼有了新想法


  外地工商所的辦公室光線偏暗,牆壁刷著白灰。

  陳邵川與沈秀禾坐在長條木凳上,面前攤滿整車貨物的出庫台帳,庫房登記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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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案人員將那個查獲的布包推到桌子正中,粗麻布的布料粗糙,上面沾著海貨細碎的咸漬。

  「按照現有的證據,這批管制物品出自你們發出的貨袋。貨車司機趙某失聯,所有責任,暫時落到你們發貨方頭上。」

  辦案幹部的聲音很嚴肅,「整車貨物現在全部查封,如果案情核實,貨品沒收,你們的經營資質將會上報滬市工商所處理。」

  陳邵川指尖按在出庫登記每一行字跡上。

  「所有麻袋封條,裝車之前全部是我們鋪子親手封印。封條完整沒有被撕開的痕跡,問題只能夠發生在裝車之後。」

  「趙師傅中途可以撬開麻袋一角放入布包,之後再重新簡單復原封條,外表很難分辨。」

  「可現在司機跑了,口說無憑,沒有證據證明是他動的手腳。」幹部皺起眉頭。

  沈秀禾沒有爭辯,低頭反覆端詳那隻裝違禁品的粗布小包。

  布包的針腳很粗,邊角有一塊很特別的藍色補丁,她心裡一動,「能不能允許我們看一看這個布包完整細節?還有,查一查趙師傅逃亡之前,滬市這邊有沒有人和他有過金錢交易。」

  當下處境被動,他們不能夠坐等結論,夫妻二人分成兩路。

  陳邵川留在當地工商所配合問詢,反覆核對每一袋貨物封條破損痕跡,請工作人員仔細比對封條。

  大部分麻袋的原廠封條完好,唯獨出事那一隻麻袋的封條,有極細微被刀片劃開之後,用漿糊重新粘貼復原的痕跡。

  這一處細微的破綻,成為十分關鍵的間接證據。

  沈秀禾獨自趕回浦西,時間很緊,她要搶在周茂徹底抹除痕跡之前尋找線索。

  趙師傅消失之前居住在老街外圍一處簡陋的出租小屋。

  房門已經鎖死,房東聽說趙某人連夜跑掉,正滿心懊惱,徵得派出所同意之後,打開出租屋房門。

  屋子裡面已經收拾一空,地上散落廢紙,菸蒂到處都是。

  角落的木縫裡面,掉出來一張揉皺的紙條,按下紅色指印。

  字跡潦草,是周茂寫給趙師傅的許諾字據,上面金額數字清清楚楚。只是紙條大半已經撕碎,只剩下殘缺碎片。

  僅僅碎片還不夠當做鐵證,沈秀禾又去找酒館的老闆。

  出事前幾日,周茂確實連續兩晚約趙師傅在酒館喝酒。

  酒館老闆對兩個人印象深刻,記得他們吃飯的時候爭執不斷,桌上還擺過大疊鈔票。

  酒館老闆願意出面做人證,但是他聽不到包廂裡面全部密謀對話。

  手裡拿著撕碎的字條碎片、酒館人證,依舊還差最後一環。

  周茂做事謹慎,所有交易都是現金,沒有票據流轉。

  沈秀禾拿著所有搜集來的材料直奔浦西派出所。

  「周茂有重大嫌疑,但是現在碎片只能算旁證。最好的結果,是抓到逃跑的趙師傅。」

  「只要趙師傅到案,整件事情才可以全部真相大白。」接待的民警看完所有材料之後說道。

  派出所立刻向上報送協查通緝,追捕逃亡的趙師傅。

  可人海茫茫,誰也不知道趙師傅逃向哪個方向。

  遠方的工商所還在限定時間等待案情結果,臨江乾貨鋪每一天都懸在刀刃之上。

  鋪子裡,林嶼守店,人心惶惶。

  不少人都說臨江乾貨鋪這回闖下大禍,鋪子馬上就要保不住。

  幾個合作的客戶紛紛打來電話詢問情況,有的已經悄悄暫停訂單。

  日子煎熬的第五天。

  外地工商所已經給出最後期限,如果依舊無法提交足夠證據證明被人陷害,就要下達正式處罰通知。

  沈秀禾幾乎已經做好最壞打算。

  就在所有人快要絕望的時候,南方一處小鎮派出所傳來協查消息。

  趙師傅一路向南逃竄,身上的錢很快揮霍大半。

  在小鎮酒館喝酒喝醉之後口吐狂言,跟鄰座吹噓自己收別人的錢,坑害滬市一個做生意的老闆。

  鄰座旅客覺得不對勁,報給當地派出所。協查通報一對照,正是他們追捕的趙師傅。

  消息傳回浦西,所有人長長松出一口氣。

  陳邵川立刻買火車票趕往南方小鎮。

  審訊室裡面,趙師傅一開始還咬緊牙關不肯認罪。

  等到民警把那張殘留的,他親手按下手印的字條碎片擺到他面前的時候,他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他全部交代出來,周茂如何找他喝酒,如何拿出現金,如何指使他把布包偷偷塞進麻袋裡面,事後安排他連夜跑路。

  每一處細節,全部與手上的旁證吻合。

  口供簽字畫押之後,完整材料隨同趙師傅,一併移交回滬市。

  證據鏈條終於完整。

  滬市派出所正式立案,傳喚周茂。

  永盛商行裡面,周茂原本還穩坐櫃檯,以為計謀得逞,陳邵川會徹底垮台。

  當派出所民警推開商行大門,出示傳喚文書那一刻,他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鐵證擺在面前,酒館人證、趙師傅完整口供、留有他字跡的碎紙條,所有謊言再也無處遁形。

  周茂蓄意設計栽贓陷害,干擾商戶正常經營,情節惡劣。

  最終判決下來,周茂被處以刑事拘留,永盛商行直接吊銷營業執照,徹底關閉。

  消息傳到外地,被扣下的整車海貨解除查封,供銷大站恢復所有訂單。

  籠罩在臨江乾貨鋪頭頂的巨大陰霾終於散去。

  風波落幕之後,老街恢復往日喧囂。

  曾經跟風傳閒話的街坊,態度紛紛轉變,經歷這一場生死劫難之後,很多商戶都敬佩陳邵禾夫妻熬過這一場無妄之災。

  只是經歷此事之後,陳邵川與沈秀禾內心並不輕鬆,商場人心險惡,不能夠掉以輕心。

  風波平息,鋪子重新回歸正軌。

  陳邵川召集所有夥計開了一次內部會。

  第一件事就是整改貨運裝車流程。

  往後所有貨物裝車,不再交由貨車司機單獨靠近麻袋。

  每一袋封好的乾貨,裝車之前,由鋪子兩名夥計雙人核對。

  貨物全部裝上車之後,車廂兩邊全部打上鉛封。

  鉛封編號寫在出庫單據之上,貨物抵達目的地之後,收貨方先核對鉛封編號是否完好,才可以開箱驗貨。

  從制度上堵死路上動手腳的漏洞。

  其次,海邊的駐點終於落實。

  林嶼主動請纓,每兩個月輪換一次前往南方漁港常駐收貨。

  不再單純依靠臨時南下採購。在海邊租一間小小的庫房,漁民的貨收過來之後,就地晾曬、篩選,不合格的海貨直接就地剔除。

  源頭把控品質,不再把篩選壓力全部帶回滬市。

  生意一天天回暖,甚至比出事之前更加紅火。

  國營飯店、各地供銷站的訂單源源不斷。手裡積蓄越來越厚。

  一個夜晚,小院屋內燈火暖黃。兩個人坐在桌邊翻帳本。

  沈秀禾指尖划過帳本上數字,「現在流動資金充足。我們可以考慮拓展別的品類。不能只困在海貨上面。乾貨可以增加菌菇、筍乾,山貨也是一塊很大的市場。」

  陳邵川點點頭,「山貨的貨源主要在內地山區,路途更遠。風險也會更高。我們可以先小批量試單,不要一次性投入全部本錢。」

  聊到一半,院門傳來輕輕叩門聲。林嶼站在門外,神色有幾分猶豫。

  「邵川哥,秀禾姐。有件事,我考慮很久想跟你們商量。」

  進屋坐下之後,林嶼緩緩開口,「跟著你們這麼多年,我學到太多做生意的本事。現在貨源渠道,客戶資源我都熟悉。」

  「我想,能不能去蘇城那邊開一間分鋪?由我負責蘇城這邊的生意。本錢大部分由鋪子出,我拿分紅。」

  陳邵川和沈秀禾對視一眼,心裡很是意外。

  蘇城靠近滬市,工商業發達,消費市場很大,確實適合開設分號。但是放林嶼單獨出去,既是機遇,同樣也是考驗。

  「這件事,我們認真商量幾天。」陳邵川沒有立刻答覆。

  夜深,夫妻二人躺在床上。

  「林嶼心性可靠,這麼多次風波裡面,他都站在我們這邊。但是獨立開分鋪和在老店做夥計不一樣,要獨當一面,要處理人情世故,應對當地同行競爭。」

  沈秀禾輕聲說道,「可以給他機會,但是分鋪的帳目,總鋪這邊必須每個月核對,貨源統一由總鋪把控。」

  陳邵川點頭,決定給林嶼一次機會。

  幾日之後,陳邵川正式答覆林嶼。

  同意蘇城開設分鋪的計劃。

  總鋪投入七成本錢,林嶼投入自己多年積攢積蓄占三成,分紅按照出資比例劃分;貨源統一由滬市總鋪調配,每個月帳目必須傳回浦西審核。一

  切商議妥當,林嶼收拾行囊,動身去往蘇城選址。

  臨江乾貨鋪開始籌備山貨試單。聯繫內地山區的中間商,第一批筍乾、香菇乾貨即將發往滬市。

  就在這個時候,一封從鄉下寄過來的信件,送到鋪子櫃檯。信封上面字跡歪歪扭扭,是老家寄來。

  拆開信件,裡面並不是張桂芬寫的。是村里村幹部寄來的。

  信上說,張桂芬年紀越來越大,身體垮下來,染上咳喘,病痛纏身。陳寶川也不在身邊。

  老太太如今在鄉下孤孤單單,村里調解幹部希望陳邵川能夠回鄉一趟,看一看老人。

  拿著信紙,陳邵川坐在櫃檯前久久沉默。

  「法律上面,我們每個月按時寄過去贍養費,義務已經全部做到。」

  沈秀禾站在他身側,聲音平靜,「回鄉可以,但是要有村幹部在場。不能單獨和她相處,更不能私下答應任何新的條件。」

  思慮再三,陳邵川決定回一趟闊別多年的老家。他單獨動身,沈秀禾留在滬市守鋪子。

  長途客車一路顛簸,回到熟悉又陌生的鄉村土路。

  村口的老槐樹依舊還在。

  張桂芬蒼老得幾乎認不出,背佝僂得厲害,不停的咳嗽,面色蠟黃,不復從前每次去滬市鬧事時候的兇悍模樣。

  看見陳邵川走進院子,她愣在原地,半晌沒有說話。

  村幹部坐在一旁,作為中間人。

  屋子裡破敗,土牆上布滿裂紋。

  張桂芬咳喘一陣之後,抬起布滿皺紋的眼睛看向陳邵川。

  沒有像從前那樣撒潑哭喊。只是低聲說起陳寶川還在吃苦。希望陳邵川能不能幫忙,給他找一份工作。

  陳邵川的語氣很平靜,「每個月的贍養費我按時寄。看病的醫藥費,如果醫院開出票據,我可以額外承擔。但是別的要求,我辦不到。」

  張桂芬聽見這話,原本黯淡的眼神,又一次泛起執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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