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孤不理解,但是大受震撼!


  月明星稀。

  藏經室外。

  柔和的月光將子受魁梧的身影拉得老長。

  許是自身旺盛的氣血太過耀眼,夏日的蚊蟲自覺圍在這位大商之主的身邊,攪得他數次想要抬手拍死,卻又害怕打斷室內一老一少的交談,只得忍受叮咬的苦楚,繼續細細聆聽。

  「玄鳥啊玄鳥,你既已庇護寡人百邪不侵,何不再加一條庇護,讓寡人免於受這些血蚊騷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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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到蚊蟲叮咬本就叫人心煩意亂。

  加上室內的兩人又遲遲沒有進入交談,未曾聊起『那一夜暢談』中,讓自己抓耳撓腮想要探究的秘密。

  子受的心啊,越發煩躁了起來。

  就在他想著要不要喊尤渾過來偷聽,自己回寢宮,抱著孤竹國新進貢的高大牧女暖床時,

  室內子朝怒斥梅伯的聲音,瞬間拉回了他的思緒。

  「好膽,不愧是我兒子,罵,給我狠狠罵,讓這老匹夫平日裡總喜歡罵你爹我!」

  子受心中一陣舒爽。

  看過梅伯的人生模擬後,他確實對這位老臣改觀了不少,也有心不想再去惹他生氣。

  可若是能見到有人能罵贏梅伯,他還是很樂見其成的。

  他輕輕用小刀在蒙紗木窗上捅開一個小洞。

  看著梅伯那漲紅的老臉,他心中頓時如同三伏天飲了一碗冰鎮酸梅湯,渾身毛孔都在舒爽。

  然而……

  隨著子朝的三連詰問,以及扔出三王時期的人口與諸侯賓服度對比,子受臉上的舒爽又重新收了回去,眉宇間充滿了凝重。

  他摩挲著絡腮鬍沉吟著,抬眼望月,在清冷的月光下,身形也顯得格外偉岸。

  只是喃喃自語的低語,有些叫人忍俊不禁。

  「什麼玩意?人口?土地?生存空間?戰略緩衝地帶?」

  「我兒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能聽懂,為何連在一起後,卻是叫人如此費解?」

  子受聽不懂,卻仍覺得這些話讓他大為震撼。

  於是默默死記硬背下好大兒的那些言論,準備隔日找個應該能聽懂的人,幫他好生參謀參謀。

  其實也不是全都聽不懂。

  至少子朝話語中提及的王師凋敝則四疆不穩,王廷興盛則諸侯自發朝貢,這是他執政二十五年來,切切實實感受過的變化。

  以前的他只是隱隱約約間感覺到其中規律,並不能很好的總結歸納,如今聽到自家兒子一說,他頓時茅塞頓開。

  「好像還真是這樣,武丁先王之所以能實現中興,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迎娶了婦好王后,並聯合了當時各大母系氏族的邦國酋首。」

  「這種意外的人口增長,才能奠定武丁盛世的根基。」

  他不僅聽懂了子朝對於王師強弱的辯證關係,還開始自己反思起來,舉一反三。

  「還有周國亦是如此,當年父王設立四大伯侯,崇國主張武力鎮壓,周國主張歸化,數十年過去,崇國已經遠不如從前,而周國卻成為西方霸主,嚴重威脅我大商王廷安危。」

  也不怪模擬器里梅伯說他更適合當個將軍,而非一個合格的大王。

  藏經室內,梅伯是越聽越興奮,他卻是越聽下去,眉頭就鎖得越緊。

  除了與軍事相關的見解之外,很多【可持續發展的土地、生產力與勞動關係】的名詞,都叫他如聽天書。

  活像個撿到錢老筆記的初中生,身懷重器卻不得入門。

  「失策啊,早知如此,我就該拉著王叔一起來聽才是。」

  不過很快,他便聽到室內的二人說到了一個讓他分外在意的話題。

  【挑戰神權!】

  作為商王,他比任何人都熟知神權對王朝的扭曲,已經達到了何等地步。

  其實早在祖甲時期,這位在位三十三年的商王就發現了神權過大,祭祀過盛的問題,數次以王權挑戰神權,將十六祭削減為八祭,還創立了『周祭』之法,打破原有天干地支紀年法,將以前的十三個月紀年方式,改為後世沿用的十二月加閏月紀年法。

  武丁更不用說,只是他手段太過激烈,想用『射天』、『賭天』的極端行為藝術,來打破神權迷信,打擊巫祝話語權。

  不成想他自己最終卻成了被後世詬病的暴君、昏君。

  就連他父親帝乙,能選擇自己作為繼承人,其中除了梅伯的那一套勞什子嫡長子繼承制之外,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子啟、子衍二人,是站在神權擁立者那邊。

  當然,他兩位好兄長之所以站隊神權,子受也能理解,畢竟二人的母族,遠不如自己的母族強大,否則也不會明明早出生,卻無法成為嫡脈。

  「唉,子朝啊,你不懂,神權豈是你說打破就能打破的?」

  「世人皆言我親小人(飛廉、惡來),殊不知不啟用這些小人,孤的王命但凡與巫祝相悖,恐怕都出不得這王廷。」

  「巫祝不停,祭祀不停,用羌就會源源不斷,不是寡人看不清,而是寡人不敢改啊!」

  自己身為大王,有多少身不由己,只能他自己知道。

  就像他明知道羌已非原本之羌,過度祭祀已經變成了一種比諸王子之亂更加內耗的事情,可他卻根本無力更改。

  這些年他也做過不少『天怒人怨』的事情。

  除卻親小人之外,還瘋狂打壓貞人(巫祭、巫祝),將戰俘自動轉化為人牲,改為轉化為服勞役,甚至數次東征之時強行不卜而戰,以勝利事實來衝擊「凡事必卜」的神權教條。

  然而「有夏多罪,天命殛之」。

  殷商的建立便是在藉助神權正名,才能合法逆伐夏桀,一個王朝骨子裡的東西,又豈是那般容易根除。

  一系列的問題分析讓子受大受震撼。

  隨之而來的便是深深的疑惑。

  「不對啊,老三平日裡久居府邸,半年都難得出門一趟,他這一身非凡的見解究竟是從何而來?」

  讀了萬卷書,還得行萬里路呢。

  此時雖無聖賢說出這句話,但是道理總歸是共通的,他對於子朝滿腦子的非凡見解充滿了好奇。

  當然,最好奇的莫過於……

  子朝只指出了當下大商顯露的一些問題,卻未曾提出任何的解決辦法。

  人生最痛苦之處莫過於此,能看透本質,卻無絲毫改變現狀的能力。

  好在室內的梅伯與他同樣痛苦,替他問出了心中所想。

  只聽室內稍微沉默了一會兒,片刻後才聽到子朝有些悠遠的聲音響起。

  「梅大夫啊!」

  「殿下,計將安出?」

  「我才十八歲啊,梅大夫!能悟出這些問題你不覺得已經很了不起了嗎?若是輕輕鬆鬆便能想出解決辦法,那還要你們這些滿朝大臣作甚?」

  梅伯頓時語噎,訥訥說不出話來。

  窗外偷聽的子受也是捶胸頓足,卻又覺得合理無比。

  是啊,子朝才多大年紀,若是什麼都會……

  那豈不是與『聖人』無異?

  傅聖當初好歹也在工地打灰三十多年,才依靠特有的搬磚、打灰技巧轟動一時,受到武丁先王的青睞與發掘。

  難不成子朝還能預見未來不成?

  想著想著,子受忽然頓住:「咦?好像…也不是不存在預知未來。」

  「現在的子朝想不到解決問題的辦法,以他如今展露的聰明才智,如果能模擬他的人生……」

  「是了,模擬器系統,速速呈上三王子的人生模擬,寡人要徹夜觀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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