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夜暢談的秘密


  【帝辛二十七年,秋,你驟然間發現自己曾經抱以厚望的子受仿佛變了一個人,以前的他雖無武丁、文丁之天資,亦無帝乙之勤勉,經常剛愎自用、意氣用事,可總歸還屬於中庸君王的範疇。】

  【可是自從那個妖女進了王廷,這個曾經承載了你無數期望的君王徹底變了。】

  【對此,你只覺得遍體生寒,無數個日夜裡都在反覆夢到子羨當初那個複雜的眼神,在一次次的失望與責備中驚醒。】

  【正值朝中大臣以杜元銑為首,準備進行一次大規模的死諫時,你……見到了一個人,一個仿佛能將你從絕望中重新拉回希望的人。】

  【子受庶三子,子朝!】

  子受看得心中是五味雜陳。

  既有對自己晚年突然變得昏庸的迷茫,也有對自己性情大變時的迷惑。

  「這還是孤嗎?孤……真的會變成模擬器里的那個昏君?」

  在這份迷茫之下,梅伯發現了自己第三子的信息,似乎都變得可有可無了起來。

  「子朝啊,好像是排老三吧,孤也記得不清楚了,只是依稀記得,他母親……似乎是荊楚各部臣服時,楚酋鬻熊進獻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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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是很喜歡楚族,更不喜歡鬻熊此人。

  自己好心給予他南疆諸侯的名分,結果這廝卻看不懂形勢,反倒去給姬昌做了火正。

  『恨烏及烏』之下,他連帶著對子朝這個庶三子平日裡也不甚看重,還不如對最小的兒子祿父關注度更高。

  想當初梅伯為何寧願忤逆帝乙,也要推行嫡長子繼承制?

  不就是因為之所以嫡長子為嫡,全賴其背後母族勢力的龐大嘛!

  否則當初武丁一朝的女戰神婦好憑什麼那麼能打?不就是因為其背後的好國武力充沛,不然武丁先王憑什麼舍『司婦』將其獨尊為王后,後來更是將她的兒子立為王儲?

  可惜的是,婦好之子早夭,否則說不得也是歷史上一名儲君地位堪比朱標的存在。

  所以子受對自己這個庶三子談不上多喜歡,但也不會太過忌憚。

  按照王室慣例,無繼承權的王子大多都會選擇在宗廟供職,譬如比幹這種。

  少部分則會被分封至四疆,作為大商牽制其他諸侯國或開疆拓土的先鋒,譬如如今在東方壓著東夷打的徐國諸侯。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嗯,好像是到了將子朝分封出去的時候了,他有楚族血脈,或許可以封去南疆,對內可替我看住鄂崇禹,要是腦子夠靈光,對外也能壓制荊楚各部。」

  還沒等子受思索好,如何將自己這個不太重視的兒子物盡其用,梅伯的模擬人生里,卻是給了他一個截然相反的答案。

  【帝辛二十七年,秋,王上終究是厭煩了你的『好言相勸』,給了你一個閒散差事打發,讓你去核定三子子朝、四子子由,五子子祿父未來封地事宜。】

  【子由封州國,扼淮夷北上之路,守荊楚吳越中樞。】

  【子祿父是王上最寵溺的幼子,封殷地故土,為宗廟社稷之屏障。】

  【至於……子朝,你本建議他就封荊地,為大商維持荊楚平衡,亦能憑藉母族影響,虎視南伯侯免生二心。】

  子受點了點頭,他覺得梅伯這廝雖然嘴臭得很,但是政治眼光還是相當毒辣。

  不然也不至於歷經文丁、帝乙、帝辛三朝,還能發現王子之爭的弊病,主張嫡長子繼承制度。

  【可你與子朝徹夜長談之後,卻是發現自己錯了,錯得相當離譜。】

  【後續的數月內,每每夜深人靜之時,你都會忍不住回想起這一夜的交談,並為其超越此世的驚才絕艷而拍手稱讚。】

  【可你也每每都會潸然淚下,恨自己生不逢時,君生你已老,你生君未生,若是子朝能早三十年出世,或許你……會毫不猶豫的將自己一生驕傲的嫡長子繼承制,掃進塵埃之中。】

  【也正是因為與子朝的交心,你也漸漸明白,大商已是朽木難返,宗廟覆滅也只是時間問題。】

  【為了不讓自己入九幽面見子羨時毫無顏面,你決定……第一次做出違背自己人生君子信條之事,向王上諫言,分封三王子至即墨,建即墨國,為未來亡國之難留存火種。】

  「什麼?亡國之難?老匹夫,你居然覺得大商會亡在孤的手上?你好大的膽子!」

  子受先是一陣暴怒,恨不得將周遭所有的銅器、漆器全都打翻,好生發泄心中怒火。

  他一直自詡為四興大商的不世明君,憑什麼到了梅伯這裡卻會被說成是亡國之君?

  不過……

  在聯想到模擬器里晚年的自己,那一副副失了智的模樣,一次次將大商推進火坑的奢靡昏庸,他又忍不住更加迷茫了起來。

  分不清,真的分不清,他不知道未來的自己是墮落使然,還是……有何等能破開玄鳥加護的妖邪,蠱惑了自己神智。

  「無妨,還來得及,一切都還來得及!」

  「這個模擬器不僅能看到過去的景象,也能窺見未來的變故,多模擬幾次,多模擬幾個人,孤肯定會找出背後作祟,壞了孤神智的那個奸邪小人!」

  察覺到模擬人生的存在,子受仿佛溺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木,終於從迷茫中自我清醒了過來。

  隨後他才注意到梅伯對自家老三的奇怪評價。

  「暢談一夜?子朝究竟和梅伯說了什麼?為什麼讓這個老匹夫能數夜不得入眠,甚至還能為他破了自己堅守半生的君子之道?」

  「還說什麼早生三十年,能為了子朝,將他推行畢生的嫡長子繼承制都給拋棄掉。」

  子受自詡在大商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梅伯,畢竟這可是罵了自己足足近二十年,寧可忤逆自己父王,也要踐行政治主張,踐行君子之道的老頑固。

  這樣的人,應該到死都會帶著那份死不悔改的固執進入墳墓才是。

  可他卻能為了老三,自我否定大半輩子所有的功績與堅守?

  直覺告訴他,模擬人生里說的那一夜暢談,子朝一定是說了非常了不得的話。

  「該死,這什麼模擬器,該說的一個不說,不該說的囉里吧嗦,彼其娘之倒是給孤看看,那一夜這兩人究竟都說了些什麼啊!」

  「我大商亡國之危是什麼,還有老三為什麼有母族的庇護不要,反而要去即墨那個……那個……誒?即墨在哪兒來著?我怎麼都不知道大商境內還有這麼個地方?」

  可惜的是,無論他怎麼對著有些虛無的顯示屏指指點點,模擬人生的界面上,也依舊沒給他具體展示那一夜的具體談話內容。

  甚至於後面梅伯人生的表現,也出現了相當大的變化。

  他開始不再怒懟自己,也不再整日鬱郁如失群老狗,反倒是每天充滿活力的與分封即墨的子朝來往書信,各種濫用職權、走關係開後門,想方設法的給老三打掩護,謀求不納貢的合情理由。

  這,一點都不梅伯。

  看得旁觀者子受,心中都猶如貓撓一般,恨不得鑽進模擬器里,摁著梅伯好好問問,他們究竟都聊了什麼,那些書信中又是寫了些怎樣大逆不道的言論。

  好在模擬器還是給他展開了隻言片語,可這隻言片語卻讓子受內心開始低沉,越發沉默了起來。

  【帝辛二十八年,今年的夏日特別炎熱,熱得你感覺自己的皮膚都仿佛被貼在燒紅的銅柱上,恨不得層層剝離一般。】

  【子朝八百里加急,為你送來了最後的忠告,勸你辭官隱退,必要時可承淮水一路東入東海,他會派遣船隊至句吳接你北上,至即墨養老。】

  【昨天杜元銑因為怒罵妖妃失德,被王上下令梟首懸於東門,無數忠貞大臣亦被卯、伐、燎、磔……,堂堂卿大夫與諸臣被冠以極刑,外服諸侯又將如何惶惶?】

  【你自己犯下的錯,又豈能因懼怕死亡而逃避?如今也是時候該去面對了!】

  【你書寫了一封情真意切,渴望子朝完成心中理想的最後回信,便決定最後一次履行自己任職諫議大夫四十餘年的本職。】

  【這一日清晨,你將穿戴半生的玄服穿好,戴上了昔日子羨親自贈予你的雀翎羽飾,走進摘星樓,當著無數新老臣子的面,當著緘默不語的商容之面,也當著迂腐守舊的比干之面,用盡畢生所學,酣暢淋漓地對著妖妃,對著自己寄於無數厚望的商王子受,將心中鬱結化為怒罵,傾數怒斥而出。】

  【王大怒,妖妃亦是大怒,為泄心頭之憤,為你親自發明了一種新的刑法——炮烙之刑!】

  「怎會如此……怎會如此啊?」

  子受看著被梟首的杜元銑,他記得,這位司天監太師也是三朝元老。

  模擬器里的自己一次次刷新著自己的認知。

  什麼仇?什麼怨?那個幕後之人,至於讓他變成比肩夏桀的昏庸暴君嗎?

  【「牝雞司晨!哈哈哈,牝雞司晨!惟聽妖妃之言必將大禍!」】

  【「哈哈哈,大商要亡了,我傳承五百又四十八年的大商,終將亡於婦人之口,亡於昏君之手!」】

  【「子羨……子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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