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大商的積弊
「上千之眾?哪有上千之眾?」
梅伯也是嚇了一跳,急忙從子朝手裡奪過竹簡,認真的重新檢查起來。
等他重新看完之後,面上的疑惑卻是更深:「殿下,你是不是眼花了,看岔了數目?此章程中未有見到上千之眾啊!」
見梅伯坦蕩的神情不似作偽,子朝指了指竹簡中的兩串文字。
【貞,雨利,用百牛、百人於社稷神眾。】
【貞,王事吉凶,用百人、千羌於成湯、武丁列祖。】
看著子朝所指……
梅伯,這位在內服與外服皆傳仁義知名的賢臣,卻是露出古怪的神情,看向子朝的眼神都充滿了各種不理解。
「殿下,是百人千羌啊,不是千人千羌,何來上千之眾?」
「嘶~~~」
說這話的梅伯一臉誠懇,根本不存在絲毫的異樣。
偏偏也正是因為梅伯的理所當然,子朝的心也才會更加的冰涼。
後世總喜歡說一將功成萬骨枯,史書上的一場場大戰,能被銘記者不過寥寥,有誰會在意那些陣亡的無名小卒?
這話放在大商所處的時代,只會變得更加冰涼。
大商早期的羌,指的是因為戰敗被大商諸侯所俘虜的羌人。
可五百年的征戰下,羌人的範圍早就不知道擴了多少遍,從西北的羌人,變成泛指四夷之民皆可稱之為羌,再到如今的戰敗國俘虜亦可為羌。
大商八百諸侯,年年需要對商王進行類似納稅一樣的朝貢,如今又不流行銅錢、白銀做貨幣,最大的流通貨幣,便是羌與奴隸。
邊疆諸侯還好說,可若是內陸諸侯,又上哪兒去找那麼多的羌人朝貢?
於是乎這個羌的範圍,便變得十分耐人尋味起來。
在子朝蟄伏發展的十年中,收攏最多的便是商羌,也就是強國掠奪小國之民,強行冠以羌之名號納貢的中原子民。
甚至於子朝都覺得,未來的大商被西周挑戰,固然有武王偷襲的因素在,可大商正統覆滅之後,響應勤王復辟的諸侯寥寥,或許才是根本原因。
或許就是外服諸侯們,早已厭倦了因祭祀而不得不每年想方設法抓良冒羌的朝貢體系。
「梅大夫,你是真不了解這些羌,究竟都是何等身份?」
「還能是什麼身份?奴隸且為財富,羌連奴隸都不如,殿下何故如此大驚小怪?」
子朝忍不住露出一絲譏諷:「世人皆言梅大夫仁義,沒成想,不過也是閉著眼睛、捂著耳朵,不願面對真實的睜眼瞎罷了。」
「放肆!!!」
作為一個德高望重、背負仁義之名幾十年,敢當著滿朝群臣的面怒懟商王的老人,又豈能容許一個小輩在他面前如此大放厥詞?
「黃口小兒,用羌之祀自夏至今,你莫非覺得自己比伊尹、傅說還要仁義,還要英明嗎?」
沒等子朝繼續譏諷,他腦海中的韓非已經忍不住罵了起來。
韓非:「酸臭腐儒,只知空談聖賢之說,卻不知道理從何處而來,迂腐至極!!!」
子朝忍不住沉下心來多看了韓非幾眼。
不過隨即一思考,戰國末期差不多是仁義之說最薄弱的時候,最是講究實用主義。
他與自己一樣,看著好端端的人口,因為一個個堂而皇之的『無用祭祀』,而被毫無價值的消耗掉,也難怪會有那麼大反應。
只是韓非看梅伯,如先進看落後,殊不知子朝看戰國,也是另一種的先進看落後。
一個時代必有一個時代的弊端,又豈能輕易貶古頌今?
被韓非這麼一罵,子朝倒是清醒了許多。
歷史的慣性如同洪流,哪怕有很多問題王侯將相們能看見,處理起來卻是無比棘手。
這也是子朝為什麼非要去追求分封,希望在大商覆滅後再重啟新王朝的原因。
只不過他是清醒過來了,對面的梅伯卻被他這三言兩語的譏諷,弄得是火冒三丈,直接站立起身,指著子朝鼻子就罵了起來。
「好好好,殿下不愧是敢瞧輕傅聖學說之人。」
「來來來,今天殿下若是不能給老夫說個子丑寅卯來,可莫怪老夫無禮,向王上勸諫進言,讓殿下學會謙遜之後再去就封!」
子朝本不想和老頭子多加爭執,可偏生梅伯說到了他就封的事情上。
這下子朝就算不想和他爭辯,也不得不頭疼地拋出三兩句觀點,好讓這個連大王都敢罵的犟老頭老老實實安分下來。
略微沉吟了一會兒,子朝開口反問:
「敢問梅大夫,武丁先祖時期,四海賓服,諸侯朝貢不需王廷提醒便絡繹不絕,可從武乙起,諸侯朝貢時有時無,無論武乙如何出兵鎮壓,斷貢之事屢禁不止,此為何故?」
聽著子朝開啟學者辯論模式與自己交流,梅伯先是愣了愣,一身暴脾氣消散大半,同樣配合的用辯論模式回道:
「自是武乙先王失德,所以才會有諸侯反叛頻發!」
子朝繼續反問:「若論失德,武丁先王先以聯姻誆騙荊楚,待其設宴時突襲荊楚,是否是失德之舉?」
不等梅伯答話,子朝繼續連問:「文丁先王以謊言囚殺季歷,又是否是失德之舉?」
「成湯先祖為夏之諸侯,夏桀無道不思勸誡、輔政,反而取而代之,您覺得是否也是失德之舉?」
「武乙先王在位三十五年,天下諸侯都是睜眼瞎?還是大商宗室視而不見?真若昏庸無道,太宰為何不取締王位,擇賢選之?崇國、周國、姜國又為何頻頻勤王保駕?」
一連串的詰問,說得梅伯有些目瞪口呆,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才是。
「這…這……三王之舉,乃謀略也,豈能與射天這等大逆不道之舉相提並論?」
子朝也懶得和犟老頭討論仁義的命題。
他說這些的目的,就是為了將梅伯從個人道德的仁義層面,拉到與自己齊平的國之仁義層面,再以宏大敘事的大數據模型,讓老頭自己理解,國之仁義不該以個人道德去評判,而是該以更宏大的視角去辯證。
他緩緩攤開一卷空白書簡,在上面寫上了一行行雲鳥篆文字。
【盤庚時期,大河流域泛濫,人口銳減,王廷丁戶十存三四,遷至殷地建都,收流民入籍,人口反升遷徙前一倍有餘。諸侯賓服,相邀納貢。】
【武乙時期,西方羌族崛起,義渠、犬戎頻頻寇邊;東有淮夷溯游上遷,自蔡、陳之地直指中原腹地。先王封季歷西北建國為周,封姜國立於東方淮泗,率王師庇護二國立足。
初期時諸侯賓服,四海歸心;中期時周、姜兩國已起,王師疲敝,朝貢驟減;至晚期周收義渠、西羌歸化,其勢大成,王師不歸,諸侯斷貢者十之八九!】
【文丁、帝乙時期,遷都示弱,至朝歌休養生息三十餘載,人口升至列代先王之最,故有四興大商氣象。】
寫完之後,子朝輕輕擱下墨筆,將竹簡推到梅伯面前,讓他好生觀看。
或許是怕老頭一時間轉不過彎,他還特意在竹簡中,將【人口】二字特意圈了起來,方便更直觀的理解自己的語意。
梅伯則是捧著竹簡,越看越心驚,越看越震撼。
他聲音都開始不自覺顫抖起來:「殿下所屬之史料,可是當真?」
子朝輕聲回道:「藏經室內、巫祭之處皆有鐘鼎銘刻留存,梅大夫若是不信,盡可去觀摩對比便是!」
梅伯這才點了點頭,沒有糾結文中的數據真實性。
但是他心中的疑惑,卻是一點也不少。
「殿下對於人口的見解,讓老夫嘆為觀止,只是……」他話鋒一轉,仍然不解的問道:「這和祭祀用羌有什麼關係?」
「如今我大商蒸蒸日上,你也寫了,人口乃列代先王之最,豈不正是鼎盛之時?區區千羌,又能有什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