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君王不得長生
大殿內的氣氛如鬼域般寂靜。
子朝也是奮力盯緊了子受,竭盡全力的觀察著自己父王的微表情,想要從中尋找異常的蛛絲馬跡。
可是無論他怎麼看。
子受臉上也沒出現過任何一縷他所期待的詫異、驚愕、慌張等情緒。
「輕害李皮蓬?彈蛋養婦奶?子朝你為什麼要害李皮蓬?養婦奶又是何奶?」
「秦皇漢武是誰?唐宗宋祖又為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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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子受臉上的疑惑並不像是作偽,畢竟向來性子直爽的他不是商容那種喜形不露於色的LYB。
只是在聽到自家兒子提到修行功法之後,他疑惑的神情驟然變色,轉為皺眉慍怒的忍耐模樣。
「老三,你,踏入修行了?」
子受的語氣裡帶著些許憤怒,其中似乎還夾雜了一些……恨鐵不成鋼?
他不敢確定,不過周圍的幾個兄弟,以及王后姜玦,也朝著他投來十分怪異的目光。
子郊、子洪似乎是慶幸,頗有些看好戲的意思。
子由則是一臉的擔憂和急迫,似乎踏足修行是一件非常禁忌的事情。
他們的這些反應,反倒是把子朝給整不會了。
「兒臣沒有修行,兒臣只是對修行之事好奇,所以多看了一些與修行有關的書。」
聽到這個回答,子受緊繃的拳頭才緩緩鬆弛了下來,重重鬆了一口氣。
「父王,看您的意思,似乎修行並不是一件好事?」
看著子朝的模樣不似作偽,子受這才消了消氣,很是嚴肅地說道:「你以前總是蝸居不出,沒參加過幾次宗室的課業,父王可以不怪你。」
「但是從今以後你要記好了,如果不想了卻紅塵,拋棄自己的王子身份,拋棄自己在凡俗世界的地位,就千萬千萬不要去碰修行這一條路徑。」
什麼意思?
子朝不太理解,為什麼想要保留王室身份,想要在王廷任職,或者成為諸侯,就不能碰修行之事?
這沒道理啊,朝中不是還有聞仲這位太師,是修行中人嗎?
武將里也有不少三教弟子與散修供職嗎?為什麼他們沒有那麼多忌諱?
「父王,我不理解,為什麼?」
子受本來不欲解釋,可轉頭望見同樣好奇不已的祿父,又想到了開啟模擬的親密度要求,他又耐著性子繼續講了起來。
「子朝,你可知……三皇五帝的在位年限大概都是多少嗎?」
子朝聞言一愣,好在他平日裡博覽群書,對於一些古籍,特別是《山海經》的研讀,那是相當精通。
略微思考一會兒後,便緩緩吐露出數據:「據《尚書》所記,三皇在位約在100-120年間,五帝在位時,舜帝最短,約40年,其他也差不多均在70-80年間。」(注釋見作者說)
「先賢聖王在位均百年,你難道內心就沒有疑惑嗎?為何至舜帝時,帝臨位的時間又趨於尋常?」
其實不用自己父王提醒,以前他看《尚書》和《山海經》的時候就有過疑問。
像伏羲、黃帝他們,登臨大位的時候就已經趨近中年,其他五帝也是生生熬到前任壽終正寢,年紀不小的時候才繼承帝位。
就這,還能超長待機那麼長的時間。
難不成上古時期的人,在營養不均衡、疾病難醫、衛生條件一塌糊塗的時期,反而能比近現代的人更加長壽不成?
以前他只當是寫史書的人慣用春秋筆法,誇張程度過了頭。
就像《山海經》一樣,裡面大部分的地形地貌、異獸異人,都和歷朝歷代的水經地理志對不上號。
可如今被商王子受這麼一說,他才立刻醒悟過來。
「父王,這些……難道和修行有關嗎?」
「我就知道,你小子孤僻是孤僻了點,這腦子啊,是一點不笨!」
子受滿意地看著老三子朝,自從在模擬器里發現子朝並不像自己以為的那樣平庸之後,他現在是越看這個兒子,越是覺得到處都有可挖掘的閃光點。
「可還記得,《崆峒記》中曾有黃帝問道於廣成子的故事?」
「兒臣記得,書中廣成子曾痛斥過黃帝先祖,說其心胸狹隘,不配與之論道,黃帝回去後痛定思痛,悟了三個月才再次拜訪,從原先問道治政改為問道治身,這才重新得了廣成子的讚譽。」
說起來,子朝對這一段的了解程度,其實並非來自於什麼《崆峒記》,而是後世的《莊子·在宥》。
且他對莊子的這段小故事並不感冒。
若真如莊子所說,汲取萬物養分讓莊稼更加茁壯、治下百姓安居樂業只是小道,那格物致知一道便是與其對立的邪道,甚至是後來的無數農學家改良稻種,禾下乘涼都將變成他口中的道之表象。
反而過於注重修身的精神,在他看來有些太過於「小乘佛法」,也和後世那些儒家文臣動不動勸君王只需要修個人品德,不用在意朝政的概念有些過於雷同。
只能說莊子的思想於個人而言,是超脫之法,放在治政上,其實有些削弱集權,反而會招致諸侯混戰的意思。
子朝現在沒心思討論道家文化,他更在意的是,父王和他說這些,到底是怎麼個意思。
只是他沒想到,隨後子受所說的話,將會這般勁爆。
「三皇五帝在位時間過長,其實大多都與修行有關,若是沒有修行,你覺得黃帝何以擊敗蚩尤?顓頊帝又如何能絕地天通?帝俊先祖又如何能打造彤弓素矰?」
「只是哪怕是聖君臨朝,一旦在位的時間過長,都會引發一系列的災難。」
「三皇五帝時期,中原的烽煙可一點都不少,與帝爭位者諸如刑天、共工者也不在少數,反倒是到了舜帝時期,烽煙驟息,洪災也停止泛濫,你可知這是什麼原因?」
沒等子朝想到答案。
他腦海中的韓非已經說出了一個趨近於子受版本的答案。
「是希望!」
「韓師,你在說什麼?」
「子朝,你還記得以前你曾說過的王朝周期律嗎?拋開天災的因素,一個王朝存續的時間越是持久,其本身所積弊的問題就越是沉重,特別是土地與人口的關係。」
「你的意思是說……」
然而韓非卻沒有再仔細解釋,而是一句話囊括了所有,也讓子朝豁然開朗。
不愧是法家集大成者,法家的總結歸納大師。
於是子朝便直接將韓非的答案複述而出:「一朝天子,一朝臣!」
此話一出,子受看向子朝的眼神更加和藹了一些。
就連其身後的王后姜玦,看完自家幾個小子還懵懵懂懂的模樣,也是忍不住對子朝刮目相看起來。
「不愧是你啊,子朝,你果然是天生的治政賢才!」
不等子朝趕忙找補,給自己降低評分,子受已經繼續說了起來。
「一個賢名的君王在位時間過長,都會難免烽煙四起,又何況是不賢明的昏庸君王?」
「所以……自顓頊帝絕地天通時,便與天命定下契約。」
「凡間君王不可修行,斷絕長生之路,而我等凡俗王朝也會受人族氣運庇護,避免漫天仙神妖魔亂我王朝朝綱。」
「此契得天命認可,既是保護凡俗秩序,亦是在給天下眾生擁有希望的可能。」
說到這裡,他緩緩轉頭,望向這個自己小覷了十年的兒子。
「所以啊,子朝,現在你明白,我王室子弟為何不可修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