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梅伯:我為何要與小兒徹夜長談?
夜已昏沉。
王廷藏經室內,搖曳的燭火下,子朝與梅伯相對而坐,一老一少的臉上滿是尷尬。
子朝到現在都無法理解。
自己不過是說了兩句糊弄話,怎麼到了商王耳中,就變成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國祀?
他很懷疑,真要擺上三皇五帝及各類上古人祖仙神的神像,准提道人還敢在一幫人祖的眼皮子底下對人間帝王施展小動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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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不太對,准提道人蠱惑紂王,好像是影視劇魔改的版本,原著里並沒有這一段劇情,只說是一陣怪風颳起帷幔,紂王便突兀地開始發情。
不過就算真的是紂王自己腦子犯抽,那些老祖宗們真的能對後人輕慢女媧熟視無睹?
莫說伏羲這個亦兄亦夫的人皇忍不忍得了,成湯、盤庚、武丁先祖在天之靈能看得下去?不會出手直接敲醒後世不肖子孫?
可若是干預了,紂王沒輕慢過女媧娘娘,冀州侯蘇護拿什麼理由造反?
軒轅墳三妖又怎麼領命去禍亂朝綱?
這簡直就是一連串的連鎖反應,開頭不對,過程就會變成面目全非,結局也會更加撲朔迷離。
念及此處,子朝只感覺腦子嗡嗡作響,三叉神經傳來陣陣刺痛與眩暈。
「三王子?」
「三王子!!!」
一聲蒼老的低喝聲喚醒了頭疼的子朝。
作為大商第一噴子的梅伯,正面帶不悅地看著他。
「梅大夫抱歉,小子頭疾發作,故而懈怠、失態,還望大夫海涵!」子朝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露出勉強的笑容。
國祀也就罷了,他更不理解自己的便宜父王,怎地突然對他這個朝堂透明人的庶三子,寄予這等主持國祀大典儀式的重任。
要知道自商至秦,都是一個非常講究祭祀的時代。
國之大事,唯祀與戎。
能操持國祀這種規格的祭祀儀式,至少也該是比干、商容的級別才夠資格。
偏生這次商王不知道腦子抽了什麼瘋,居然讓自己這個不受寵的庶三子,與梅伯這個下大夫級的諫議大夫來操持。
與子朝的生無可戀不同,梅伯卻是喜上眉梢,連帶那張緊繃的枯木褶皺臉也隨之溫和了不少。
他關切的問候子朝:「三王子患有頭疾?哎呀,這可不是小毛病,可有見過醫者?」
子朝點了點頭:「無礙,無礙,小毛病而已,多休息休息便好。」
梅伯此人也是個怪人,對其他人,哪怕是走卒販夫也會時常掛著微笑,唯獨就喜歡與大王唱反調。
所以與這位老人共事,子朝也沒有太大的壓力,只是對這份工作本身感覺很有壓力。
梅伯也是輕輕點了點頭,淺嘗輒止的教育了兩句:「王子雖是庶子,可以後也會是牧守一方的諸侯,關乎一地百姓之生計,切莫因身份妄自菲薄!」
「凡有不懂之處,王子盡可向老夫請教,老夫必知無不言,悉心教導王子仁義之道!」
子朝面上感激,心中卻有些腹誹。
若不是面前這個老人在帝乙一朝,攜百官定下嫡長子繼承制,自己又何必千方百計想法外調為諸侯?
不過腹誹歸腹誹,該有的敬佩也有不少。
畢竟對於這個時代而言,能歸納夏商兩朝層出不窮的兄弟鬩牆事件,想出用嫡長子繼承制來避免王室過度的內部消耗,以達到加強中央王權的效果。
不得不說這位老人還是十分厲害的。
正常歷史上的嫡長子繼承制,也恰好就是在商朝末期出現,經由周公完善後加入周禮之中,一直往後傳承到明清時期都在盛行。
甚至影響到不少現代家庭,也有許多長兄為父、長子繼承家業的傳統存在。
可問題是……他不是嫡長子。
兩人稍微寒暄了一會兒之後。
梅伯拿起寫滿墨痕的竹簡,輕輕推到了子朝的面前,指著其中一條王命,半不解半慍怒的問道:
「三王子可否解釋一下,為何王上要讓你與老夫徹夜長談,讓殿下您好生針對傅聖之言駁斥老夫。」
「老夫敢問三王子,可是對傅聖仁義之道有何不滿之處?」
「不敢不敢!」子朝連忙擺手。
他可不敢在當下時代對伊尹、傅說之道有什麼意見。
一開始他還不曉得這兩位有傳下什麼道統,可仔細研讀之後……
這兩位簡直堪稱儒家之先賢!
說是儒家並不嚴謹,畢竟這時候還沒有儒家的概念出現,但是後世的儒家有不少著作與思想,皆脫胎於伊尹、傅說之踐行,
《尚書》、《孟子》中,更是將二人皆列為「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典範,孔子更是將二人納入道統譜系之中,說是一脈相承也不為過。
他心中雖有一萬種後世總結歸納的仁義之說,能讓梅伯對他刮目相看。
可是……
子朝微微瞥了一眼薄紗蒙層的窗外。
點點月光的映襯下,一個高大威猛的身影若影若現,不知是戍守的甲士,還是某位身形魁梧的王廷將軍。
他很是憨厚的搖了搖頭:「梅大夫說笑了,子朝才疏學淺,豈有分說聖人之道的資格?」
或許是子朝素來經營的憊懶、自閉名聲起了作用,梅伯並沒有咄咄逼人。
畢竟一個天天躲在府邸內,不是在搗鼓釀酒,就是沉迷於木匠、鐵匠活的王子,都沒有接受過正統的王室繼承人教育。
怕是連金鼎文的字都認不全,又談何能知曉伊尹、傅說的仁義之道?
想到這裡,梅伯自動揭過這個話題,指著後面具體的祭祀儀式,半帶考校的問道:
「來,看看一個月後的祭祀大典議程,不知子朝你有沒有什麼建議?」
大商的文字並不統一,就連王室之中都通行好幾種不同的文字。
比如說祭祀專用的金鼎文,後世又稱甲骨文,便是只有身負祭祀權的專職人員,以及商王、太宰才能夠學習這種文字。
所以竹簡上的大部分內容,他都是兩眼一抹黑,純靠猜都猜不出這寫得究竟都是些什麼文字。
他只能對著後面用以注釋的雲鳥篆,才能粗略看懂個七七八八。
也正是這看懂的隻言片語,卻是讓子朝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一會兒看著梅伯,一會兒又看著竹簡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
震驚良久之後,子朝終究沒忍住藏拙,語氣沉重的問向梅伯:
「梅大夫,一場祭祀,何以獻祭上千之眾?」(注釋作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