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王,你不對勁!
大商王廷,寢殿外。
一眾大臣與王室成員從中午日頭偏斜,漸漸等到夕陽昏沉。
要不是寢殿內時不時傳來的打砸聲與怒吼聲,證明他們的大王並沒有被飛火流星砸死,他們恐怕早已按捺不住。
子朝先前一路小跑而來,本就汗流浹背,如今又遭日頭一曬,身上早已黏黏糊糊,渾身就像螞蟻爬一樣的刺撓。
可他卻始終保持恭敬,都沒和子郊、子洪一樣去到陰涼處等待,反而一直站在日頭下,朝著這幫朝臣,也朝著戍守在寢殿門口的尤渾,展示自己的孝悌忠義。
沒辦法,如今的時代雖略顯蠻荒。
可越是蠻荒的時代,就越是注重那些精神層面上的修養。
其他人的懈怠,反而也是在襯托他子朝的優秀品德。
不然比干、梅伯等人,也不會同樣站在日頭底下,還頻頻對他這個庶三子微笑頷首,時不時表示鼓勵與讚賞。
「梅大夫,你也聽見了,王上今日就算無損,怕也是受創不小,此刻正在氣頭上,待會兒啊,你可千萬忍住,莫要再撩撥王上心中怒氣。」
許是對自己老友有些擔憂,這已經是丞相商容不知道多少次告誡自己的老友。
「哼!」
可在子朝眼中,這份叮囑似乎並沒有什麼效果。
梅伯這位和唐朝魏徵一樣的直臣,恐怕待會兒該噴還是得噴。
作為王子,子朝喜歡這樣剛正不阿的直臣,因為君子嘛,那是連小人都喜歡與之交往的好人。
可若是當了君王……
「嘎吱~~」
隨著推門聲響起,昏昏欲睡的王子與諸臣紛紛驚醒,急忙一擁而上,朝著寢殿的方向走去。
「王上!!」
「王上安否??」
然而在他們驚詫的目光下。
子受,這個繼位已有二十五年,武力與戰功卓著,卻極其傲慢自大的君王,此刻卻並未像他們想像的那般震怒。
商王的臉色反而很沉靜,只是目光如鉤,死死盯住群臣隊列中的梅伯。
眼神……似有幾分愧疚?
「梅伯!梅伯!!」商容輕輕拉了拉老友的衣袖,小聲提醒著他。
梅伯卻是毫不客氣的拂袖,梗著脖子上前,一臉無所畏懼的走到商王子受面前。
他剛想開口駁斥君王……
卻不料一雙寬厚有力、布滿老繭的大手卻迎著他將其擁入懷中。
「!!!」
梅伯口中怒斥還沒脫口,便已是化作了驚詫,僵硬的呆愣在了原地。
「!!!」
群臣亦是驚愕不已,那眼神,看著子受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一樣。
梅伯有些驚慌:「王…王上?你…你你你……」
不等這位三朝元老詢問,子受已經輕拍了幾下梅柏略顯佝僂的背部,輕聲勸道:「梅卿,這些年,你辛苦了!」
「是寡人對不住你,以後寡人不會再那般苛待你了!」
「大…大王?」
梅伯雖然不理解子受為何突然說這些話,
可是……
自子受成年展現勇武之後,他已是不記得有多久沒聽過王上對自己表達過歉意與理解。
僅僅只是一句表態,便讓這位已經六十餘歲的老人,渾濁的雙目上噙滿了淚水,嘴唇哆哆嗦嗦,再也說不出原先想要斥責的話。
他梅伯……哪裡是嫌命長,非要和王上對著幹?
無非就是怒其不爭,關切太深,所以責之越切罷了。
天可憐見,他等子受這句話,已經等了好久好久,本以為此生見不到王上浪子回頭,沒成想被飛火流星砸了一下,自家王上突然就開了竅。
滿腔對於王上不尊天命的怨懟,此刻卻是化成了一句哽咽:「臣,不辛苦!」
看著梅伯這般姿態,又看著周圍群臣、王子們驚掉下巴的呆滯,饒是性子直爽的子受,也覺得面上發燙。
他其實是剛剛看完梅伯的模擬人生,看著梅伯在發紅的銅柱上哀嚎。
此時再見到本人,心中便升起了無邊的內疚,忍不住想要上前勸慰兩句,表達一下態度。
可真等到梅伯感動不已,他才明白過來。
擁有人生模擬器的人是自己,自己能看到別人的過往與未來,可是這些人自己不知道啊!
人群之中。
子朝也一臉的驚恐模樣,望著自己的便宜父王,差點想和他對對口號。
「氫氦鋰鈹硼,宮廷玉液酒!」
他並非少見多怪,而是穿越過來後,親眼見證了『商紂王』在一次次南征北戰、戰無不勝中,從謙遜有禮的寬厚仁君,轉變成不可一世的『驕縱霸王』。
此時他居然還會向臣子表達歉意?而且那個人還是罵他最狠的梅伯?
這多少有些刷新了子朝對『商紂王』的認知。
「王上,那以後……可否不再擅動兵戈,多施仁政以休養生息?」
聽著梅伯的勸諫,子受摸了摸濃密的鬍鬚,想到了模擬人生里,自己仿佛遭了邪祟附身一般,干出那麼多天怒人怨的事情,他便不由得點了點頭:「可!」
「嘶~~」
眾人皆是吸氣不已。
一向喜歡帶兵打仗多過埋首案牘之間的大王,居然說暫息兵戈、休養生息?
梅伯則是露出一臉欣慰的笑容,看子受仿佛看到了自家孩子終於長大一樣,一點也不知道見好就收,繼續提出要求。
「王上,先前祭天時,您行為舉止對天命頗有不禮,此為大忌也!」
沒等子受皺眉,梅伯繼續說道:「然,天命不予,此非王上之過,乃天命不公,還請王上再起祭祀,向先祖祈福。」
「先祖仁慈,必不忍見我朝歌百姓受旱災之苦,此祭必能應之!」
這番對天命很不禮貌卻十分務實的話,既沒讓大商的君臣不悅,也沒讓子朝有什麼感覺,卻讓接受過周禮中『君權神授』『君為天之元子』概念的韓非狂怒不已。
子朝無奈對著腦海中的韓非勸誡:「韓師,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弊病,這裡是大商,若無大商踩過了坑,周公又如何能無中生有,憑空想到君權神授,借用天命來加固君權?」
他這話也不算說錯,就像是秦朝之後皆言分封制為糟粕,現代化社會斥罵封建制為頑固一樣。
歷史的發展從來都不是無中生有,而是前人一遍遍的踩坑,再經後人總結歸納,才會形成更加先進的制度。
子朝早就和韓非講過秦漢晉隋、唐宋元明,乃至於他穿越前的世界是如何璀璨。
所以韓非倒也並沒有和他爭執,只是兀自沉默不語,默默消化新知識。
然而就在他這邊安慰韓非的時候,商王子受那邊卻是響起了一聲怒喝。
「為何是女媧娘娘?祭祀祈福有那麼多先祖可祀,你為何非要建議寡人去媧皇宮進香?」
剛剛還一臉和善,仿佛浪子回頭的子受,此刻卻是對著王叔比干,發出聲聲怒斥。
「比干!說,究竟是何人指使你,讓你進言寡人去媧皇宮祀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