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潛龍勿用


  「呼~~」

  子朝走出逼仄的木樓後,好生呼吸了一大口帶著牛糞味的空氣,這股味道才算是稍微中和了鼻腔里殘留的污濁。

  他的壓力很大,總要戴著一副面具去面對所有人,有時候也想過發泄一番心中的欲望。

  但是!!!

  要吃也得吃點好的啊,他又不是精力旺盛到四處發泄的騾馬。

  於是一直扮作好說話模樣的子朝,也只能無奈單獨離席。

  帶著護衛在身旁的陳奇,就這麼漫無目的地逛著繁華擁擠的西市。

  西市是朝歌城內主要交易牛羊馬等牲畜的地方,與此同時,也是最大的奴隸集散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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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商的國體下,其實奴隸的地位還真不如牛馬這等牲口。

  牛馬好歹還得有人投餵飼料,用精細的毛刷將其刷得光潔亮麗了,才能有僱主願意花錢購買。

  至於奴隸……

  子朝只能做到不與這些空洞且麻木的眼神對視上,他扭頭對著陳奇問道:

  「即墨那邊新送過去的三千奴隸怎麼樣?還能適應嗎?」

  陳奇搖了搖頭:「三千奴隸長途跋涉過去,存活者最多只有半數,不過只要能跟著四海商會活著走到即墨,再靠著殿下您的補貼堅持到來年豐收,幾乎都能堅持下去。」

  「只有半數嗎?」

  「殿下,半數已經很不容易了,若不是您買下那些人,給了他們生的希望,這些人不僅自己一輩子是奴隸,他們生下的孩子,子子孫孫都會是奴隸!」

  子朝長出一口氣,強行吐出心中的鬱結。

  他指了指西市這批新到的奴隸說道:「讓異人再加把勁,各諸侯抓多少,咱們就收多少,即墨要是放不下……」

  子朝略微沉吟了一下,繼續說道:「那就讓禺疆氏的人繼續造大船,跨北海(渤海)繼續安置!」

  「殿下,若是去遼東……,那邊的肅慎人、滅人和貊人怎麼處理?」

  「這還需要問我?」子朝難得霸氣了一回:「不服就打,那麼好的黑土地不拿來種地,天天只知道牧馬放羊,那才是暴殄天物!」

  簡單逛了一遍奴隸市場後,兩人便準備離開奴隸市場。

  還別說,和原本正常歷史上的奴隸市場還是有些不一樣。

  除了抓良冒奴之外,他還見到了不少神通廣大的奴隸商人,居然能搞到半人半妖的『福瑞』,很是滿足了一些有特殊癖好的貴族需求。

  走出奴隸市場後,他的鼻子瞬間得到解放。

  寬闊的碎石路旁,林立著不少擺著攤位的小商戶,靠著人流做起食肆生意的商販也多了不少。

  更有甚者,子朝還能瞧見有一個衣衫破舊,氣質卻十分脫俗的老道士,支著一個小攤,正在替人撰寫家書,順帶算命解卦。

  一開始子朝只是因為他身上的氣質,多看了那老道幾眼。

  等從其身邊經過時,聽到他為一名老媼解卦時所說的話,子朝頓時來了興趣,駐足聽起了樂子。

  老媼問道:「老先生,敢問此卦何解?」

  道人捋了捋全白的鬍鬚,倒也沒故作深沉:「敢問夫人,您可是生育五子?」

  老媼頓時開心了起來:「對,我有五個兒子,前些年都跟著聞太師去了北海,想問問老先生,此次征北海,我這五個兒子是否都能安然無恙回來!」

  道人隨手將手中的八塊貝幣拋下,然後按照八卦的方位依次排列。

  等到貝幣擺好位置後,道人頓時臉色難看了起來。

  老媼也隨著他這一變臉,瞬間跟著面色煞白:「老先生,可是卦象大凶?」

  子朝驚鴻一瞥,認出了伏羲八卦的方位。

  按照腦海中讀過的典籍區分,換用文王解卦法來講,便是「水澤節」之卦象,俗稱節卦。

  他心裡默默對著老媼念了一句:「節哀!」

  卻沒想到那道人卻並未按解卦之語正常告知老媼,而是說了一句:「節卦沖爻,五子去,三子歸啊!」

  老媼整個身子瞬間癱軟了下去。

  可是很快她又重新起身,狀若瘋魔一樣怒罵起道人:「汝其母的妖道,某本見你可憐,照顧一下你的生意,你居然敢咒我,說我五個兒子只能回來三個?」

  「看汝母今天不撕了你這張老臉!」

  「誒?誒!別動手,有話好好說!」老道士頓時窘迫了起來,頗為吃力地招架著老媼的攻勢。

  倒是旁邊吃瓜看戲的子朝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站在一邊,直到老媼將道人本就破爛卻不失整潔的舊道袍徹底撕下,破了體面,他才徑直上前,幫老道士解了圍,勸著老媼離開了此處。

  「朝歌的女子怎可如此潑辣,有失體面,著實是有失體面啊!」

  老道長哭喪著臉,嘀嘀咕咕小聲罵了一陣後,這才對著子朝拱手答謝:「貧道謝過公子援手!」

  子朝卻是好奇問道:「道長,你剛剛不老實啊!」

  「啊?公子此話何意?」

  「五子去,三子歸,此話有兩層含義,在下有些好奇,這卦象上究竟是說三個兒子回來,還是說行三的那個兒子能回來?」

  老道長頓時面色更苦了些,哪怕是未曾解答,也讓子朝、陳奇明白了答案。

  他整理了好久衣冠,卻發現道袍已經被老媼給撕爛,衣袖位置的縫合線崩裂,露出半截小臂,模樣好不狼狽。

  「貧道時運不濟,就只剩這一件好衣裳了啊!」

  「讓公子見笑了,貧道以為賣弄一番文字,能叫那婦人好受些,誰成想……唉~~」

  「哈哈哈!」

  如此悲傷、嚴肅的場合,子朝本來是覺得自己不應該笑的,多少有些掉陰德。

  可是見到老道長一副仙風道骨的氣質,外形與表情卻格外滑稽,一時實在忍不住。

  「公子,何故發笑耶?」

  「抱歉,抱歉,是在下的不是。」

  簡單討饒了幾句後,子朝也覺得眼前的道長頗有些道行,就是性子過於灑脫,接不了百姓的那份地氣。

  「道長也不要苦惱了,不管是三子歸,還是老三歸,對於一個母親而言,都足以叫她心碎。」

  「你呀,還是不懂天橋下那些老師傅們的說話藝術。」

  話中雖然有種教老道士說話做人的意思,可是他卻對這個奇怪的道長心中頗有好感。

  這是個有本事的人。

  在如今這個時代,有本事卻能甘守貧窮,被老媼抓撓毆打也不動用術法手段還擊,這不是個妙人,還能是什麼?

  想著想著,子朝從懷中取出幾片金葉子放在攤位上。

  饒有興致對著老道士說道:「既然道長精於卦算,那不妨也替在下算上一卦?」

  老道士一臉欣喜的看著金葉子,頓時覺得眼前揭他老底的年輕人也順眼了不少。

  他輕輕拂過三片金葉,先是展露了一段變物消失的小把戲,這才重新恢復成仙風道骨的模樣,光著膀子繼續摸起鬍鬚。

  「公子想要算些什麼?」

  子朝摩挲著下巴,回想起自從這兩個月父王開始不正常之後,自己的謀劃也開始出現偏差。

  他微微低頭,用木棍在地上劃下了一個雲鳥篆的「封」字。

  道長眉頭一挑:「嘖,看來公子的身份不一般吶!」

  「那你敢不敢算?」

  道長摸了摸懷中還沒捂熱的金葉子,驕傲回道:「算!」

  緊接著便扔出八枚貝幣,再按八卦方位將匹配的貝幣一一歸位。

  讀過伏羲八卦的子朝一眼就認出了卦象:乾卦·初九。

  後世周易註解為:潛龍勿用,又解為潛伏在深淵,不宜行動。

  『看來,就連天意也是要我繼續蟄伏,不要過於出頭嗎?』

  心中想著自己的理解,他卻不動聲色的繼續問向道人:「道長,敢問此卦何解?」

  老道士卻是眼神飄忽不定,不停在子朝低調卻依然華貴的絲織袍服與卦象之間來回掃動。

  似乎是覺得單純的卜卦不足以讓他確定心中所想。

  他又伸出光著膀子的右手連連掐算了起來。

  子朝有些不明所以,出聲問道:「道長?這乾卦可是有什麼不妥之處?」

  沒等他得到答案。

  卻見那老道士面色突然一片潮紅,瞳孔眼白充盈著血絲,一口心頭血就直接噴了出來,直挺挺的仰面倒了下去。

  「我去~~~」

  「道長,你別嚇我啊,這裡是大商,碰瓷什麼的可不興在這裡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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