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賭約當眾
陳凡的目光釘在了攤位角落一隻巴掌大的小碟子上。
灰不溜秋的夾在一堆仿古碗盞中間,要不是碟沿那一圈粉彩的顏色有些不尋常,他差點就走過去了。
粉彩花卉紋,碟沿微微外撇,釉面溫潤細膩,彩料的顏色沉穩內斂,透著一股子年份感。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姐,正低頭刷手機,壓根兒沒搭理他。
陳凡蹲下來把碟子拿起來翻了個面,底款「大清乾隆年制」六字篆書,字體規整,落款位置和深淺都挑不出毛病。
心裡已經有了七八分底了。
跟柳青青學了也有一段時間了,瓷器是他下功夫最深的門類,乾隆官窯粉彩的胎釉和彩料特徵,閉著眼都能給人講明白。
可七八分不夠,萬一走了眼,虧的可不光是錢。
透視悄無聲息地開了一瞬,碟子內部結構清清楚楚映入眼底,胎體緻密均勻,沒有新仿常見的氣泡密集層。
彩料自然沁入胎骨,老化痕跡到位,是真正扛過幾百年歲月的老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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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到代的乾隆官窯粉彩花卉紋碟,真品。
「大姐,這碟子什麼價?」
攤主抬了下眼皮瞅了瞅他手裡的東西,興趣不大的樣子。
「那個啊,一百五,你要就拿走。」
陳凡沒還價,掏手機掃碼付了款,用報紙把碟子裹好塞進背包側兜。
一百五十塊,這種品相的乾隆官窯粉彩碟,到了市場上少說值個三四萬,這一趟就沒白來。
他沒在一樓多耽擱,順著扶梯往二樓走。
還沒走到拐角呢,前面就傳來一陣亂鬨鬨的人聲。
二樓中廳圍了一大圈人,里三層外三層,有人踮著腳往裡看,有人舉著手機在拍,熱鬧得跟趕集似的。
陳凡本想繞開,餘光一掃,在人群正中間看見了一張太過熟悉的臉。
那人坐在中廳正當間的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嘴裡那顆招牌金牙在射燈底下晃得人眼疼,一臉志在必得的神氣。
面前的紅木桌上端端正正擺著一隻大盤,青花發色濃艷,器型端莊,一看就是重器。
旁邊還架了兩台攝像機,一台懟著大金牙,一台對著桌上的盤子,邊上有個小伙子舉著手機做直播,彈幕刷得嘩嘩的。
這陣仗哪像做生意,分明是在擺擂台。
陳凡心裡咯噔了一下,下意識想抬腳走人。
「喲,這不是陳大師嗎!」
劉洋穿著一身花里胡哨的衣裳大搖大擺從人群里擠出來,何瀟瀟跟在他後頭,化了濃妝拎著個新包。
兩個人目光撞上的一瞬間,何瀟瀟臉上閃過一絲慌亂,趕緊把眼神挪開了。
陳凡心裡頭沒什麼波瀾,比他自己預想的還要平靜。
現在站在這兒碰見,他竟然連生氣都懶得生了。
劉洋倒是滿臉堆笑地湊過來,那表情,欠揍得很。
「陳凡啊,聽說你最近在古玩圈風光得很?又賭石又撿漏的,嘖嘖,都快成網紅了吧。」
陳凡懶得搭理他,轉身就走。
「哎別急啊!」
劉洋故意把嗓門拔高,周圍好幾個人的目光齊刷刷掃了過來。
「大金牙今天設了個賭局,那隻永樂青花大盤,誰能當場鑒出真假就給二十萬,你不是有本事嗎,怎麼不敢上?」
陳凡頭也沒回,腳步不停。
大金牙在賭石攤上丟了面子,今天又搞出這麼大排場還弄了直播,沖誰來的還用猜?
不接招就完事了。
可他還沒走出三步。
「陳凡小兄弟,別忙著走啊。」
大金牙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不高不低,卻剛好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陳凡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沒回頭,但能感覺到一道道目光正從四面八方往他身上戳。
「我聽人說,你最近在圈子裡挺能耐的,到處幫人掌眼看貨,連馬老都誇你有兩把刷子,了不得嘛。」
大金牙慢悠悠地站起來,兩手背在身後踱了兩步。
「今天正好有隻永樂青花大盤,我自個兒瞧著像真的,可也拿不太準,想請幾位行家掌掌眼。」
他朝陳凡招了招手,笑容堆得滿臉褶子,可那雙眼睛裡頭冷得很。
「你要是有這個眼力就上來看看嘛,說對了二十萬現金當場轉帳,說錯了也不打緊,就當交流學習。」
周圍的人已經開始起鬨了。
「上啊,二十萬呢,看一眼就有錢拿!」
「就是那個賭石撿漏的小子吧?讓他試試唄!」
直播間的彈幕刷得更瘋了,好幾個手機鏡頭齊刷刷對準了陳凡的背影。
陳凡站在過道中間,腦子飛快地轉著。
走?當然可以走,可直播架著呢,這麼多人盯著,他要是一扭頭走了,明天整個圈子就會傳開。
說陳凡連大金牙的局都不敢接,虛的。
大金牙之前散布他賭石作弊的謠言本來就還沒消停,今天當眾退縮,那些話就全被坐實了。
以後在這一行里還怎麼抬頭?
可要是硬上呢?
這盤棋是大金牙做的局,規則怎麼定,棋子怎麼擺,全捏在人家手心裡,他上去就是把腦袋伸進繩套里。
怎麼選都是坑。
可話又說回來,他在這行剛剛起步,好不容易靠賭石撿漏和馬老的認可攢了點名聲。
今天要是灰溜溜地走了,這點名聲一夜之間就得歸零。
劉洋在旁邊煽風點火,賤兮兮地嚷嚷。
「怎麼啦陳大師,該不會是心虛了吧?」
何瀟瀟扯了一下劉洋的胳膊想讓他收著點,劉洋壓根沒理她,甩開手接著嚷。
陳凡深吸了一口氣。
他慢慢轉過身來,目光越過人群,直直落在大金牙那張笑容滿面的臉上。
心裡頭跟明鏡似的,邁出這一步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可有些事,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
大金牙鐵了心要搞他,今天不在這兒下套,換個地方換個由頭照樣來,永遠沒完。
與其被人牽著鼻子走,不如就在這兒,當著所有人的面,堂堂正正地接下來。
「行,我來看看。」
四個字一出口,人群里立馬炸開了鍋,嗡嗡嗡的議論聲四面八方涌過來。
大金牙嘴角往上提了提,側身讓出桌前的位置,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那副做派客氣得很。
可那雙眼睛裡頭的意思,陳凡看得一清二楚,四個字,自投羅網。
陳凡沒猶豫,抬腳走到紅木桌前站定。
大金牙坐回太師椅上,翹著腿,嘴角掛著笑,像看獵物進了圈套一樣盯著陳凡的背影。
他盯著底足看了好幾秒,眉頭慢慢擰了起來。