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愛之深,責之切
【文丁三年,夏,你因協助儲君子羨遷都有功,將大商都城從沫城遷徙到朝歌城,途中安穩國民、保障中途物資輸送,被商王帝乙冊封為下大夫職。】
看到這條信息,子受不由得點了點頭。
「這老匹夫年輕的時候也沒那麼讓人討厭,怎麼輪到輔佐我執政的時候,就變成了喜歡罵人的老頑固?」
模擬器中,極盡描述著梅伯從被自己父王親自恭迎出山,到一步步從內政官開始證明自己,最終走到了卿大夫的職位。
看著那素來罵自己比罵自己孫子還狠的梅伯,年輕時也曾鮮衣怒馬,也曾意氣風發。
子受也不禁有些感慨:「歲月,果然最是磨人啊!」
他雖然對梅伯的過往不是那麼感興趣。
可是……
能在模擬器中,通過梅伯的視角,看看自己那位被稱為三興大商的爺爺,是如何挽天傾於即倒,將大商從諸侯各自為戰的混亂局面中拯救出來,他也沒有直接跳過。
直到……
【文丁四年,春,子羨終於誕下了自己的長子,可是你卻並不開心,認為此子非為主母所生,有悖你所堅持的長幼嫡庶觀念。】
子受皺了皺眉:「老匹夫果然迂腐,我大商向來都是立賢不立長,嫡子也好、庶子也罷,只要有能力帶領大商延續下去,所謂的嫡庶身份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不過很快他又反應了過來。
此時出生的長子,不正是自己的兄長子啟嗎?
享受了梅伯觀念里立嫡不立長規則的,不正是身為嫡脈長子的自己?
「咳咳,其實老匹夫有些時候思考問題還是蠻有見地的,孤乃王后所生,合該繼承父王之位。」
【文丁五年,秋,子羨再次誕下一子,取名子衍,嫡子依舊不見蹤影,這讓你開始擔心起來,懷疑那位出自北方崇國的王后,是否真的具備生育能力。】
【好在等到文丁六年,夏日最是炎炎的時候,那位崇國貴女終於誕生了你期待已久的嫡子,你立刻向子羨進言,建議三王子取名曰受,意為受德承命,克繼大統之意。】
【子羨沒有同意,反而意味深長的看了你一眼,叫你好生思量,一切以國為本,莫要只念傅聖學說。】
【你很清楚,臣子干涉王室之事乃大忌,子羨已經對你不滿,可是你卻並不在乎。】
【大商看似蒸蒸日上,實則早已風雨飄搖,每個人都有為大商診治頑疾的方式,而你所堅持的,便是建立嫡長子繼承制,讓搖搖欲墜的大商不再遭受諸王子奪位兵爭,無法鎮壓諸侯也不可再內耗流血。】
【於是你以頭戧地,重重叩首,決心死諫儲君,在你的帶頭作用下,商容、比干紛紛出列為你附和,子羨無奈之下,只得同意你的建議,為第三子取名子受,默認未來王儲的身份。】
「唉~~」
子受嘆了一口氣,這是為梅伯所嘆。
他了解自己的父王,自己剛剛出生,梅伯就聚集群臣,希望自己父王直接將自己選定為繼承人,已經深深引起了父王的忌憚。
他的父親雖以仁義著稱,可這份仁義亦有底線。
不出意外的話,前半生仕途通暢的梅伯,怕是要難受了。
【文丁七年,你所忠誠的儲君將你貶官,從未來可期的下大夫,貶為了諫議大夫。食邑看似不低,實權卻從內政官變成了只能提意見的風聞奏事。】
【對此,你心中早有預料,卻一點都不介意,反而滿懷信念地投入到教育王孫的事業當中。】
【你曾立志,要將傅說學派的仁義之說切實傳承下去,將未來的商王培養成心懷仁義的明君,延續其祖父、父親的三代仁政。】
【文丁十一年,你不理解,子羨為什麼要拒絕你教育三王孫的重任,非要讓你去教育你並不喜歡的子啟、子衍。】
子受是越看越沉默。
無論如何,他都很難將這模擬器里,那個心心念念把自己當成希望的梅伯,和如今動不動指著自己鼻子罵的梅伯關聯在一起。
不過漸漸地,他看著畫面中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逐漸開始衰老,漸漸變得意志消沉,他又有些心疼這個犟老頭。
「那時候孤年紀太小,尚不記事,也不知道這個模擬器所言是否屬實,這老……老傢伙,難道曾經真的非常支持自己?」
很快,他便在模擬器里看到了答案。
失去了教導子受的機會,梅伯很不甘心。
他總是會在教導完子啟、子衍之後,旁敲側擊地在王廷中多逗留一會兒,關注子受在聞仲的教導下是否接受到了足夠優秀的儲君教育。
【「聞仲雖為賢才,卻只有領兵打仗的本領,這莽夫,他能懂什麼叫仁義之道?什麼是王為王根本?」】
畫面中,梅伯時不時會攔住學習完武藝與兵法的子受,言辭激烈的斥責道:
【「三王孫,治國之道,不在兵戈,而在統御群臣、號令天下!」】
】「子受殿下,身為王孫,豈可只知舞槍弄棒?今日回寢宮後,當背熟《說命》三篇!」】
兒時的記憶與模擬器畫面開始重疊。
觀看梅伯前半生的子受,也漸漸回憶起曾經被那個總喜歡多管閒事的梅伯,逼著自己讀聖賢書的悲慘經歷。
雖然也是在挨罵,可他的嘴角卻不自覺掛上了一抹微笑。
以前的他只覺得梅伯分外聒噪,打心眼裡厭惡這個總喜歡管教自己的老匹夫。
可如今以旁觀者角色去看,再結合之前梅伯為了扶持自己上位,導致半生仕途阻塞,近乎四十年停留在諫議大夫職位上蹉跎,心中又多出了些許別樣的情緒。
「哼,這老匹夫只是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罷了,踐行那勞什子仁義之道,傅說之言,與其說支持我,倒不如他只顧著自己心中的道義罷了。」
【文丁十二年,老商王駕崩,子羨終於承繼王位。】
【由於武乙的超長待機,文丁坐上王位的時間就很晚,此時的子羨也開始漸漸力不從心,可他卻還在子啟、子受誰能承繼王位的問題上搖擺不定。】
【於是你決定……再次死諫!】
看著梅伯為了讓自己能成為王儲,不惜第二次以頭戧柱,血濺王廷,子受終於有所動容。
「或許梅伯……也沒有我想的那麼討厭。」
【在你的帶頭衝鋒下,商容等仁義大臣再次向王權發起挑戰,為避免大商一直以來的諸王子奪位混戰局面,子羨終於答應試行嫡長子繼承制,將三王子子受立為王儲,而你,卻因王廷失儀,從此再未能向當初自己選定的明君再進一言。】
「呼~~」
子受重重吐出了胸腹間的那口濁氣。
大商向來對繼承制度沒有做嚴格規範,遵循的便是立賢不立長,若是王子背後母族勢力不夠,便很容易發生諸王子爭位的兵爭場面,甚至還會出現兄終弟及、叔叔搶侄子王位的事情。
以前他只是以為自己母族的勢力強大,所以才讓自己的兩個兄長不敢在父王死後發起兵變。
如今看了梅伯的半生模擬,其中原因,似乎並非自己想像的那麼簡單。
「看來,或許是孤對梅伯的誤解太深,其實他……並沒有那麼讓人討厭?」
「不不不,他天天罵我恃勇鬥狠,腦子如同朽木,還把我比作曾祖武乙,我真的是恨不得將其……將其……」
「誒?不對啊,梅伯的模擬人生不是叫——炮烙大夫?」
「看了半天的模擬,這炮烙二字,究竟作何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